日本诺奖得主遭质疑多篇论文图片造假

“我对未能阻止本研究所的科研不端行为，深感责任重大！”2018年，在日本京都大学调查认定iPS细胞研究所（CiRA）特聘助理教授山水康平存在数据捏造和篡改后，时任CiRA所长山中伸弥公开作出上述表态。CiRA是全球iPS细胞研究的标杆机构，这是该机构首次被确认的学术造假事件。

8年后，山中伸弥，这位细胞研究领域的诺奖得主，自己却身陷科研诚信危机。一家名为Gotham City Research（GCR）的美国知名做空机构于今年8月发布报告，直指与山中伸弥及CiRA相关的10篇论文存在图像重复、疑似操控等问题。

针对GCR的指控，CiRA在其官网发表声明，回击了针对山中伸弥参与的多篇研究存在图片造假的指控。CiRA表示，在缺乏充分证据的情况下质疑山中伸弥的科研操守，是 “完全不可接受的”。

近日，《撤稿观察》网站（Retraction Watch）对这场争议进行了梳理。

山中伸弥。图源：京都大学

诺奖得主为何卷入争议？

GCR最初的质疑对象并不是山中伸弥，而是两家日本上市公司——住友化学（Sumitomo Chemical）和住友制药（Sumitomo Pharma）。

8月初，这家美国投资机构发布报告，对两家公司的财务状况和估值质疑。几天后的8月7日，GCR又发布第二份报告，将调查范围延伸至CiRA以及山中伸弥的相关论文。

那么，山中伸弥是如何卷入一份针对企业的报告呢？这与iPS细胞从基础研究走向临床应用有关。

2006年，山中伸弥团队发现，已经分化成熟的体细胞可以通过导入特定基因被“重新编程”，重新获得发育成多种细胞的能力。团队筛选出的4个关键基因后来被称为“山中因子”。凭借这一发现，山中伸弥与英国生物学家约翰·格登（John B. Gurdon）共同获得2012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此后，山中伸弥长期推动iPS细胞的临床转化。他参与创建CiRA，并于2008年至2022年担任主任。研究人员可利用患者自身细胞制备iPS细胞，再将其分化为神经、心肌等不同细胞，用于疾病研究、药物筛选和再生医学。

今年3月6日，日本附条件、限期批准两款iPS细胞再生医疗产品，分别用于帕金森病和严重心力衰竭。这也是全球首次有iPS细胞来源的治疗产品获得批准。

其中，用于帕金森病治疗的Amchepry由住友制药开发，其技术源自CiRA高桥淳团队的研究成果。一些研究人员担心，这种开创性的疗法此前仅在7名患者身上开展临床研究。

住友制药由住友化学控股。据《撤稿观察》报道，两家公司均曾向CiRA提供资金。由此，住友制药、CiRA以及iPS细胞研究之间形成了直接的研发和转化联系。GCR的第二份报告也因此进一步涉及到CiRA及相关科研论文。

报告中列出了10篇发表于2000年至2020年间的论文，其中既有山中伸弥担任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的研究，也有他以共同作者身份署名的论文，还有两篇并无山中伸弥署名。

跨越20年的10篇论文

论文被列入质疑报告，并不意味着已经被查实存在科研不端。GCR提到的10篇论文，其中大多数此前已在PubPeer上被标记。山中伸弥参与了其中绝大多数研究，各项研究的后续处理状态不一。

第一类，是山中伸弥担任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的3篇论文。

其中，一篇2008年发表于《科学》的论文已经更正。一篇2003年发表于《细胞》的论文被指两幅图片相似，对此CiRA回应称，山中伸弥重新检查后认为两图并不相同，不构成重复使用或错误标识。

另一篇2000年发表于《欧洲分子生物学学会杂志》（The EMBO Journal）的论文，早在2014年便受到质疑。CiRA当时调查确认，相关实验确实开展过，论文主要结果可以重复，但现存数狙剔法完全对应论文图表。此后，期刊编辑表示，没有发现具体证据表明存在图像复制、非法处理或数据歪曲，论文没有撤回。

第二类，是山中伸弥作为共同作者署名的5篇论文。

CiRA表示，在这些论文中，山中伸弥主要提供了iPS细胞、基因敲除小鼠等研究材料。其中2篇已经完成核查并作出更正，另外3篇仍由通讯作者或相关作者继续核查。

例如，2011年发表在《人类分子遗传学》的一篇论文于2025年更正。更正通知称，部分原始数狙檀完整保留，作者认为相关问题是在最终组图过程中无意发生的。

第三类，是山中伸弥没有署名的2篇论文。

其中，一篇2017年发表于《干细胞报告》的论文，经京都大学调查认定存在数据捏造和篡改，并于2018年被撤。第一兼通讯作者山水康平被惩戒性解雇，京都大学经调查认定查明的科研不端行为由其一人实施。

山中伸弥虽然不是该论文作者，但当时担任CiRA主任。事后，他公开表示，“对未能阻止本研究所的科研不端行为深感责任重大。”

另一篇没有山中伸弥署名的论文发表于2020年，该论文通讯作者高桥淳，于2022年4月至2026年3月担任CiRA所长。该论文受到图像与原始数据相关质疑。根据CiRA的声明，高桥淳正在核查相关质疑，并将采取 “恰当的处置措施”。

让机构获利的“质疑”

提出上述质疑的机构GCR并非学术机构，而是一家美国做空研究机构。

其官网介绍，该机构通过尽职调查开展投资研究，并可能持有研究对象的多头头寸（long position，即押注股价上涨）或空头头寸（short position，即押注股价下跌）。

此次也不例外。GCR在8月7日发布的报告中披露，报告发布方、关联机构或相关人员持有住友化学和住友制药股票及相关证券的空头头寸。也就是说，如果两家公司股价下跌，相关做空方可能从中获利。

GCR创始人Daniel Yu向《撤稿观察》确认，该机构已经做空两家公司的股票。他表示，GCR过去曾有过成功的做空行动，但此前很少把目标指向制药企业。

这并非GCR第一次因做空报告受到市场必注。2024年，该机构曾发布报告质疑西班牙医疗企业Grifols隐瞒真实债务。报告发布后，该公司股价一度大幅下跌，并随后调整治理结构。

此次围绕住友化学和住友制药，GCR则连续发布了两份报告。第一份主要针对两家公司的财务状况、会计处理和估值；第二份进一步涉及CiRA、山中伸弥及相关论文，并对相关科研成果的可靠性质疑。

住友制药随后回应称，公司已经确认Amchepry监管申报材料的可靠性，该产品也经过日本监管部门的科学和医学评审后获得附条件、限期批准。对于不准确或具有误导性的信息，公司表示将视情况采取包括法律行动在内的措施。

《撤稿观察》也尝试联系山中伸弥本人，但最终收到的是CiRA国际公共传播办公室工作人员和田滨裕之的回复。

和田滨裕之表示，CiRA官员并不知晓目前有任何针对这些论文的机构调查正在进行。“我们没有就他们的报告与GCR联系过，在报告发表之前也没有收到过他们的询问。我们认为他们的报告无视了每篇论文的具体事实，并得出了毫无根据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