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全国之力,陪一人演戏
2026-09-06 16:25:15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历史挺有趣公众号
公元349年,后赵皇帝石虎病逝了。
后赵,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割据政权,而是一个威震北方,疆域东到大海,西到河西,南到淮河,北达燕代,几乎占据半壁江山的庞大帝国。

(后赵江山)
但石虎一死,帝国瞬间就陷入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石虎的儿子们,养孙们,帝国的将领们,好像饿疯了的狼一样齐齐扑向权力宝座,开始了疯狂的撕咬和残杀。
这对北地的老百姓来说是巨大的灾难,但对偏安江南的东晋朝廷来说,似乎是一个天赐良机,北方政权强大时,朝廷兴复无望,现在北方混乱,他们马上就看到了收复中原,光复旧都的希望。
而就在此时,殷浩被推上了历史的台前,肩负起了北伐的重任。
不过这场看似合理的北伐,最终却以十分滑稽而凄惨的方式收尾,这次北伐的失败,不仅让东晋收复中原的梦想再再再一次的化为泡影,还把东晋内部的权力结构来了一次大洗牌。
一个强大的帝国为什么会崩塌?一个绝佳的机会为什么抓不住?让我们抽丝剥茧,回到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
简单来说,石虎在位时异常残暴,他的残暴不止针对汉民,对自己的本族羯族也毫不手软,尤其他残酷无道的统治,使得后赵社会矛盾尖锐,百姓怨怒,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一样。
石虎在继承人的问题上也有严重错误,临终前,他没有把皇位传给年长有为的儿子,反而传给了他年仅十岁的小儿子石世,石虎的另外一个儿子石遵,手握重兵,镇守关中,听说石世继位,他很不服,率兵东进,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抵抗,直接就抵达了后赵的都城邺城,就是今天的河北临漳。
此时,在邺城掌握大权的是石虎的养孙冉闵,冉闵等人见风使舵,打开城门,石遵进城之后杀死石世,自立为帝。
石遵称帝之后,因冉闵有从龙之功,被封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掌握了更大的军权,但君臣之间并不和睦,石遵认为如此发展下去,冉闵将会成为巨大的威胁,于是想要设计除掉冉闵,不料走漏消息,反被冉闵先发制人,冉闵杀死石遵,扶持了石虎的另外一个儿子石鉴为帝,但石鉴已成傀儡,大权掌握在冉闵手中。
而这些事情,不过发生在数月之内,皇权的频繁易主,导致中央朝廷对地方的权威大打折扣,后赵各处镇守将领纷纷观望,他们开始拥兵自重,拒绝承认中央政权,北方旋即陷入大混乱。
权力真空了,群雄逐鹿了,眼见就要血流成河了,那对于东晋来说,这不就是好到不能再好的机会了么?

(冉闵)
北方如果是一头巨兽,那么现在这头巨兽已经在转圈咬自己的尾巴了,那正常来说,只要东晋皇帝的智商大于八十,肯定是要倾全国之兵,北上收复失地,饮马黄河,名垂青史还不是分分钟?
哎,这历史啊,就是非常吊诡,您说这个时候东晋朝廷在干嘛?
朝廷没有北伐,而是忙着内斗。
内斗的两位主角,一个是桓温,一个是司马昱。
荆州刺史桓温,手握长江上游的兵权,此人雄才大略不必再提,数年前更是才灭掉巴蜀的成汉,声威大震,桓温当然是想要抓住这次北伐的机会的,他要通过北伐积累更高的声望,至于积累这么高的声望做什么?那不好说,有一种说法是,桓温想要篡晋自立。
无论桓温想要干什么,这次北伐如果让桓温掌握,那都不是司马昱想要看到的,所以他把殷浩推了出来。
对于司马昱要用殷浩北伐这件事,有一个成语足可评价,那就是:
付诸洪乔。
巧的是,这个成语的典故,正好来自于殷浩的父亲,殷羡。
《世说新语·任诞》:殷洪乔作豫章郡,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
殷羡原本在京师做官,后来离开京师到豫章郡做太守,因为那时还没有邮局,只能托人捎带,于是在殷羡离开建康的时候,很多同僚就把书信交到殷羡的手上,让殷羡捎带给在豫章的亲朋好友。
殷羡答应的很痛快,把这些信全都收下,结果殷羡离开京师之后,马上把这些书信就都丢到了江中。
那殷羡为什么要这么干呢?他自己说:
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
因为殷羡发现,这些书信中有很多托人情,办私事的内容,他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所以把这些信件扔掉了。
现代社会常拿殷羡的事迹来做廉政教育,但换一个角度看,既然你殷羡打定主意不要为别人送信,当初干嘛答应别人呢?所以对那些写信的人来说,他们就是付诸洪乔,错付于人了。
事实证明,清谈名士如非要建功立业,除非你真的有金刚钻,不然只会重蹈庾亮的覆辙。
在一片北伐的喧嚣声中,有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反对意见。
反对的意见虽然不引人注目,但反对者在历史上极有名气,谁呢?
王羲之时任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同为文化圈的人,而且王羲之在政坛和殷浩还多有接触,他太知道殷浩几斤几两了,所以王羲之说:

(史料记载)
《晋王右军集》卷之一: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
仅凭小小的江南之地,还想要争夺天下,这不是自取灭亡么?
王羲之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首先,如果要北伐,后勤是个问题,所谓千里馈粮,自古为难,战争一开打,粮草辎重需要从江南地区千里迢迢的运往许昌,洛阳,甚至要北渡黄河,在王羲之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其次,东晋内部并不团结,朝廷里掌握大权,身居高位者“未有深谋远虑”,反而是“疲竭根本,各从所志”,大家不是为了北伐的统一目标而战,反而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战。
王羲之给殷浩也好,给司马昱也罢,都写过很多劝阻北伐的信件,以及口头上的劝谏,而在这些话语和文字中,我们也得以一窥当时东晋社会的面貌。
为了让当权者搞清楚东晋并不具备军民一心团结起来,也无经济和农业基础来支持北伐,王羲之说:
《晋书》卷八十:自顷年割剥遗黎,刑徒竟路,殆同秦政,惟未加惨夷之刑耳,恐胜广之忧,无复日矣。
这些年对百姓太过剥削了,严刑峻法,路上到处都是受过刑的犯人,本朝之暴政,几乎如同秦政,再这样下去,陈胜,吴广那样的农民起义随时可能会爆发。
王羲之还说:
《王羲之年谱》卷一:
复被州符,增运千石,徵役兼至,皆以军期,对之丧气,罔知所厝。
社会情况已经如此糟糕,而朝廷为了筹备北伐,不断加缴粮食,征发徭役,面对这样的情况,老百姓垂头丧气,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羲之本身就是地方长官,这都是他亲眼所见,而绝非故意杜撰。
当然最重要的是,王羲之对殷浩实在没有信心,让一个书生去带兵打仗,本身就是很魔幻的事情,他知道殷浩蹈虚,就是谈理论还可以,但军事是讲究务实的,他的才能跟桓温没法比。
那么基于以上判断,王羲之建议,应该还保长江。

(王羲之)
他的战略构想是,放弃不切实际的北伐幻想,将防线收缩到长江一线,要“除其烦苛,省其赋役,与百姓更始”,要让百姓休养生息,恢复国力,等到“国家殷实,百姓富足”,军队士气恢复之后,再考虑北伐。
所以王羲之反对北伐,不是因为文人王羲之胆小怕事,而是他对国力的冷静评估,对时局的深刻洞察和对民生的深切关怀。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千疮百孔的东晋,他看到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穿越数千年,我们阅读《王羲之年谱》,《晋王右军集》时,仍能看到王羲之的苦口婆心,体会到他真挚的恳求言辞。
这也证明,王羲之不仅是一位书法家,更是一位被艺术盛名所掩盖的,有远见的政治家。
只不过,忠言毕竟逆耳,最终被淹没在光复中原的狂热口号中。
公元352年,殷浩被正式任命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由此开始了他注定失败的北伐。
就如他的父亲殷羡说的那样,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浩终究不是那个能渡江北上的人,东晋也不是那个能收复中原的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