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世界生育率最高,东亚现今超低生育率的真相
2026-09-06 01:25:48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南方周末
东亚儒家文化圈曾经是世界上生育率最高的地区之一,“多子多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信条延续了上千年。但如今,韩国2023年的总和生育率跌至0.72,全球垫底;就连日本2024年的生育率也创下了1.2的历史新低。
一个曾经最强调家族延续的文化,如今却陷入了全球最深的生育危机。这就是经济学所称的“儒家生育悖论”。而真正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或许就藏在两位经济学大侦探——方汉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和刘畅(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的论文《儒家生育悖论:东亚的教育竞争与超低生育率(The
Confucian Fertility Paradox: Education Competition and Ultra-Low
Fertility in East Asia)》之中。
一次韩国高考志愿说明会,吸引众多考生和家长到场。视觉中国 图
这个悖论之所以令人困惑,是因为儒家文化曾经拥有强大的“生育促进”机制。在传统社会,生育不仅是个人的选择,更是道德和制度的要求。
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孝经》把传宗接代与孝道直接挂钩。在制度层面,宗族组织拥有族产、祠堂和义学,人丁兴旺的宗族在地方政治和经济中占据优势,祖先崇拜又要求有男性后代瓜瓞绵绵来完成祭祀。在韩国,维持详细父系谱系的“族谱”传统发挥着类似的功能;在日本,“家”制度将家庭视为跨越世代的公司实体。在这些社会中,生育儿子不仅是家庭荣誉的问题,也是经济上和宗教上的必需品。
与此同时,儒家文化还有另一个同样强大的传统:对教育和科举功名的尊崇。中国科举制度持续了一千多年,为平民提供了一条通向社会顶层的通道。考中进士意味着从平民一跃成为官僚精英,收入是普通人的十六倍之多。在韩国,科举从958年一直延续到朝鲜王朝末期,是两班贵族身份的核心标志;日本虽然在近代以前没有正式的科举制度,但江户时代的寺子屋已经将男性识字率推到了40%到50%。
在科举时代,这两股力量是相互促进的。因为考试成功是小芭率事件,而回报极其丰厚,一个家庭儿子越多,至少有一个中举的概率就越大。多生儿子和重视教育是互补的:更多的孩子意味着更多的考试机会,而成功带来的荣耀会泽被整个家族。这正是传统儒家社会维持高生育率的逻辑。
但现代化将这两条线索剥离开来,并让其中的一条发生了逆转。
被逆转的“生育促进”机制
首先消失的是生育促进的那一条。随着儿童死亡率下降、收入上升、女性进入劳动力市场、国家养老金取代家庭成为养老的主要保障,“养儿防老”的物质基础瓦解了。养儿难以防老,多子不再多福,宗族和祖先崇拜在现代社会中逐渐淡出。曾经推动生育的那些力量,在现代经济条件下失效了。
然而,对教育和考试成功的尊崇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现代化进程中变得更加强烈。科举制度虽然在一百多年前被废除了,但它塑造的文化基因却顽强存活下来。今天,中国的高考、韩国的修能(suneung)、日本的大学入学考试,都是科举制度的现代翻版。它们同样是“单次锦标赛”——一场考试的成绩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能上什么样的大学,进而决定了你的职业、收入、婚姻和社会地位。
但现代锦标赛与古代科举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古代科举是“广种薄收”:你生一堆儿子,只要有一个考上就成功了。而现代锦标赛考的是排名,不是及格线。你的孩子不是要和分数线竞争,而是要和其他所有的孩子竞争。在这种“排名锦标赛”中,最优策略完全反转了:与其生很多孩子、每个孩子分到的教育资源有限,不如只生一两个,把所有的资源——金钱、时间、精力——全部集中在这一个孩子身上。
这就是“数量—质量权衡”在起作用。孩子成了“奢侈品”,不是因为奶粉和尿布贵,而是因为教育竞争让每个孩子变得极其昂贵。在中国,家庭养育一个孩子到18岁的平均成本是人均GDP的六倍多;在韩国,2024年私教育市场辨模达到29.19万亿韩元(相当于1442亿元人民币),小学生的私教育参与率高达87.7%,甚至出现了所谓的“4岁高考”——幼儿为进入知名英语幼儿园而参加的选拔性考试。韩国央行的一项研究显示,月均课外补习支出每增加1%,总和生育率最多下降0.3%。
韩国是这场“儒家生育悖论”最极端的体现。
2023年,韩国的总和生育率跌至0.72,全球最低。但与此同时,韩国又是一个“补习班共和国”:尽管过去十年学生总数持续减少,全国私教育费用总额却增长了60%以上。2024年,小学生月均私教育支出达44.2万韩元,比十年前翻了一番。首尔江南区的高中生仅占全国高中生总数的4%,却在首尔大学新生中占了12%。
大侦探们通过一个精妙的模型发现,韩国父母之所以如此疯狂投资于子女教育,是因为他们陷入了“地位外部性”的囚徒困境。每个家庭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更优秀,每个家庭的教育投资都会抬高其他家庭必须跨越的标杆。结果就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军备竞赛:所有家庭都投入了过多的资源,生了过少的孩子,但没有哪个家庭敢率先“裁军”。大侦探们的定量估计表明:如果消除这种“地位外部性”,韩国已婚女性的终身生育率可以从1.92提高到2.45,提高28%。
更令人深思的是,这种教育竞争还解释了韩国一个反常的现象:在大多数发达国家,收入越高的家庭生育率越低,但在韩国,收入越高的家庭生育率反而越高。原因在于,高收入家庭更有能力负担高昂的教育支出,因此也更敢于生育;而低收入家庭深知自己无力参与这场教育军备竞赛,索性选择了不生育或少生育。
中国的情况略有不同,但逻辑一致。
教育成本已成为生育率下降的主要原因之一。在2021年“双减”政策之前,中国课外培训行业规模已超过8000亿元人民币,覆盖超过1.37亿学生。家庭在影子教育上的支出平均占人均年收入的18%。
此外,养育孩子的成本不只是直接的经济支出,还包括母亲在职场上面临的“母职惩罚”、住房成本与学区房的捆绑,以及整个社会对“精英教育”的迷信。
从教育竞争入手
理解了教育竞争这个核心机制,就能明白为什么常规的鼓励生育政策总是收效甚微。
放松生育限制?那些本来就想生两个以上的人早就生了,而那些因为教育成本太高而不想生的人,放开限制也不会改变主意。
发钱补贴?2020年,韩国在鼓励生育政策上花费了约370亿美元,占GDP的2.1%,生育率依然在下降。原因很简单:孩子不是绝对意义上太贵,而是相对于其他家庭的教育投资来说太贵。补贴降低了每个家庭的绝对成本,但相对排名没有变,甚至可能因为放松了所有家庭的预算约束而加剧军备竞赛。
真正的解决方案必须针对竞争本身。大侦探们建议对私人教育支出征收约22%的庇古税,同时搭配适度的生育补贴——这样做的好处是让所有家庭同时“裁军”,没有人会因为减少教育投入而失去相对优势。中国的“双减”政策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这样一种尝试。
更深层次的改革,则是改变“单次锦标赛”的教育体制本身。借鉴德国的双元职业教育体系,为年轻人提供多元化的成才路径,降低高考一考定终身的权重。
“儒家生育悖论”之所以值得深思,不仅因为它解释了东亚的生育危机,更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更普遍的规律:文化传统并不会简单地被现代化“消灭”,它会被现代化重新塑造、重新定向。同一个重视教育的文化基因,在古代催生了“多子多福”,在现代却催生了“少子精养”。那些曾经推动生育的力量,如今正在抑制生育。
正如大侦探们所说:在东亚儒家文化圈中,对“阶层跨越”的执着,已经演变成了全社会参与的“教育军备竞赛”。每一个新生儿都被当成了一个“高精尖项目”来经营,而不是一个生命个体来养育。当养育孩子的边际收益在现代福利体系下归零,边际成本却因社会竞争而无限扩张时,理性的个体必然会选择“战略性收缩”。
这场悖论的关键教训在于,当一种文化传统的力量被误解为单一维度的“传统”时,我们就无法理解它如何在现代社会中产生相反的效果。经济学大侦探们的工作,就是把这层迷雾拨开,让我们看到真相。而真相,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