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胚胎案"里朱女士有点"烦"?也许要多问自己
2026-08-17 01:25:54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大声思考
江苏无锡的朱女士在婚后第21年、患癌症的第6年,发现丈夫唐先生与他人使用假结婚证,在上海一家医院培育出了冷冻胚胎。朱女士要求医院销毁胚胎,院方认为,胚胎的处置权属于提供精子和卵子的生物学父母,他人无权过问。从生命尊严角度说,这个回答没有问题。
朱女士只能到网上讨公道,她的诉求从销毁胚胎到向第三者讨回她的婚内财产。接连上了数日热搜后,舆论风向悄然转变,不同于最初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她这一边,最新这条热搜下,智搜给出的数据是:“约25%网友质疑女方过度曝光炒作,认为双方婚姻破裂不应纠缠。”朱女士在采访中也回应了某些网友对她的质疑乃至攻击。
并非公众就认为唐先生做得对,当私人恩怨变成公共事件,围观者很自然地会审视“原告”行为动机是否纯粹,互联网时代,公众对情绪被绑架会有这种警惕。
另外,公众的同情心,也是一种有限资源,会“审美疲劳”,也会有“道德偿还焦虑”。就像祥林嫂,她第一次讲述时,鲁镇人为之落泪,获得了某种道德满足。但当她把同一个伤口反复撕开,听众就开始感到情感注意力的持续被索取。这种索取一旦超出围观者愿意付出的心理预算,反噬就来了。
当朱女士要靠反复发声来维持热度,每一次重复,都在消耗初次听闻的冲击力。围观者会觉得,我已同情你的不幸,还想怎样?
这种心理,和鲁镇人听祥林嫂讲“我真傻,真的”就会不耐烦如出一辙。
持续同情一个无法提供新剧情的人,会让围观者感到无力甚至愧疚,这种负面感受,潜意识中会转化为对当事人的挑剔。
然而朱女士作为一个在制度真空中自救的弱者,使用舆论工具,实属无奈。她看上去的确不弱,只是,即便更强悍一点的人,也很难和这严酷世界抗衡。有时不免使出浑身解数,很难谈得上姿态好看。
比如《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她外号“凤辣子”,事事要强的她,得知丈夫瞒着她在外面娶了二房,也无法理直气壮地主张自己的权益,只能放下身段去“闹”。
贾琏纳尤二姐做二房完全出于私欲,却可以子嗣延续为借口。王熙凤若反对,就是自私的“妒妇”,在当时可谓大罪过。
《诗经》第一篇《关雎》,后人就将“寤寐求之”“琴瑟友之”解读为周文王的妻子太姒千方百计为文王寻求“淑女”,以求繁衍子嗣。王熙凤没有这份“贤德”,连她姑姑王夫人都“因她风声不雅,深为忧虑”。
王熙凤无法与这样的舆论抗衡,若是去投诉或者对质,只会坐实她的不识大体。她的操作是先把尤二姐接进荣国府,置于自己控制之下,然后轰轰烈烈地“闹”起来。
先是让曾和尤二姐指腹为婚的张华去闹,告贾琏“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张华是个小人物,并不敢,被王熙凤骂了一顿,说,就算告贾家谋反也没事。“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
她是要通过这一闹,让大家知道,尤二姐是有人家的,这未婚夫还不好惹,都告到衙门那里了。
然后她跑到宁国府,声称了不得了,贾琏被人告下了。后果很严重:“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醒桃。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
她又是要打贾蓉,又是要寻死撞头,滚到尤氏怀中将她“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鼻涕眼泪”。王熙凤这样撒泼打滚的闹,一则是不甘心,要拿尤氏贾蓉等人出气,再就是敲诈他们五百两银子。但最主要目的,是想将舆论进一步放大,让尤二姐曾经订婚、现在还没有撕扯清楚的事弄到尽人皆知。她再水到渠成地,将这事汇报到贾母那里。
贾母起初听了也觉得不妥,原来的亲事还没退断,怎能再许一家。王熙凤在旁边补刀:“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做二房。’如此没有对证的话,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
到这里,你可以看出来,王熙凤就是想让贾家把尤二姐还给张华,特意提出没圆房——这当然不是事实。下面那句“岂不伤脸”,不过是随便找补一句,贾母应当明白,占人家有夫之妇,比“人已经来了”更伤脸。
果然,贾母说,没有圆房,大可以送回去。什么样的好人找不着,咱可不能落这个名声。
王熙凤就等着这句话,此前的闹,就是要到这里收束。这其实也是尤二姐的一线生机,但她无法意识到,她太想留在荣国府了。
尤二姐跟贾母申辩,她母亲原本于某年某月某日给了张华十两银子,这人穷急了才跑来胡说八道。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
贾母耳根子怎么这么软呢?尤二姐说一句她就信了。说到底,还是因为贾母虽然疼爱王熙凤,但更在意子嗣传承,从内心愿意相信尤二姐已经断清楚了。王熙凤之前那么多铺垫,铤而走险,抵不过那个社会对于子嗣刚性需求。偷鸡不成蚀把米,王熙凤还得帮着擦屁股,“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
但王熙凤不是轻易气馁的人,她很快又从积极角度看问题:“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人还在自己手里就不怕。
让她感到失控的是张华,张华逃跑了。贾蓉去找张华,劝他见好就收,“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连夜逃走。”张华听了这话,跟他爹逃回原籍去了。
王熙凤怕张华说出自己指使他告贾琏的事,叫心腹旺儿追杀他。这是书中王熙凤第一次起了杀心,之前她虽然对贾瑞的调戏心生恼怒,暗想“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也只是将他在院子里冻了两夜,算是警告。贾瑞送命,要怪他脑子不好,身体更不好。
还有那金哥之死,固然是由王熙凤帮她父母退婚引发,但书里说得很明白,
“那女子(金哥)知义多情,闻得父母退了前夫,她便一条麻绳悄悄地自缢了。”金哥的死,是羞愤于父母的不义,王熙凤最多是她父母施行不义的工具。她对金哥一无所知,她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预见这个女孩子的心理承受阈值,不能为一场她完全无法预见的自杀负责。
只有在尤二姐这个事上,王熙凤才算彻底黑化,不惜双手沾血。
她身边人都很不适应,旺儿觉得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在外面躲了几天,回来告诉王熙凤张华因为身上有点钱,已经被截路的打闷棍打死了。
一向忠心耿耿的平儿,这次也无法和王熙凤站同一立场,她偷摸照顾尤二姐。这固然说明旺儿和平儿人不坏,也从侧面证明,王熙凤原本没有这么恶毒。当初平儿不打招呼就把王熙凤的衣服拿出来送给邢岫烟,王熙凤不怒反喜,甚至洋洋得意,说:“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她还知三分罢了。”
平儿的“背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王熙凤已经走到了哪一步。当初凤姐曾经那么享受“好人”的体面,如今,她亲手把那条做好人的路给堵死了。
她没有办法,在她的处境中,她不能诉诸“婚姻法”,因为没有;也不能求助于家长,因为所有的家长都站贾琏;她只能用阴狠的手段,去剔除威胁她地位的存在。
之后的借刀杀人,逼得尤二姐吞金自杀,不过是顺势而为。表面上,王熙凤赢了,实际上她输得一塌糊涂:贾琏从此恨她入骨,平儿与她生出隔阂,家中其他人纵不明说,心中未必没有猜疑。而她自己,也从此斩断所有道德退路,还给贾琏埋了个大雷。但这并非是她自己的选择。
王熙凤这通“闹”,不过是在被制度与舆论挤压到死角后,在绝望中用尽所有合法与非法手段进行的一次自救。她调动了官府、舆论、家族长辈,甚至动用了“国孝家孝”这种足以掀翻贾府的致命武器,都没能动摇对方丝毫,退无可退时,她选择让自己变成恶人。
我不是想要替王熙凤辩护。王熙凤肯定有她的问题,她对生命缺乏敬畏,她的狠辣、算计、掌控欲,在尤二姐事件中暴露得淋漓尽致。我只是想说,在那样的制度压迫下,人很难成为完美受害者。
至于朱女士,她的表现其实没有太多值得挑剔之处。
她不是撒泼打滚,也没有编造谎言,始终在有理有据地抗争。她唯一“不讨喜”的地方,就是不愿意扮演一个适时退让的人,不愿意在婚姻破裂后默默消失,在舆论暗示她“该收场了”的时候闭嘴走人。
而这一点,就让许多人观感不适。
我们总在要求受害者体面、克制、恰到好处地表达委屈,却很少问为什么让她们必须这样费劲地表达。
当然,婚姻是个复杂的东西,人性也有很多面,可以仔细甄别,倾听多方面发言,这是公共讨论的起点。但甄别与倾听,都应借助于理性,而不是把本能当成判断。觉得“烦”的时候,或许该先问自己一句:我是真的觉得她做错了,还是仅仅因为她的痛苦占用了我太多注意力?
如果是后者,那么那份“不适感”,或许恰恰是我们自己该反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