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心经营三十余年，微软终将告别中国？

过去五年间微软在华已有至少15家分支机构和合资企业关闭。三十年来，微软首攻政府采购，再战民营市场，均因中国政治审查和中美贸易战连连碰壁。



2023年6月16日，比尔·盖茨在北京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晤图像来源: Yin Bogu/Xinhua/AP/picture alliance

（德国之声中文网）微软曾经认为退出中国市场是不可想象的。那是2010年，谷歌因审查制度和网络攻击方面的担忧准备撤离。这一决定获得民主活动人士的赞誉，但比尔·盖茨和微软时任首席执行官史蒂夫·鲍威尔默并不认同，两人当时表示谷歌反应过度。

然而，据路透社报道，企业注册资料显示，过去五年间微软在华已有至少15家分支机构和合资企业关闭。五名公司内部人士将微软目前的做法描述为一种撤退策略。

其中一人透露，微软曾在2023年考虑退出中国市场，原因是部分高管认为该市场承担的地缘政治风险过高、经济回报却过低；但他强调，微软目前并无退出计划。微软2024年曾表示，中国仅占其全球营收的1.5%。

这五人表示，华盛顿与北京之间信任的瓦解让微软遭受重创。自2017年起，中国推动使用国产软件，北京视其更为安全，而其质量与Windows和Office的竞争力也在不断增强。与此同时，包括先进技术出口管制在内的美方限制，阻碍了微软在华扩展其利润丰厚的人工智能和云业务。

微软内部关于其在华前景的讨论细节此前从未被报道。

在地缘政治紧张的背景下，其他在华业务庞大的美国科技巨头也在重新评估自身的风险敞口。苹果计划到2026年底之前，将销往美国的iPhone大部分改在印度生产；马斯克则于上月否认了有关特斯拉正在讨论分拆中国业务的报道。

据三名知情人士称，微软最终决定留下，因为它开辟了一块盈利业务：为字节跳动（TikTok母公司）这类需要西方技术来管理海外业务的中国企业提供服务。其中两人还表示，公司认为需要保持在华存在，以维持接触中国世界级工程人才的渠道。

微软前大中华区负责人柯睿杰（Alain Crozier）对路透社表示，微软与中国政府建立的关系在科技公司中属于最深的之一。他说，由于地缘政治因素，有些日子会稍微艰难一些，但从未出现过危机。

微软发言人未回应有关公司对中国业务讨论的问题，仅表示公司所处的监管环境适用于所有国际供应商，并称微软仍致力于中国市场。该公司还表示，其中国业务的状况反映了市场竞争、监管要求和技术趋势。

字节跳动未回应有关其与微软关系的提问。

中国政府的审查门槛

微软与中国政府最高层的接触可追溯至1990年代初。盖茨1994年首次访华，受到江泽民的接见，江泽民建议这位微软联合创始人研究中国历史。

此后微软多次努力与执政的共产党建立关系：与政府共同投资创业孵化器，并遵从了谷歌（现属Alphabet）所无法接受的审查要求。

但到2010年代中期，在美国企业协助华盛顿监视外国政府的内幕曝光后，中国对西方技术日益警惕。这对微软构成难题，因为中国最大的一批企业要么是国有企业，要么与政府关系密切。

微软的应对之策是推出Windows 10政府版。据一名知情人士称，该产品的发布是由首席执行官纳德拉（Satya Nadella） 与中国财政部官员亲自谈定的。柯睿杰（他执掌中国业务至2021年）表示，该产品被数个政府机构采用，但并未达到微软期待的规模。

大约在2017年Windows政府版发布的同时，中国政府出台了新的采购指引，称其为购买"安全可靠"服务的框架。微软表示，包括Windows在内，没有任何外国操作系统被政府认定为符合这些政策。

华盛顿咨询公司DGA-Albright Stonebridge集团的中国科技政策专家保罗·特廖洛（Paul Triolo）指出，不合规并不意味着产品被禁，但会使使用这类服务的技术管理人员面临审视，包括必须进行更多安全检查、寻求额外审批。

路透社查阅了2023年12月至2026年5月期间发布的六份中国政府计算机系统采购指南，其中五费檀推荐微软；第六份纳入了Windows 10政府版，但注明其使用需符合"额外的管理要求"，未作进一步说明。

中国的科技和财政主管部门未回应有关监管对微软业务影响的提问。

在华经营的美国企业长期抱怨竞争环境不公平，中美关系恶化更进一步打击了它们的信心。在中国美国商会最新的商业环境调查中，仅52%的受访者将中国列为全球投资的首要目的地之一，低于2019年的62%。

科技业大佬为何也害怕ChatGPT？

民营部门与人工智能

争当中国政府首选科技供应商的努力未能奏效，微软却在民营部门找到了第二春。

两名公司内部人士表示，字节跳动和超快时尚零售商希音（Shein）等企业的核心业务面向西方客户，依赖微软的Azure云来管理数据以符合外国法规。微软还通过Azure向中国企业客户提供独家渠道，接入OpenAI等不向中国提供服务的西方人工智能模型。

三名知情人士称，到2020年代中期，帮助中国企业出海已成为微软最大的涉华业务。其中两人强调，按微软的全球标准衡量，这块销售额仍然很小。

分析人士还质疑这项人工智能业务的可持续性，因为它依赖OpenAI等第三方供应商。此外，如果中国企业使用Kimi这类国产人工智能模型，就不需要Azure——这些模型与西方替代品的竞争力日增，价格却低得多。

OpenAI和希音未回应提问。

人力资本与政治角力

自1990年代以来，微软在培育中国科技人才方面一直扮演重要角色。

除招聘面向商业的工程师外，它还设立了专注前沿技术的微软中国研究院。该实验室的校友中，包括人工智能先行者商汤科技和深度求索（DeepSeek）的高层。

但近来的政治压力已影响到微软留住人才的能力。

美国对芯片和人工智能模型的出口管制，限制了微软驻中国工程师接触尖端技术的渠道。微软总裁布拉德·史密斯2023年曾向美国议员表示，公司不在中国开展量子计算等敏感技术的研究。

据两名知情人士称，微软曾考虑关闭该实验室，最终决定将部分顶尖人才转移。自美国开始限制人工智能出口以来，微软中国研究院（现名微软亚洲研究院）已在温哥华、新加坡和东京开设实验室。

不过，说服开发者离开中国并不容易。消息人士称，微软2024年向1000名顶尖工程师提供了迁往美国及另外三个西方国家的机会，但仅约三分之一接受。微软证实当年提供了调岗机会，但拒绝提供更多细节。

两名消息人士表示，许多资深工程师转而去了中国的高校和科技公司，在那里既能从事高水平研究，又能留在家人身边。

微软此前曾成功抵御中国本土竞争对手的挖角。柯睿杰说，公司在2010年代中期的员工流失率约为17%，后来通过培育服务字节跳动等新业务、并为员工提供全球机会，将其降至10%以下。

他说，人员数量以及在当地开发的一些项目会有起伏，但有一点从未改变分毫：微软会把技术带入中国，为了中国，为了中国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