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惊魂
2026-08-16 14:25:10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路先生博客
大概是2020年前后,也可能还要早一点。
那时候我刚从纽约搬到新泽西,房子刚买下来,原来的工作和生活全被打乱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新泽西开Uber和Lyft不需要纽约那种出租车执照,我便把它当成一份临时工作来做。
那几年网约车的收入还不错,一小时大概能有二十五到三十块,肯跑的话,一天也能挣三百来块。
出事那天,大概是晚上六七点钟。
那个乘客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身体很壮。他一上车就特别热情,坐在后面说个不停。
我的英语本来就不算好,又要专心开车,只能断断续续听懂一些。他不停地夸我,说我这个人很nice,等下要给我五星,还说会给我十块还是二十块的小费。
具体是多少,我已经记不清了。
反正他一路都在说。
开了十几分钟,我们到了新泽西的East Orange。他让我停在一条商业街边,又反复叮嘱我一定要等他。
“I’ll be right back.”
他说完便匆匆下车,进了路边一栋楼,往楼上去了。
我在车里等了不到十分钟,他便回来了。
回来以后,他还是说个不停。先是继续夸我,反复说五星、小费,后来又不断解释自己刚才上楼做什么。他说楼上有人欠他钱,一会儿好像又说到女朋友。
我也没有仔细听。
他越解释,我心里反而越觉得不对。一个乘客去哪里、见什么人,本来就和我没有关系。他如果心里没事,为什么要反复向一个Uber司机解释?
我当时已经怀疑,他刚才上楼可能和毒品有关。
重新上路以后,他又说了几分钟,突然安静下来。
车里一下没了声音。
我以为他终于不说了,便专心开车。没过多久,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把自己的T恤脱了,光着上身坐在后座。
当时车已经上了高速。
他没有说话,只是头不停地转,手一会儿摸座椅,一会儿摸车门,又去抓自己的头发和身体。整个人像一具没有安定下来的躯壳,动作很多,眼神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我看了一眼Uber的导航。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几分钟。
高速限速大约六十迈,我把车速提到了七十多迈。那时候我想得很简单:赶紧把这十几分钟开完,尽快把他送到地方。
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他。
车里很暗,只有经过路灯或者旁边有车时,才有光从后座掠过去。我偶尔看见他光着的上身,也听见他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呼——哈——”
“呼——哈——”
那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什么动物在用力喘气。他的胸口一起一伏,手不停地抓头发,抓身体,后来又开始拍打自己的胸膛。
最初只是轻轻拍几下。
后来越来越响。
我心里开始觉得不妙。这家伙可能真的要失控了。
但当时我还没有真正害怕。毕竟是在我的车里,方向盘还在我手上,我还觉得这里应该由我说了算。
我很清楚,如果真动起手来,我肯定打不过他。他二十多岁,人又壮。如果他从后座扑上来,我能用的只有这辆车。
我盯着后视镜,脑子里一直在做准备:如果他有明显往前扑的动作,我就马上踩刹车。
我朝后座大声喊:
“Shut up!Shut up!Stop!”
然后我告诉他:“你安静一点,我可以平平安安把你送回家。如果你控制不了自己,出了什么事情,后果由你负责。”
他像是听见了,忽然愣住。
具体停了几秒,我已经记不清了。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十几秒。
很快,他又开始拍打胸膛,而且比刚才更加用力。
我马上打开双闪。
前方刚好出现一块绿色的高速指示牌:
下一个出口,两英里。
Uber导航上,他的目的地仍然还有十几分钟。但那一刻,我已经不管他的地址了,也不管这笔订单还能不能完成。
先下高速再说。
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为了更专心开车,我把音乐关掉。没想到音乐一停,他反而闹得更厉害。喘气声、抓挠声和拍打胸口的声音,一下全从后座冒了出来。
我又把音乐打开,把音量调得很大。
他竟然安静下来。
那一会儿,车速还在七十多迈。窗外的灯光一截一截掠过,音乐塞满整个车厢。他坐在后面,注意力仿佛已经不在车里,像是被高速行驶的感觉带到了别处。
我没有放松,仍然不断看后视镜。
双闪一直开着,车速也没有降下来。
那两英里,我脑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是不断地想:如果他这样,我就怎样;如果他往前扑,我就马上踩刹车。
到了出口,车速慢下来。
他马上又开始动了。
先是继续拍胸口,一下比一下重。接着整个人在后座上往上弹,屁股明明还挨着座椅,身体却像坐不住了。
我刚从高速下来,到了路口,便直接把车靠到路边。
车一停稳,他彻底疯了一样。
一会儿躺倒在后座,一会儿又猛地坐起来。他用手不停拍打车窗,又抬起脚踹车门。一下,又一下,整辆车都跟着震。
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把这个家伙放出去。
他出了车以后要怎么样,那是他的事。我已经管不了了。
我推开驾驶室的门下车,绕到他那一边,把后车门拉开。
他立刻从车里出来。
我赶紧绕过车尾,回到驾驶位,关门,落锁。
我把自己锁在车里,也把他锁在了车外。
他赤着上身站在街上,一边拍打胸膛,一边从嘴里发出“哈、哈”的声音。拍了几下,他又仰起头,对着夜里大吼。
那个样子,真的像电影里的金刚。
他一会儿往上跳,一会儿左右摇摆,随后朝马路对面跑去。
路上的车全停了下来。
没有车敢从他身边过去。车灯照着他赤裸的上身,他就这样穿过停住的车流,一跳一跳地跑进了路边的小鲍园。
我隔着车窗看着他。
等他消失在公园里,我才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他的T恤还在那里。
手机也还在那里。
我坐在驾驶位上发了一会儿呆,车一直没有动。
老实说,我并不想报警。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情,谁愿意去招惹警察,做记录,再一遍遍解释?
人已经走了,我最想做的就是把车开走。
可是他的手机还在我这里。
我不能扔,也不能自己留着。万一过几天他再通过Uber找到我,说手机丢在我的车上,这件事就会变得更加说不清楚。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拨了911。
报警以后,我没有下车,也没有去公园找他。我把车门锁着,一个人坐在里面等。
附近应该正好有巡逻警车。电话刚打完没多久,警车就到了。
直到警察走到车旁,我才打开车门下去。
一名警察收走了后座上的T恤和手机。另一名警察拿着一支小手电,俯身检查我的车,从座椅照到脚垫,又沿着后座的缝隙一点点地找,看他是不是还遗落了其他东西。
我站在旁边,把路上发生的一切重新说了一遍。
警察告诉我,那个人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
趁警察还在现场,我又拨通了Uber的客服电话。
我的英语没有好到能把刚才的事情在电话里全部解释清楚。我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警察,请他先替我说明情况。
警察接过电话,把乘客在车里的表现、遗留的物品以及警方已经介入的事情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我才把电话拿回来。
我告诉Uber,我不希望这个乘客以后还能看到我的个人信息,也不希望他再通过这笔订单联系到我。我要求他们把这件事记录下来,把我和这个乘客隔开,不要再把我的资料透露给他。
客服问我,需不需要心理辅导。
我几乎没有考虑,直接拒绝了。
我当时心里甚至还有点不以为然:老子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么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还能把我吓倒?做什么心理辅导。
我把电话挂了。
一名警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要害怕,不要担心。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另一名警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对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我点了点头。
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有真正感觉到害怕。
事情没有处理完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全是下一步该怎么办。在高速上,我要看路,要看出口,还要看后视镜;车停以后,我要把他放出去,把自己锁起来,再报警,把手机和衣服交给警察。
所有注意力都在事情上,根本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害怕。
等警察离开,我重新上车,准备继续工作。
可开出去没多久,我便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眼睛明明看着前面的路,注意力却总是往后座跑。高速上的那几分钟开始一遍一遍回来:他脱掉T恤,在黑暗里喘气,抓自己的头发,拍打胸口。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念头。
如果他刚才真的从后面扑上来呢?
如果他勒住我的脖子呢?
如果下一个出口没有那么近呢?
刚才在车里,我没有时间想这些。现在人已经不在了,它们却全回来了。
我又开了没多久,只能把车重新停到路边。
车停下来以后,我一个人在里面坐了很久。
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没有刚才想的那么厉害。
我关掉了Uber。
那天晚上,没有再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