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成为法国政治话题

今天我们继续播出就席卷法国的夏季热浪对Xavier Wang先生的采访，在上期节目中，王先生结合自己在法国医疗系统工作的经历，谈到了今年法国热浪的特点、受到热议的空调话题、以及法国家庭空调普及率偏低的历史、建筑和环保等原因。那么，面对日益频繁的高温，法国医疗系统是如何应对的？政府的应急机制是否经受住了考验？热浪对欧洲环保理念的影响，又何以成为明年总统大选前一个重要的政治议题？王先生进一步分享了他的观察。

资料图片：2026年6月25日，法国大部分地区遭遇热浪，巴黎气温持续攀升，街道上一家药店的温度显示器显示气温为46.5摄氏度。 REUTERS - Gonzalo Fuentes

Xavier Wang：从2003年发生了那次热浪超额死亡事件之后，法国政府就开始建立了一些叫作热浪国家计划，这是我对它的直译，因为我也不太知道中文正式翻译是什么。这里就包括热浪的一个分级预警机构，其中就涉及到医院，我可以先大概解释一下它 的这个四级分级机构：第一级机构就是天气部门，首先进行预警，它会提前至少一周以上，Météo France法国天气部门就会预测未来几天的温度，它有四个颜色的一个预警机制，包括绿色、黄色、橙色和红色，像咱们这两波热浪都已经是、至少法国三十个以上的省级地区都变成了红色预警，这就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一个热浪预警了。这是第一个层面，是天气预报部门，它是最先能够进行预警的。

第二个部门就是我们卫生部门，主要是Santé Publique France （法国疾控中心）进行一个健康监测， 它也会提供一个包括SAMU, SOS medecin等进行一个急诊系统， 我们所有的医院这边医院的ICU、急诊系统都是有一个日常监测，随时有这样的重症患者，我们这边都会进行接收。

第三层面就是各个地方政府层面就会把包括他们的一些地方机构，图书馆呀，体育馆呀，大厅等能够有空调的地方，这些机构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放。市民如果家里实在没有避暑的功能的话，都可以去到这些机构去进行避暑。还有今年我看他们也开放了几百个叫做“凉岛”的地方，就是无限地去喷一些像是小喷泉呀，或者是小的一些水雾型的降温机构，这些也都告诉大家可以去无限的使用，去避暑。然后最后一个层面就是国家级的一个协调，在国家层面不停的去告诉大家如何去调整工作时间等等。这个四个分级机制的预警做的非常好。

但是现在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无论是我们医院还是其他几个级别，就是它的基础设施的更新速度，就是完全跟不上热浪到来的速度。也就是说现在整个这几级的预警机制都做的特别好，我们能够提前一周，提前十天都能够收到这些预警信号，然后知道这个热浪哪天来哪天走，但是我们还是没有办法能够去把这些设施做到能够保护这些病人或患者或市民。比如说医院还是没有空调。学校里也还是没有空调，大家居住的老房子里也还是没有隔热层，然后自己家又买不到空调。所有的公共交通、各个地铁线，还有一些RER（郊区快线），里面也是都没有空调。就是整个所有的社会公共设施，无论是公共的还是私人的，都没有办法能够适应这个热浪，这是最大的一个问题。预警全都解决了，但是它的整个公共设施是没办法的。

比如说我们医院，我们就只能最大限度的让大家居家办公，这些没有任何阻隔的一些办公区域，甚至有的区域别说空调和风扇了，连窗帘都没有，比如我的办公室，就连窗帘都没有，一大片落地窗太阳直晒，就跟一个大蒸笼一样。尤其是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就是一个纯的蒸笼。所以我没有办法在这种机构里面进行我自己的科学研究，就只能选择居家。这就是导致了学校选择停课。一些其他的工作机构选择大家全体居家，这就是最终的一个解决方式。

的确这次热浪导致的超额死亡人数和2003年那次相比减少了很多，但不同方面对政府的应对还是有一些批评，比如医院、学校没有空调设施，包括对环境部长（莫妮克·巴尔布）在这次危机期间存在度并不够等等，都有不同的批评。

Xavier Wang：我觉得尤其是这个环境部长，她当时接受采访的时候，首先她就表达了一个很鲜明的观点，就是他拒绝在法国各处安装空调。她当时的言论是安装空调并不能阻止森林大火，并不能阻止动植物因为高温而死亡。我觉得她可能是混淆了一个概念，在当时她发出这个言论以后，引发了非常非常多的社会批评，这也导致当时总理直接下场吧预，直接替她解释。我觉得她混淆的概念是，我们作为人类是否能够正式的以舒适的状态生活在这个社会层面，作为环保部长她可能首先考虑的是整个地球，包括动植物，包括整个大环境，她并没有把人类作为其中的一个主要的占有主体来去分开。但是现在我们所讨论到的热浪以及这些社会措施，是把人类作为主体先去讨论的，先把这个人类能够适应下来，能够正常的度过，无论是老人，无论是弱势群体，无论是边缘人群，他们在这波热浪中能够保全、没有发生更重大的伤亡，我们才能第二步再去考虑，包括森林大火、包括动植物、如何去保护环境等等，这些虽然是可以同时去考虑，但是可能还是要有一个轻重缓急。所以我觉得他可能是混淆了这个大家现在的优先考虑的一个点。

对，这次热浪已经成为一个政治性话题，尤其明年总统选举临近，不同的党派都在各自推出自己的候选人，像极端天气、空调等热门话题也就成为各党派争论的政治议题。您能谈谈对此的观察吗？.

Xavier Wang：为什么这个点能够成为政治议题？首先我觉得它涉及了几个比较重点的核心问题。第一点就是咱们刚才谈了非常非常多的，就是国家对于居民的一个保护能力，它是否能够让居民非常顺利地能够度过这波热浪，而不是在热浪中产生重病或者产生伤亡。这是第一点涉及的一个核心问题，这其实是一个全民问题，所以它也势必成为一个政治议题。

第二点是一个社会不平等的问题。这一次的热浪体现得非常明显，为什么？因为像刚才咱们谈到的空调问题，所需要的就是第一，你要有资源、你能买到。第二，你有钱，你能够去安装。再一个就是实在不行，你买不到空调，没办法安装。如果是富裕家庭，你可以考虑休假，去度假，你可以飞去冰岛，可以飞去北欧，飞去爱尔兰，可以去住到没有这么高温度，没有热浪的区域。第三点，这些富裕家庭，他们其实本身住的就是能源隔热最好的一些房屋，本身就不会产生这种像一种大蒸笼一样的热浪，高达四十度以上。反倒是涉及的一些人群。要无限承受这个热浪的是什么人群？是低收入者，是老人，是独居者，是只能住在那些奥斯曼建筑顶楼“佣人房”的那些人，可能外面的温度大概三十五度的时候，他们的室内是四十度以上。而外面四十度的时候，他们房间里就是五十度，只有这些人他们是承受了这次热浪的一个最大的风险。所以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一个社会不平等的议题。

第三点，我觉得是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的一个气候政策路线（问题），到底是否要去进行低碳排放，到底是否要让发达国家去承担更多的碳排放，还是说整个全世界去平均这种碳排放。所以这真的就必然会成为一个政治议题，而且（讨论）不会减少，大家会越来越激烈地去探讨。

您刚才也谈到环保角度的讨论，和其他地区相比，之前欧洲是更多地讨论如何减排、如何过一种绿色的生活。但是当热浪越来越频繁的时候，这个环保的理念确实存在一个现实挑战。而另一方面，报道也说，这一次热浪，让人们切实感受到全球气候气候变化，法国人对全球变暖怀疑的人数在减少。这方面您是怎么看的？

Xavier Wang：其实这并不是说现在的环保理念就已经过时了，这只能说，就是应该说是从今年开始，整个欧洲的环保理念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因为它过去像您说欧洲主要讨论的都是减排呀，等等等等，但是现在减排其实并不能够阻止我们作为人类在承担这种热浪带来的这种身体损耗和痛苦。所以现在我们可能主要做的一个就是新的一种理念，就是不要让人类在热浪中进行受到煎熬，而是我们要以牺牲最低的环境代价能够去保护更多的生命。并不是说我们要无限地去减排，而是我们在考虑我们能够如何跟热浪共存 ;我们即使是做到一些排放，但是我们是以最低的排放方式去保护更多的生命。比如说我们会在一些家庭提倡大家安装空调，但是我们可能不会让大家时时刻刻都开着空调，因为像咱们也看到这种热浪，它虽然也是现在挺频繁了，但是每一波是持续三四天、四五天。像上周的那个十天，其实是一个比较罕见的现象。那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当然是提倡大家开空调，但是更多的时间，其实法国，尤其巴黎，他是保持在二十八、25到30度之间的一个非常舒适的气温。那我们可能又提倡大家不需要时时刻刻开着空调，甚至我们在开空调的时候，我们可以提倡大家，让大家把开的空调温度能够升高一度到两度。这个其实也是在我们作为自身人为地去保护环境、减排的一种方式，并不是说百分之百的把减排放到零程度，也并不是说我们就不减排，我们是二者取其中。

当热浪越来越常态化的时候，我们的社会政府能做什么？尤其从医学方面有哪些不足？.

Xavier Wang：我觉得第一点，我们首先看到的是额外死亡率最高的人群，是独居老人。所以我觉得现在在法国最主要的一个就是建立高危人群的一个主动随访系统。我不知道法国做得如何，之前我并没有太关注过这个人群，因为我之前的研究领域一直是青少年的健康，其实是对于尤其是在法国的独居老人，还有一些患有慢性病啊，或者是一些高危的社会人群，边缘人群，这个随访系统还是蛮重要的，尤其是在热浪期间，需要有一些护工或者是政府人士，能够无论是通过电话还是通过其他的方式，能够确保这些人的（安全），就是保持联系，能够及时掌握他们的状态，这是我觉得比较重要的一个点。第二点就是刚才咱们也谈到比较多的，就是要去改造一些公共设施，包括像现在，我看巴黎市长最近一口气买了几千台空调安装到学校里，这就是保护儿童，包括我昨天看到，法国向中国一口气下单了三万台空调来给医院系统和养老院等等，这些我觉得是立竿见影的、能够改善公共设施的措施。

还有一点就是还是需要把这种热浪纳入到一个常规的整个国家的治理系统里面，而不是说每次高温来了，只是做一个预警，然后才临时动员以后你再去看。现在是真的要制定出来一个应急措施，比如说作为医护工作者，我们自己我们都不知道在这种高温袭来的情况下，有什么应对政策？能够给员工居家？还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休假？还是其它什么样的方式？他只是有预警，但是没有相应的措施，我觉得这个都是法国要去提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