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高考志愿规划师:我们在和AI争夺家长的信任
2026-07-13 02:26:34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极昼story

6月24日起,全国各省斑考志愿填报陆续开始。1290万考生迎来了人生中一次重大选择。但今年的情况与以往不同:AI对各行各业形成了冲击,一份职业如今的状况,与4年后这群考生毕业时,或许会有天翻地覆的差别。
很多考生和家长都不得不面临同样的问题:应该读什么专业才能保证不会“毕业即失业”?AI迭代速度如此之快,哪些行业会异军突起,哪些行业会迅速消失?
以往填报志愿的逻辑失效了,更令人感到恐慌的是,新的逻辑尚未建立。许多家长选择把这个问题先抛给AI软件,但目前AI提供的信息并不完全准确,“AI幻觉”频频出现,无法提供中立视角。根据《南方日报》报道,许多声称可以利用AI赋能高考志愿填报的App和小程序,存在乱推荐、信息出错等问题,还有部分产品打着“AI填志愿”旗号,诱导购买会员,高价售卖咨询服务。
在河北张家口宣化区,一个刚摘掉贫困县帽子没几年的小城,柴李洁经营着一家高考志愿填报咨询工作室,最近进入了最繁忙的阶段。今年,AI的普及下,她和前来咨询的家庭,一起面对着新的难题,新的抉择。

晚上十一点钟,小城宣化喧嚣的夜市收摊,老城街道安静下来,偶有车辆疾驰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
六月末的这个夜晚,高考志愿规划师柴李洁坐在木桌前,嗓音沙哑,面前摆放着电脑、《2026年河北省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计划》以及列得满满当当的志愿填报方案。
木桌的对面,是当天最后一组前来咨询的家庭:孩子、父母、姑姑,围坐在一起,挨个讨论学校、专业的排列合理性。
柴李洁的工作室开在一家养老院的五楼,此时此刻,整栋楼只有这里的灯光还亮着。
她2014年从北京回到家乡开始做高考志愿填报工作,12年里,河北省的高考、录取辨则不断更迭,如今实行的是“3+1+2”选科模式(注:3指语数外3门主科;1指物理和历史选择一科;2指化学、生物、地理、政治4科选2门),报考志愿采取“专业(类)+学校”的组合方式,最多可以填报96个平行志愿。
填报志愿工作因此变得更复杂。比起学校、专业的选择项变多,今年,柴李洁更难解决的是如何面对家长们的“AI问题”。这座小城里,AI的普及已经相当广泛,家长为了在孩子填志愿这项人生大事上做好功课,一般会下载3、4个相关APP,反复查询相关信息。
柴李洁给学生出方案一般要经过至少三轮磨合。首先跟学生和家长面谈,了解孩子的喜好和意愿;第二轮等出分后,查大量最新数据出一版初步方案;然后约第三次细节确认面谈。
但今年,AI软件的流行增添了许多沟通成本。
有家长直接拿着手机打开AI软件,问她怎么看待AI的指导意见。“有人会拿着手机兴致冲冲地跟我说,420分能上南航”,柴李洁感到很无奈,一些不具备信息辨别能力的家长,很容易被不准确的信息引导,产生误解。有家长在AI上查到,不建议去某个末流985院校。但对方可能忽略了更多的视角,比如,这所学校有实验班或特殊项目班,或者这所学校的保研率特别高。
因为文化程度和认知观念不同,AI工具某种程度上加剧了认知的鸿沟。柴李洁说,有资源的家庭可以有效做出信息筛选,但大部分人在更为庞杂的信息里真假难辨。有的城市小孩2022年就已经利用AI开始写小程序了,但有的农村孩子还没买自己的电脑。

●河北省教育考试院编汇的最新版招生计划书(历史组)。殷盛琳 摄
AI在问答中迎合提问者的倾向,也在加深规划师和家长之间的隔阂。柴李洁说,有的家长会觉得你是收费的,有利益在里面,而AI是公正的。
一对母子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填报志愿,想直接在系统上录入信息。妈妈打开手机AI软件的回复,想让工作室的人帮着查找一所师范学校软件工程专业的代码。工作室的李老师对着最新版的招生计划书查了半天,发现是个乌龙事件:列表里的学校压根就没开设这个专业。也有家长对新的火热专业特别感兴趣,她说,“填报什么专业实在太重要,是年薪100万和年薪10万的差距”。
AI也无法洞悉更复杂的现实处境。李老师说,很多家长想让孩子报考电气类专业,他们在AI软件、网络上查到这些专业能进国家电网。“它是个好专业,但是(AI并不能解答)我怎么能进国家电网?”
今年志愿填报的窗口期,柴李洁一共迎接了近30个家庭。她印象很深的是,那些比较难处理的方案,总是出现在“和稀泥”的家庭关系里。有个学文科的孩子说自己喜欢汉语言,爸爸说,那是个万金油专业,有什么好选的?孩子改口说,那学会计吧,妈妈又说,这个已经快被AI取代了,学这个有啥用?
事实上,掌握丰富信息的家庭,在更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李老师说,他们服务的想走“综合评价招生”路径的家庭,从高一就要开始准备。“不单是高考成绩,像北外的话,成绩是一部分,还会要求什么夏令营外研社,以及综合素质能力相关的证书。”另一些路径,比如要考军警院校的孩子,需要提前做近视眼手术。

近几年,小城家庭对专业的选择也在发生变化。根据柴李洁的观察,疫情前,教育学还算文科类的热门专业,但这几年各地生源数量下降,在撤点并校、幼儿园小学关停潮等影响下,教育学、师范类专业也由热转冷,不再被视为“保底型”选择。
越来越难以回答的问题是,一个专业未来的前景会如何?即使是高考志愿规划师,从一开始非常稀缺,如今也已经变成“内卷型”,仅宣化就有上百家填报机构。
十几年来,她帮忙填报过志愿的上千个孩子们奔赴各处,遍布各个省份。许多人跟她保持着联络,她也见证了他们的命运轨迹。
有个学生在填报志愿时,想学计算机专业,最后被调剂到了电子专业,又读了同专业硕士、博士。10年过去,电子反而超越了计算机,就业形势更好。“他用了10年的时间验证了一个选择”。这个学生的家人后来还感谢她,但她觉得这只是命运的偶然事件。
“我今年不停地跟家长说,这个专业会不会被人工智能取代,可能不是最需要考虑的问题,你也没法想到土木工程现在会变(冷门)。”就像宣化南面大街上的小商店,她说,大家都觉得是别的店卖得便宜冲击了他们,但事实上可能是电商——你永远无法准确预测一个行业在漫长的时间里,因为什么兴盛和衰落。
没什么变化的是,经济学、法学仍是最主流的文科生去向。新高考后,文科生的处境也变得更艰难,柴李洁说。根据河北省教育考试院公布的2025年普通高考招生物理、历史组合考生成绩表,有大概24万历史组学生,只有5万多个招生计划;物理组学生大概36万,但约有20万招生指标。报录比差距巨大。

●柴李洁工作室的照片墙,记录了从这里填报志愿的考生去向。殷盛琳 摄
工作室里,除了两个正式员工,今年新来的兼职老师许宣曾是这里的客户学生,在本科毕业的暑假,她到这里来帮忙。
2022年,许宣填报高考志愿时,AI尚未显露踪迹,最主流的报考方式就是找机构,“花钱买安心”。他们那一届赶上河北新高考改革,许多政策和标准产生变化,找机构显得尤为重要。
许宣记得,当时柴李洁帮她填了5、60个平行志愿,她最终被一所省内二本学院的日语专业录取。
但她的大学生活并不顺利,起码前两年,许宣觉得,自己始终被一堵无形的墙围绕着。她厌恶自己的学校是以“XX学院”命名,听起来和三本或专科没什么区别。她离开了宣化,但并未走出河北省——某种程度上,这和高考一样,算双重失败。“这个事情给我压的,我都不愿意跟别人交流了。”
直到大三时,热情的室友给了她支撑,脱口秀节目也在改造她的精神世界,让这个00后女孩学习以一种幽默的视角解构生活——失败也值得讲述。当然,更重要的,支撑转变的现实契机是:她决定考研,离开XX学院。
和她一样想摆脱“二本生”身份的同学并不少。许宣记得,自己当时每天去空教室自习,搬椅子到角落背书,发现教室其他角落都分布着有相似习惯的同学,他们成为了“研友”,彼此安抚焦虑,在空旷的教室里分享一块美味的蛋糕。后来大家相继接到上岸的喜讯。她依照心愿,报考了本科时错过的新闻传播类专业,最终被一所211大学录取。
在那个三线小城的非知名学校读本科,许宣时常能够感受到资源上的不平等。家庭条件好的同学,更显而易见的是精神状态的差别。许宣能感受到他们更自信,也更笃定自己的选择。
毕业找工作时,大部分同学像无头苍蝇一样去碰运气。“对于普通孩子来说没什么真正热爱的东西,大家差不多有份工作能养活自己,不用父母养就可以”。
现实里,这样朴素的愿望也成为一种奢侈。许宣所在专业的应届毕业生有70人左右,真正有着落的,找到工作的、考上研的不到10个人。对于二本文科生而言,真实的就业市场相当残酷。
许宣说她的室友还在不断寻找靠谱工作的过程中。那个女生先是遇到了客服类工作的“灰产”,让她做助贷,并不正规;找银行的工作,仅仅是外包,面临着业绩压力和待遇不平等,工作内容是不停接电话回答客户问题。现在,女生希望尽快找份教培的工作。

已经通过考研短暂“上岸”的许宣,现在也不知道三年后找工作时会是什么状况。她看到过AI主播,不刻意留心标注已难分“真假”,只好寄望于考公,稳定、安全。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性,她感到恐惧,“你看现在不到半年左右的时间,AI影响力那么大了,三年后,就是6个半年。”
实习的这段日子,她也时常能感受到家长们的AI焦虑——他们既会担忧孩子未来的职业会不会被AI取代,又为了追上AI的先进经验不断跟它们对话、问询。
许宣这天上午碰到一个家长,对方问了多个AI软件后,郑重筛选了几个“流行”志愿,让她帮着添加进去。“他说在什么视频上刷到的,然后也问了AI”,精挑细选了几个“具身智能(人工智能系统通过物理实体与真实环境交互,实现感知、推理和行动的智能能力)”类新专业。
她不确定这些新鲜、流行的专业能不能让家乡的学生们留在远方。许宣说,愿意回家来发展的,大部分是家里有稳定人脉的,比如银行、教育系统家庭的孩子。像许宣这样的普通孩子,更好的方式还是“去大城市再闯一闯”,实在失败,再回到小县城来发展。

●宣化一中的外墙挂上了横幅喜报。殷盛琳 摄
许宣希望毕业后能留在更温润、繁华的南方城市。大学后的假期里,她不停尝试往外走。她去过北京一家翻译局做实习,也做一些体力活。在来柴李洁的工作室前,她刚去了某一线城市兼职,在餐馆里端盘子。
餐馆提供食宿,员工宿舍在昏暗的一楼,男女混住。房子采光很差,女生宿舍有10来平米,房间里放了3组上下铺的床位,她是第4个来的,只有上铺可选。走进房间,她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化妆品震撼,有个女工买了几十盒假睫毛,透明的盒子堆在一起。男女员工共用一个洗手间,她刚进门就看到了一位男士的小腿。
“那天我睡得很早,心里难受,身体也不舒服,每个小时醒来10分钟,蚊子给我脸上叮了7、8个包。”许宣第二天就提了辞职,逃离一般回到了宣化。
回家路上她想,自己或许是幸运的,至少可以继续去读书。但对于小县城的普通人,她在那样的时刻意识到,高考、二本、文科生,无论这些词汇在更广阔的社会语境里如何被贬损,对于她而言,仍是可以改变命运的最好路径。
如果说今年的志愿填报过程有什么欣慰的现象,或许是看到孩子意见占主导的家庭越来越多。柴李洁说,办公室有3把椅子,之前一般是家长坐在中间,把控全局。但这两年,孩子坐在那里发表意见的时刻越来越多。她期待有更多孩子能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里,勇敢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城市和未来。
许宣也意识到这种变化。比起他们当时填报志愿的无措,现在的学弟学妹更早接触网络,有很多渠道了解专业对应的工作和前景。很多人可以迅速习得AI检索的技能,也有更加清晰的判断。
这个夏天过后,他们就会和四年前的她一样,从这座小城出发,解锁新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