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车展上的大众汽车展台。多年来，中国市场为这家德国车企贡献了至少半数利润。

大众汽车在全球范围内面临诸多挑战，促使其周四宣布将削减多达一半的车型，而这些麻烦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追溯到中国。

这家德国汽车巨头是仅次于丰田的全球第二大汽车制造商，曾在中国这个全球最大汽车市场称雄长达四十年。多年来，大众在华合资企业和工厂所贡献的利润占据了公司全球利润的半数乃至更多，正是这些收益使得大众能够在德国为庞大的员工队伍支付高薪、提供丰厚的福利待遇。

然而，随着大众在向电动车转型的过程中落后于中国竞争对手，公司去年在华销量与2019年相比下降了三分之一。更糟糕的是，颓势仍在持续：今年4月至6月，大众在华销量较去年同期再度骤降三分之一，就算中国整体经济和车市本身也在下滑，这也是一个相当疲软的业绩。

大众如今在中国以外的市场同样面临中国竞争对手的激烈竞争。中国汽车正大举涌入拉丁美洲和非洲，而大众在这两个地区长期处于市场领先地位。在欧盟这个大众的大本营，中国汽车制造商今年5月的市场份额已超越日本品牌。低价中国车企在欧洲的快速扩张正迫使大众和其他欧洲制造商不得不降价应战，从而不断压缩利润空间。



大众周四并未详细说明如何根据缩减后的产品阵容来精简其运营。该公司表示，将力争实现年产900万辆汽车的目标，而新冠疫情前的目标为1200万辆，前几年的目标也达到了1000万辆。德国媒体报道称，大众准备在2030年前裁员10万人，并关闭欧洲的四家工厂。

大众在中国的困境部分根源在于公司多年前的一系列决策。近二十年前，当中国领导层力推本国汽车产业向电动车转型时，大众的欧洲高管对此持怀疑态度。

和其他跨国企业一样，在看到中国消费者对电动汽车表现出明显的偏好之前，大众汽车不愿意从零开始开发完整的电动车产品线。相比之下，中国本土车企普遍相信北京的政策方向，并据此提前进行了谋划。

与此同时，中国的国有银行以低利率向车企发放大量贷款，地方政府也提供财政支持，帮助企业偿付利息，并在企业遇到财务困难时予以扶持。



上汽大众合资生产基地。



今年4月的北京车展上，大众汽车在中国研发的全电动车型“与众”。

今年，大众推出了在中国本土研发的众多车型中的第一款——“与众”，这是一款配备了高度互联智能系统的纯电座驾。大众及分析人士认为，其完整的电子电气架构带来了显著的成本节约。

大众中国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贝瑞德(Ralf Brandst?tter)在回复记者提问的电子邮件中表示：“过去三年，我们已经彻底更新了产品组合。今年，我们将发起史上规模最大的产品攻势，共有20款智能电动车型推向市场。”



然而，大众在中国的新车型来得太迟。2024年至2025年间，中国推出了大规模补贴政策，鼓励家庭以燃油车换电动车。因此，众多有意购买电动车的中国家庭实际上已经完成了购买。

更糟糕的是，由于财政负担过重，中国政府今年年初大幅削减了电动车补贴。结果，今年上半年，中国纯电动车和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的整体销量较去年同期下降了14%。

“在华外国汽车制造商已经错过了电动汽车这班车，”全球咨询公司艾睿铂的亚洲汽车与工业部门主管戴加辉表示。

大众此前曾尝试在少数燃油车型上加以改造，推出电动版本。但当2020年特斯拉在中国大举扩产扩销，几乎在全国范围内迅速点燃电动车热潮时，大众汽车已经措手不及。

此后，一种清晰的格局逐渐成形：特斯拉、小米等少数车企专攻纯电动车；除了在全球电动车销量上与特斯拉争雄，比亚迪同时提供搭载大容量电池和小排量汽油发动机的混合动力车型。吉利等原本以燃油车为主的中国车企已将过半销量转向电动车，目前与比亚迪争夺中国市场领导地位；大众汽车、通用汽车和福特等跨国车企则依然以燃油车为主要产品。



小米SU7内部的电子主屏。在软件及其他电子功能方面，大众汽车正在努力追赶中国竞争对手。



法兰克福街头的比亚迪汽车。这家中国汽车制造商正在打入大众汽车的本土市场。

然而，中国燃油车销量今年的跌幅几乎是纯电动车和插电式混合动力车交付量降幅的两倍。

大众汽车在中国燃油车市场的份额略有上升。但由于目前中国每五辆新车中就有三辆以上是纯电动或插电式混动车型，大众在这个快速萎缩的细分市场中的优势并未能阻止其整体销量下滑。

“大众汽车在中国的困境主要源于其自身转型迟缓，”中国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秘书长崔东树说。

房地产市场的崩盘使数以百万计的中国家庭越来越难以承受购置新车的开销，而这也将中国工厂的过剩产能源源不断地推向出口市场。与此同时，中国刻意维持弱势人民币汇率，使本国车企得以在海外市场以低价击败竞争对手。

中国的汽车出口量从2020年的100万辆飙升至去年的800万辆，并有望在今年达到1200万辆。相比之下，整个欧盟去年的汽车市场辨模约为1100万辆。

除了在动力传动系统方面追赶中国竞争对手外，大众在汽车软件及其他电子技术方面的发展也较为缓慢。德国公司遵循欧洲行业标准，在将自动驾驶功能应用到量产车型之前，会进行比中国同行更长时间的测试。而就在大众汽车按部就班地测试期间，中国车企已经广泛推出了自动驾驶技术，尽管期间偶有事故发生。

大众在采用配备大尺寸显示屏、与驾驶者的智能手机高度融合的酷炫仪表盘方面同样慢于中国的竞争对手。相比之下，大众汽车开始显得有些不够时髦。

江西新能源科技职业学院新能源汽车技术研究院院长张翔表示，“在大众汽车上，车内触屏、手机互联和数字座舱等功能，无论在前瞻性还是用户友体验上，都远不及中国品牌。”

中国汽车制造商还通过减少对大众等德国车企一直强调的高成本精准转向系统及其他驾驶性能的投入，降低了制造成本。这使得中国车企能够以比德国品牌更低的价格提供更为丰富的电子功能。

上海汽车咨询顾问罗威(Bill Russo)表示：“挑战不仅仅是造出更好的电动车”，而是要成为“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公司”。



上海一家购物中心内，“与众”的展厅。



大众汽车位于合肥郊区的工厂。

2023年，大众在合肥建成了一座大型电动车工厂。同时，公司还在附近建立了一座有3000名工程师的研发中心，希望研发出更符合中国市场需求的车型，并把中国最新的技术创新应用到销往其他市场的产品上。

大众已开始从中国向中亚和中东出口汽车。它也开始寻求利用其中国工程师开发的技术，用于南美和非洲市场。

“大众中国有潜力成为‘全球南方’的出口枢纽和技术供应商，”大众中国区负责人贝瑞德表示。

或许最值得关注的是，在欧洲对就业岗位流失的担忧不断加剧之际，大众汽车于2024年开始将中国生产的Cupra Tavascan这款跨界SUV出口到欧洲。大众汽车上周书面回复记者提问时表示，目前没有计划把其他在中国生产的车型出口到欧洲或美国。

大众以及其他德国汽车制造商面临的长期困境在于，在全球汽车市场迅速迈向电气化的当下，它们在内燃机技术上的深厚积累价值正在不断下降。长期研究中国汽车行业的顾问迈克尔·邓恩说：“他们确实非常擅长一项正在迅速过时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