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首届国家自然科学奖后，华罗庚这样说

2026年，国家自然科学奖迎来70周年。从1956年以中国科学院科学奖金为名首次颁发，到1982年正式更名为国家自然科学奖，作为五大国家科学技术奖之一，它代表着我国自然科学领域的最高荣誉。

时值庆祝中国共产党建党105周年之际，中国科学院档案馆联合中国科学报社、中国科学院相关获奖院属单位，推出《七秩荣光——档案里的国家自然科学奖》专栏，以档案为凭，回溯26项以中国科学院为第一完成单位或主要完成单位的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项目，彰显科学价值，重现时代回响，致敬为我国自然科学事业作出卓越贡献的科学家们。

本期获奖课题

1956年度一等奖

“典型域上的多元复变数函数论”

本期档案

▲1957年1月25日《人民日报》刊登一等奖获得者照片，同期华罗庚发表署名文章《希望我国科学新生力量很快成长》。

▲华罗庚1955年撰写的《多复变数函数论中的典型域的调和分析》著作手稿。

▲华罗庚专著《多复变数函数论中的典型域的调和分析》俄、英、中文版。

▲王元1986年发表在《中国科学院院刊》的纪念文章《我的老师华罗庚》。

本期档案均由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提供

文章内容

作者：袁小华（中国科学报社）、魏蕾（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

1957年1月31日，农历正月初一。这一天，华罗庚家并不宽敞的客厅被来访者挤得满满当当——除了他的学生，还有吴文俊等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以下简称数学所）的同事。（注：1998年，数学研究所、应用数学研究所、系统科学研究所、计算数学研究所合并组建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

他们此行不仅是拜年，更是道贺。

就在几天前的1月25日，《人民日报》公布了由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签发的一则通告——首届中国科学院科学奖金（自然科学部分）完整获奖名单。该奖共评选出3项一等奖。47岁的华罗庚凭借“典型域上的多元复变数函数论”这一研究成果，荣获一等奖。

获奖后，华罗庚谦逊地表示，“感觉到莫大的光荣，但也感觉到惭愧。”在同期报纸上，他发表了题为《希望我国科学新生力量很快成长》的署名文章。他在文中立下誓言：“在我接受了这崇高的奖励之后，我只有益自奋发，做出更多更好的工作来报答祖国，只有用培养出更多更好的青年来报答人民。”

首届中国科学院科学奖金后来被追认为首届国家自然科学奖。作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面向全国设立、评选、公示的国家级自然科学奖励，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在举国瞩目的光环背后，那些鲜为人知的开拓与慎思也留在珍贵的历史档案中，时隔数十载依然鲜活。

01

中国多复变函数论研究奠基者

这场评奖，为日后中国科技奖励树立了典范。一经公布，便吸引了全国各界的广泛关注。

从其丰厚的奖金，不难看出国家对这一奖项的重视。一等奖奖金高达1万元，授荣誉证书和金质奖章；二等奖奖金5000元，授荣誉证书和银质金边奖章；三等奖奖金2000元，授荣誉证书和银质奖章。

与高额奖金相匹配的，则是宁缺毋滥的严苛标准。

经过历时5个月的征集，来自全国范围的539件著作获得推荐。随后数百位专家参与评审，通过初审、复审等多轮角逐，经中国科学院院务会议慎重讨论通过，最终34项成果成功上榜。其中，一等奖3项、二等奖5项、三等奖26项。

如此激烈的竞争中，来自数学所的华罗庚、吴文俊，一举斩获了一等奖3项成果中的2项！

其中，华罗庚凭借关于“典型域上的多元复变数函数论”的7篇论文摘得大奖。

这一研究工作的起点可以追溯到抗战时期。当时华罗庚身处西南联大，不仅生活物资匮乏，做学问所需的文献和书籍也极难获取。环境的困窘让他认识到，“若是过分依赖文献，而不设法自己做开拓性工作，则实在无法进行研究工作”。

正是在这样的艰难处境中，华罗庚开启了他研究生涯的重大转向。他将研究方向投向一个远未成熟的领域——多复变函数论。1944年，他发表了自己在多复变函数论研究领域的第一篇论文，也成为中国在这个领域当之无愧的奠基者。

02

完全符合一等奖标准

多复变函数论是数学中研究多个复变量的全纯函数性质和结构的分支学科。1935年，法国数学家嘉当证明，在解析等价意义下，多复变函数论的不可约有界齐性复对称域共计6类，包含4类典型域。直到上世纪50年代初，多复变函数论领域加速发展，但国际数学界对该领域诸多核心问题仍无法开展深入研究。

1951—1955年，华罗庚在多复变函数论领域取得一系列重要成果：他给出4类典型域运动群的矩阵表示，证明若干几何定理，建立了典型域上的多复变自守函数理论。在此基础上，他以典型域上的多复变函数论为核心，结合矩阵技巧与群表示论，得到完备标准正交函数系及三类核函数的显式表达式，为这一领域开辟全新道路。而他的这些成就，也为起步之初的新中国数学领域，赢得了国际同行的高度认可。

中国科学院档案馆中至今还保留着华罗庚于1955年撰写的《多复变数函数论中的典型域的调和分析》著作手稿，足有236页。泛黄的纸页早已磨损，但颇具辨识度的字迹依旧清晰。

华罗庚此次参评的代表性成果，便是其过去几年间深耕的多复变函数论相关研究。梳理档案不难发现，当年华罗庚相关成果的参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关键时刻，数学物理学部委员江泽涵与段学复敏锐地指出，华罗庚在多复变函数论方面的贡献“方法上有特点，是一难的领域”，其工作“科学性、创造性、开拓性大”，完全符合一等奖标准。

1956年10月，学部常务委员会扩大会议举行无记名投票，华罗庚与吴文俊均以高票胜出。

华罗庚关于多复变函数的研究工作，受限于领域当时的整体发展状态，看似不及他本人在数论领域的工作那样成熟卓越，也因此在评奖过程中遭遇了一些波折。但没过多久，国际学术界的反馈便证明了他工作的价值。

获奖两年后的1958年，华罗庚所著的《多复变数函数论中典型域上的调和分析》正式出版，苏联科学院Steklov数学研究所随即来函要求翻译出版；1963年，美国数学会出版其英文版，该书迅速成为国际数学界研究该领域绕不开的必读文献。

著名华裔数学家丘成桐曾高度评价，中国近代数学能超越西方或与之并驾齐驱的工作主要有三个，华罗庚在多复变函数论方面的工作便是其中之一。他直言，华罗庚“在多复变函数方面的贡献比西方至少早了10年，海外的数学家都很尊重华先生在这方面的成就”。

03

以传奇人生书写学术风骨

华罗庚，这位在中国家喻户晓、在国际上也享有盛誉的数学家，是在今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中走上数学道路的。

初中毕业后，华罗庚短暂赴上海求学，但因家贫早早退学。回家后，他一边帮父亲看店，一边自学，手头最深奥的数学书不过一本50页的微积分教材。后来一场伤寒，又给他留下了终身腿疾。

20岁那年，华罗庚终于等来了命运的转折。他在上海《科学》杂志发表文章，指出一篇数学论文中的关键推导错误。这篇论文引起了时任清华大学算学系主任熊庆来的注意。在得知华罗庚只是个初中毕业生后，熊庆来大为惊奇，但仍然决心邀请他。

1931年，只有初中学历的华罗庚，被清华大学破格录用为助理员。

华罗庚的天赋和勤奋都非常人可及。曾就读于清华物理系的钱伟长回忆，原以为自己是全校最用功的学生，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念书，后来却发现，华罗庚四点半就起来了。

仅仅过了一年半，时任清华理学院院长叶企孙就为他第二次破格：提升为助教，让他登上讲台，讲授微积分。

在清华的这5年，华罗庚告别了过去的初等数学“研究”，迈上一个新的台阶。1934年至1936年间，他高产发表了21篇论文，绝大多数刊登于国外数学杂志，其中包括德国顶级数学期刊《数学年鉴》。一时间，华罗庚“声名鹊起，同侪佩服”。就在这一时期，清华大学为他做出第三次破格：提拔他为教员。

之后，华罗庚赴英国剑桥大学做访问学者。有人劝他趁机读个博士学位，他却摇摇头说：“我来为了求学问，不是为了学位。”

华罗庚在英国深造期间，得知国内抗战爆发，毅然决定回国。有好友劝他，国内到处烽火连天，何必冒此风险？以他当时的学术水平，“留在英国各大学讲授数理，必受欢迎”。但华罗庚义无反顾，表示愿与同胞共患难。

战火之中，曾经美丽的清华园早已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华罗庚与家人来到祖国的西南边陲，成为西南联合大学的一名教授。

当时，华罗庚全家住在人畜共舍的牛棚楼上，白天不得不时常躲避敌军空袭，夜晚也只有一灯如豆相伴。华罗庚常年穿着一身旧长袍，脚上一双破旧布鞋。在如此逆境之中，他仍完成了20余篇论文，做出了独创性工作。

抗战胜利后，华罗庚前往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访问，其后被伊利诺伊大学聘为终身教授。但他心中始终挂念着挚爱的祖国。4年后，新中国成立，百废待兴之际，他选择放弃美国的终身教职，踏上归途。

经历过如此坎坷的求学岁月，华罗庚最大的理想，就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培养出优秀的数学家。回国后，除了专注自己的研究工作，华罗庚更是在尽心尽力培养年轻人。王元在《我的老师华罗庚》一文中写道：“实际上，他（回国后）把自己的研究工作愈来愈放到第二位来考虑。”

华罗庚很快成为国内科学界一位执掌大局的“帅才”。1952年，数学所成立，他出任首任所长。他还创立了中国科学院应用数学研究所，担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应用数学系首任主任……更令人敬佩的是，他极具战略远见，组建了中国第一个计算机科研小组，是我国计算技术的奠基人和最主要的开拓者之一。

这些宏大的事业背后，站着一群被他点亮的人。他关心和支持的一批数学家，后来都成长为中国科学界的中流砥柱。

20世纪60年代中期，华罗庚通过引进并创造性地改造了“统筹法”与“优选法”（简称“双法”），将深奥的数学原理转化为通俗易懂、便于落地的实践指南。1964年，华罗庚着手推广“双法”，他致信毛泽东，建议重视数学理论在生产实践中的应用。同年3月18日，华罗庚收到毛泽东亲笔回信，信中说：“壮志凌云，可喜可贺，肃此。”收到回信后，华罗庚备受鼓舞，随即带领学生与助手奔赴西南三线建设工地，扎根一线推广“双法”，与工人群众打成一片。1965年回京后，他写信给毛泽东汇报了自己在西南的工作体会，毛主席回信说：“你现在奋发有为，不为个人而为人民服务，十分欢迎。”

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华罗庚不辞辛劳，率领团队走遍全国20多个省份，深入车间矿山，用大白话为工人破解生产难题。这场史无前例的科学实践，让“双法”赢得了“百万人的数学”之美誉，也让华罗庚成为当之无愧的“人民的数学家”。

步入晚年后，华罗庚仍未停止繁忙的工作，直至生命最后一刻。1985年6月12日，东京大学，他在做完一场学术报告后猝然倒下，留给世人无尽的遗憾。

华罗庚的一生充满传奇：3次赢得清华大学破格拔擢，2次在祖国最需要的时刻毅然回国，在数学及相关诸多领域均作出了开拓性贡献。首届“中国科学院科学奖金”一等奖的金质奖章，见证了他的成就，嘉奖了他的风骨；而那一页页缄默无言的档案，则珍藏着他一笔一画间，对科学最质朴的爱与执着。

（支持单位：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

参考资料

1.王元：《华罗庚》，大连理工大学出版社

2.丘成桐、杨乐、季理真：《传奇数学家华罗庚——纪念华罗庚诞辰100周年》，高等教育出版社

3.郭金海：《华罗庚对多复变函数论研究的突破与获奖》，发表于《科技导报》

4.张文静：《国家自然科学奖60年综述》，发表于《中国科学报》

5.李文林、魏蕾：《三代薪火创自主——记中国多复变函数论的开拓与发展》

6.刘时平：《在华罗庚家里》，发表于《人民日报》

7.《在纪念华罗庚同志诞辰100周年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于《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