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的圆仔汤
2026-06-08 13:25:07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二米鹿博客
那一年冬至,阿布刚好在台南。
她专程去见一位认识多年的老朋友。朋友住在台南附近的乡下,对这座城市熟得像熟悉自家院子里的树。于是两个人从早到晚在台南的大街小巷慢慢闲逛,没有特别赶行程,也没有一定要去哪些著名景点,只是顺着街道走,看见有意思的地方便停下来。
台南的老城区和许多现代城市很不一样。街道并不宽,建筑也谈不上整齐。许多房子已经有了年头,墙面褪色,骑楼下的地砖磨得发亮,招牌新旧交错。有些地方甚至显得有些破旧,可奇怪的是,并不会让人觉得衰败。反而能感觉到一种被珍惜着的存在。
那些老房子没有被推平重建,而是被一代代人继续使用着。时间仿佛没有被赶走,而是被保留下来。
朋友先带她去了台南孔庙。孔庙建于1666年,是台湾最早的孔庙之一,也曾是当年传播中华文化的重要场所。若与山东曲阜的孔庙相比,它的规模自然小得多,没有那种森严恢宏的气势,却有一种更贴近日常生活的气息。
孔庙前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有个民间乐队正在演出。主唱是个年轻女生,抱着吉他,穿着和街上任何一个路人没有区别。她唱的是BEYOND的《海阔天空》,用粤语原声唱着。
没有专业舞台。没有巨大的音响。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草地边,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轻轻跟着哼唱。没有人特别激动,也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个人都显得很放松,像只是顺路经过,然后自然地停下来听一会儿。
夕阳慢慢落下去。歌声飘在空气里。阿布后来想,那大概就是台南给她的第一印象。
一种不紧不慢的松弛。仿佛所有事情都可以稍微慢一点。
路过一家叫“度小月”的面馆时,朋友给她讲起这个名字的来历。过去冬天海上风浪大,渔民无法出海捕鱼,也没有太多工作可做。那些收入减少的月份,被称作“小月”。很多人会到面馆吃一碗热汤面,度过这一段时间。
阿布很喜欢这个名字。明明是生活不那么容易的时候,却没有叫“苦月”“难月”,而是叫“小月”。好像只是月亮暂时变细了一点。总会再圆回来。那种面对生活起伏时的温柔与豁达,让她觉得台南的是个很有质感的地方。
到了冬至这一天晚上,自然到了吃圆仔汤的时候。北方人冬至吃饺子,南方人冬至吃汤圆。而台湾人习惯把这些小小的糯米圆子叫作“圆仔”。圆仔比大陆常见的汤圆小很多,只有指甲盖大小。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漂浮在热汤里,像刚刚落进水里的小珍珠。
朋友带她去的那家圆仔汤店很小。小到连正式招牌都没有。桌椅一直摆到骑楼外和路边。店门口放着几个大锅,锅里分别熬着不同的配料。红豆粥慢慢翻滚着。绿豆已经熬得起沙。花生汤带着乳白色的浓稠感。还有桂花糖浆,甜香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食客排着队,一边看着锅里的内容,一边决定自己的搭配。有人只要红豆,有人喜欢花生,也有人把几种都加进去。
那天晚上一直有人排队。
十二月的台湾其实已经有些凉意。风吹过来时,脖子会微微缩一下。轮到阿布的时候,老板熟练地舀起圆仔,再淋上热腾腾的配料。白色蒸气一下子升起来,模糊了眼镜。
圆仔入口时很软。糯米的香气并不张扬,更多是一种温温的存在感。红豆已经炖得完全化开,甜味也不重,刚好够驱散夜里的寒气。捧着那碗热乎乎的圆仔汤,手心先暖起来。然后暖意慢慢往身体里走。
就在这时,朋友带来的另一位新朋友忽然把手机递给阿布。手机上是一张刚刚发来的照片。原来他的嫂嫂住在高雄,当天也在家里做冬至的圆仔。刚煮好的圆仔装在瓷碗里,热气还没散去。她把照片发到家族群里,让分散在不同城市的家人都看看。
照片拍得很普通。甚至有点随手。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却特别打动人。没有精心摆盘,没有滤镜,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内容。只是一个家庭在冬至这天照例煮了一锅圆仔,然后顺手拍下来分享给远方的家人。浓浓的亲情忽然从手机屏幕里流了出来。
阿布发现,自己一下子就和这位刚认识的新朋友亲近了许多。成年以后认识新朋友,其实并不容易。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也都有各自的距离感。可有时候,一碗圆仔汤,一张家人发来的照片,一个共同经历过的节气,就足以让陌生人之间多出一点理解。
后来阿布慢慢觉得,食物最温柔的地方,并不在于它有多么美味。而在于它总能替人保存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冬至的圆仔汤,糯米、红豆、花生,其实都很普通。可当一家人每年都在同一天煮起同样的食物,当照片从高雄发到台南,再从台南传到别的城市,那些关于团圆、惦念与陪伴的情感,也一起被盛进了碗里。
台南那晚的风有点凉。街边的小店依旧排着长队。人们端着热腾腾的圆仔汤坐在路边聊天。而月亮正在缓缓升起来。像朋友口中那些终将过去的“小月”一样,安静、会缺憾,会圆满,无论如何只要看见月亮在天上,那总是带着让人心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