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绝非败家子
2026-06-07 17:25:19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文史宴
开元十四年(726 年)秋天,在扬州养病的日子,李白反思自己过去一年多的经历,有些醒悟:
自己之前在扬州携妓出游、大肆酒宴,虽然博得了出手大方的名声,可吸引来的多是狐朋狗友,并没有人真心相待。如此过分招摇,并非好事。
自己年少多金,来历不明,却在大城市花钱摆阔,难免有人觉得奇怪,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恨。扬州是商业都会,有不少从蜀地、江陵、金陵等地来的商人活动,别人也容易从西来的商旅那里打听自己的底细,议论自己的出身。
而且,自己以富家子的样子招摇,只能博得一些轻浮子弟的赞誉,而各地的刺史、长史一类官员要整饬风俗、举荐贤才,不可能推举行为浮浪、易惹争议的人物。
当今士林崇尚的是道德和学问、才艺兼有之士,最好是有著述的隐士、饱学的鸿儒,而不是富有、张狂之人。看来,自己之前在扬州的举措确实不明智。他晓得,要想出仕,继续以来历不明的富豪身份示人肯定是不行的,必须改变自己的形象。
目前最好的选择,是找个不那么热闹、繁华的州城,在附近的山中隐居养望,作些诗文,结交当地的官员、士人,力争得到都督、刺史、长史一类官员上书举荐。如果有可能,最好让当地官吏使些手段,把自己的户籍改成士人身份。

李白非常食人间烟火
那么,去哪里隐居呢?如果回到蜀地,自家在昌明是数一数二的富商的底细众所周知,花多少钱也无法改变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官员敢轻易举荐自己。最好还是去长江沿线自家有点人脉关系的几个州城走一圈,看看在哪里隐居有利于自己出仕。
在远离故土的地方,对自己的出身可以含糊其词,做些掩饰。当然,自己之前在江陵、金陵、扬州三地颇为招摇,有些人已经知晓自己的底细,肯定不能继续待在这三个地方。
秋末,李白从扬州逆江而上,往西行船,到了当涂县北三十五里处的牛渚山(今安徽省马鞍山市采石矶)。这是翠螺山靠近长江的延伸部分,据传因为古时有金牛从这里出渚而得名,三国东吴时山上僧人在掘井时挖出一块五彩石,所以又得名“采石矶”。
此处地形险要,是长江下游渡江的要塞。东晋名士谢尚曾担任镇西将军镇守此地。一晚在此夜游,听见邻近处有人在念诵诗歌《咏史》,他觉得颇有意味,让随从招来念诗的袁宏,随后公开赞誉他的才学,提携他入仕。
李白熟悉这段故事,他写了首《夜泊牛渚怀古》,感叹没有谢尚那样的人物赏识自己: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
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
他继续前行,到了安州州府所在的安陆县城(今湖北省安陆市)。朝廷在安州设立了都督府,安州都督负责周边数个州的兵马、甲械、城隍、镇戍、粮草等项事宜,并纠察所管州刺史以下官员的善恶。安州都督还兼任治所所在州的刺史,所以都督府与刺史官署合署办公。故此,安陆县城里有都督府(即刺史官署)、县府两个衙门。
这里有李白家经商认识的熟人,他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了解了这里的一些情况。安州管辖安陆、云梦、应阳、孝昌、吉阳、应山六县。然后,他沿着汉水去随州,拜会著名道士胡紫阳。这位道士对他倒是颇为欣赏,他便住了几日,从胡道士师徒这里打听了一番随州以及附近州县的情况。
他继续向西,到了汉水边的名城襄阳。襄阳城周长九里,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易守难攻,素来是扼守汉水的重镇,州府位于城内的东北角,东门内有汉末担任荆州牧的刘表的坟墓。
襄阳城南有一条叫“襄水”的河流沿着襄阳城西南诸山的北麓流到岘山的东麓,从岘山南侧的观音阁北流入汉江。从西晋开始襄阳就是荆州的政治中心,也是商贸中心,商人把汉水上游秦巴山区盛产的生漆、木材、苎麻等运输到这里售卖,襄阳的粮食、食油及皮油等也销往汉水、长江沿岸,乃至北上洛阳,渐渐地在襄阳城东部的码头形成了繁华的商贸聚集区,号称“大堤”(可能位于今湖北省宜城市),是有名的繁华去处。
这里商店酒楼密集,歌儿舞女众多,南朝的《襄阳乐》形容是:
朝发襄阳城,暮至大堤宿。
大堤诸女儿,花艳惊郞目。
神龙元年(705 年)张柬之被贬为襄州刺史,他见到汉水暴涨时会侵袭城墙,便发动民夫,用两汉襄阳县城、襄阳府城的废弃土木、砖石、木材等在城西修筑了坚固的防洪大堤。人们又在襄阳西门、北门的岸边盖起了店铺、旅馆、酒楼,他们也把这里称为“大堤”,这里成为商旅汇聚的繁盛之处。
李白游览了大堤、岘山上纪念羊祜的堕泪碑、岘山南侧的习家池。习家池是东汉襄阳侯习郁的私家园林,背靠岘山,面朝汉江,风景绝佳。当年名士山简经常在这里游览、饮酒,他每每大醉之后把这里称为自己的“高阳池”。
李拜登上岘山,见上面立着一块新石碑,是襄阳县令卢僎、本地文士孟浩然为纪念曾任襄州刺史的韩思复而立的,上面有当今天子题写的“有唐忠孝韩长山之墓”几个大字。李白想起乐府诗中的《襄阳乐》《大堤曲》《白铜鞮》等歌谣,写了《襄阳曲四首》。
李白还去拜会了几位本地有名的文士,如自称“白云先生”的王迥,但是无缘结识以诗歌出名的孟浩然,听说他去了洛阳为出仕奔忙。
李白离开襄阳,沿着官道北上到南阳、汝州打探情况,寻找适合隐居、改换户籍身份之处。在汝州,他去拜会定居在这里的从弟李幼成、李令问,他们是去年自己在夔州认识的从伯李思正的子侄。他通过李家打探本州官场的情况,看看能否帮自己更改身份。
在汝州,他还结交了曾任方城县令的王十七、奉国寺的僧人莹上人等几人,时而往还游览桃园、奉国寺等处。
开元十五年(727 年)春天,汝州城东北五里处的桃园中千百棵桃树桃花盛开,士人纷纷前去游览。李白在桃园设下帐幕举行酒宴,邀请李幼成、李令问饮酒赏花,写了《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他在文中感叹广大的天地是万物暂时寄寓的旅社,而无垠的光阴包含了历朝历代的人事兴衰,相比之下一个人的生命极为短暂,能占有的东西极为有限,因此要珍惜当下的欢乐时光: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让李白兴奋的是,二月皇帝下诏举行高才沉沦草泽自举科和武足安边科两类制举,考中者可以获得出身为官。近年皇帝关注边境战事,三年前曾下令举行制科将帅科,今年又举行制科武足安边科,目的都是选拔将才,安边固土。
可是李白还没有解决自己的户籍身费淌题,无法以士人身份前去自荐,只能眼睁睁失去这次自荐的机会。
他一直待到夏天,发现李幼成、李令问在汝州的能量有限,并没有信得过的官吏能帮自己更改户籍,无法帮自己解决身份的问题,他只好走回头路,想去长江边的城市再打探打探。回程路过襄阳,听说孟浩然已经回家了,他便去拜会三十九岁的孟浩然。
孟浩然比李白大十二岁,从二十三岁起就与友人张子容一同隐居鹿门山,也想走终南捷径这条路,希望得到奏荐,可是一直没有高官赏识和举荐他。
开元十三年(725 年),他到洛阳参加科举考试,没能考中,之后他在洛阳、长安干谒官僚、投献诗文卷轴,寻找机遇。今年年初皇帝下诏让民间的文武高才到洛阳自荐,他也闻讯去洛阳奔忙。他得到了举荐却未能考中,只能失意地回到襄阳。
他的诗独树一帜,风格冲淡平和,据说学的是陶渊明,在襄阳颇有名气。孟浩然这样的士人也是如此遭遇,这么一比较,李白觉得好受了一些。

大一统之后,孟浩然这样的名士也不得不跑官
一路在船上思来想去,李白最终决定到安陆隐居。安陆位于长江与汉水交界处,距离江夏很近,方便自己处理在长江沿线的几家货栈的生意,而且也便于从汉水北上去洛阳。
这一次,他决定采取新策略:
他隐瞒自己的商人身份,以丢失户籍的宗室疏远子弟、士人的身份活动,
不再公开经商,把几处货栈交给自己信得过的管事经营,只低调地与之联系。
李白选择在安陆城西北六十里处的寿山隐居。他的财力虽然不比从前,但是依旧比一般商人、工匠富有。他购置了山谷中一处地方,修建房舍,平整土地,也如常见的隐士那样,一边读书、著述,一边指导童仆耕作,时而下山与安陆城的士人、官员应酬。
他确实文采出众,也有见识,渐渐和当地的士人、官吏有了往来,认识了商人廖公、文士独孤有邻、蔡十等人,尤其与精明能干、略通文辞的商贾廖公来往密切。
他还认识了来般若寺游览的员外郎薛乂等几个官员。听说皇帝最近着迷神仙之事,再次把老道士司马承祯召入京中,命他主持制作《玄真道曲》,还命茅山道士李会元制作《大罗天曲》,命工部侍郎贺知章制作《紫清上圣道曲》,并为在道教法事中演出的乐曲撰写曲词。
司马承祯待了几个月,不愿留在洛阳,请求回山修道,皇帝觉得他年事已高,去江东的天台山路途遥远,自己再召见时不方便,就让司马承祯在王屋山自行选择一处地方,由官府修建一座道观供他修道。王屋山距离洛阳较近,方便皇帝以后再召见他。
七月,传来个坏消息,礼部尚书苏颋在洛阳病逝了,终年五十八岁。他是天下闻名的文章大家、前任宰相。李白曾得到苏颋的赞誉,本来李白还期待以后如果再去长安,一定要去拜会这位名臣,说不定他还记得自己,如能得到他的赞誉乃至举荐,一定可以扬名京城,不料他却病笔了,自己又少了一个可以稍微说得上话的助力,真是无奈。
李白在安陆结交的大多是寒门文士或商人,对改换身份帮助不大。他决定换个策略,通过入赘仕宦家族的方式,在姻亲的帮助下改变身份。
安陆最有声望的仕宦家族是许氏家族、郝氏家族,本地有“贵如郝、许,富如田、彭”的说法。
许氏的祖先许弘北周时任楚州刺史,后搬家到安陆定居,子嗣不断繁衍,成了这里有名的士族。
本朝高祖李渊少年时曾随担任安州总管的父亲在安陆生活过一段时间,与许弘的孙子许绍是同学。李渊在太原起兵后,许绍在夷陵通守任上率黔安、武陵、澧阳等郡起义归唐,后参与讨伐萧铣、王世充,曾出任硖州刺史,封安陆郡公,是唐初的新贵之一。
许弘的曾孙许圉师在高宗龙朔二年(662 年)担任左相,但许圉师的儿子在家乡打猎时闹出杀人的恶事,许圉师隐瞒不报,被高宗罢免了相位,贬为虔州刺史。
许绍的女婿郝相贵跟随许绍起兵归唐,立下战功,曾任滁州刺史,他的长子郝处俊也曾任高宗朝的宰相。
许圉师的子孙大都在洛阳居住,但也有一些后人在安陆定居,依然是本地名门大族,出了不少官员。
田家、彭家则是安州著名的富豪,高宗年间彭氏家族的彭志筠上书捐赠绢布二万匹襄助军用,皇帝收下其中一万匹,赏赐了他一个虚衔官职。
李白托人打听许家、郝家的女子,这些大家族分支众多,其中有一些不得志的分支家境败落,希望联姻富足之家。媒人介绍了许圉师的一个孙女,是许相庶子生的女儿,李白对此颇感兴趣。
许家虽然不如高宗时候兴盛,在安陆仍然是有影响的仕宦家族,如果能入赘许氏,李白就可以转换身份——把户籍落在安陆许家,就能以安陆士人身份得到安州都督、长史一类官员的举荐,参加制科考试或经奏荐应召入朝,甚至也可以谋求成为安州的贡士去京城参加进士考试。
李白按照礼节请媒人前去说媒,奉上重礼求亲,媒人当然要夸张李白的优点,说他家资丰厚、文采出众等。士人子弟一般二十岁左右就结婚,而李白已二十七岁还没有婚配,显得有点特别,当然,也有略略了解李白底细的人议论他是商人之子、来历不明之类。
可是许氏这一支家境一般,看到李白送来的厚礼,又见他相貌英挺,文采出众,便同意了这桩婚姻。虽然李白把自己的祖上说得很玄乎,可是他的父亲登记的户籍是“工商杂类”,属于庶民阶层,虽然经济比一般农民、工匠好得多,可是社会地位相比士族就差了许多,因此许家和李白的这桩婚姻是士庶联姻。
对士人来说,士庶有别,一般不会与庶民通婚,如果哪家士族与庶民通婚会被认为有失身份。故此,许家岳父和李白自己都对李白的家世、经历闪烁其词,免得引起其他仕宦家族的非议。
虽然户籍上登记的是李白入赘许家,实际上李白和许氏结婚以后单独生活在寿山,经济上依靠的是李白的产业,许氏仅仅带了一些常规的陪嫁东西而已。
结婚以后,李白可算把户籍身份改变了,没有了后顾之忧。他精心塑造自己在寿山高卧云林的形象,以此养望,平日在山中读书、写作,不时到安陆城中与官员、士人结交,争取让驻在安陆的都督、长史注意到自己,举荐自己。
在寿山,他心中时常想着出仕之事,看到南轩那株孤松高大的身影,他就想到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当高官,“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南轩松》);看到池塘里的荷花,他便想到长安的宫廷,觉得这种美丽的花应该长在宫廷中,希望自己得到皇帝的垂青,“结根未得所,愿托华池边”[《古风》(其二十六)]。
他也按照乐府诗的习惯,经常在诗中把自己想象成西国的美女,希望得到君子的垂青,借以表达希望得到高官引荐、皇帝任用的心思。
和许氏结婚,对李白在安州打开局面大有帮助,他陆续认识了安州的一些官员、士人,也成为安州小有名气的隐士。
扬州下属一个县的孟县尉之前与李白有过交往,欣赏李白的才华,他来信询问李白最近的行止,说以前李白喜欢谈论三山五岳这类著名地方,对他如今为何隐居在安陆没什么名气的寿山感到不解,认为在这里隐居不易为皇帝、朝臣所知,获得举荐的机会微乎其微。
朋友这番话是好意,说得也有些道理,可李白有自己的苦衷,他因为以前的户籍身份是商人之子,与士人交往、与官员打交道有诸多不便,如今通过入赘的方式在安陆转换身份,正谋划取得安州都督、长史一类官员的举荐,参加制科考试,这是比较有把握的事情。如果贸然到终南山、嵩山那类著名的地方隐居,自己在朝中并没有后援,怕是无济于事。
他不好对孟县尉直言自己的难处,便写了篇有趣的文章《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把寿山拟人化,以这座小山的口吻回应孟县尉,开头陈述一番老庄“无名为天地之始,有名为万物之母”这类的大道理,觉得有名和无名、小山和大山都是相对的、变化的,不必在意。其次以寿山的口气说自己对待李白是“弄之以绿绮,卧之以碧云,漱之以琼液,饵之以金砂,既而童颜益春,真气愈茂”。
最后,李白在文中自言志向,说自己虽然是“逸人”,可是依旧秉持着“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理想,在寻仙修道之前想要先谋求出仕,要像管子、晏子那样辅助君王安邦定国,即“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等完成了清平天下的大事,他就会像范蠡、张良一样辞去官职隐居修道,即所谓“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州”。
李白名为在寿山隐居,暗地让仆从操办在江夏等处的货栈生意,这是他真正的衣食来源,而隐居之地的那几块菜圃、农田仅是让童仆照料一二,装装门面。
开元十六年(728 年)早春,他和商贾廖公到江夏游览和操办生意上的事情,与当地的士人黄钟、僧人林公上人等有些交际,他经常举行酒宴招待官吏、客商,招邀歌姬表演歌舞。安陆的文士蔡十来江夏办事,他回程时,廖公、李白等人设宴为其饯别,诸人都写了赠别诗,李白受推举写了《早春于江夏送蔡十还家云梦序》,他还和蔡氏相约七月一起前去越中游览镜湖。
暮春的一天,他突然想起亡故的友人吴指南,急忙乘舟而上去岳阳,到洞庭湖边的那个小村子,找到三年前自己埋葬吴指南的地方,让仆从挖开坟墓,找出友人的尸骨。见肉体已经腐烂,他亲自用锋利的小刀剔除腐败的筋肉,取出骨骼,包裹好带到江夏郡城东,按照礼节下葬,方便自己以及吴家人路过时祭拜。
这种“剔骨葬”是安西胡人的葬俗,又称“两次葬”,一般先把亲友的尸身用土掩埋或自然风干,安葬一次,等死者的肉、内脏与骨骼分离后,再挖出骨骸,带到另一个地方重新安葬。

李白生于西域,深受粟特人影响
在江夏,经常能见到东来西往的官员、文士、商人,李白与江夏的士族张家的几个人挺谈得来。暮春,与几位官员、文士送别前去洛阳的张祖,李白写了《江夏送张丞》《暮春江夏送张祖监丞之东都序》。他也认识了当地的一些文士,去张公洲拜会过隐居的革处士。
他经常到对岸的沔州(治所在今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活动。从前认识的王方城兄弟从汝州南下,要去武陵郡寻找陶渊明写的桃花源,路过沔州时,李白设宴招待他们,与一众友人为他们送别,在众人推举下,李白写了《奉饯十七翁二十四翁寻桃花源序》。他还在沔州遇见了两位族弟李幼成、李令问,不仅多次设宴招待他们,还一起去龙兴阁登高赏景。
秋天,天气渐冷,李白想念在安陆寿山的妻子,两人相隔百里,也不知道她是否安好,他便写了一首《寄远》(其七),模拟她的口气表达思念之意:
妾在舂陵东,君居汉江岛。
一日望花光,往来成白道。
一为云雨别,此地生秋草。
秋草秋蛾飞,相思愁落晖。
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
他在江夏应邀参加了几场辟员、士人举办的饯别宴会,写了好几首赠别诗,其中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送别宋之悌。
宋之悌是武后、中宗时的著名诗人宋之问的弟弟,以勇武著称,历任右羽林将军、益州长史、剑南节度使、太原尹等要职,不知为何被当今皇帝贬谪到遥远的安南朱鸢县(治所在今越南兴安省快州县)。
见这位头发花白的高官被贬到七千里之外,沿途少不了受累,也不知能否生还,他在酒宴上有些伤感,喝醉了酒,流着泪写了一首沉痛的《江夏别宋之悌》:
楚水清若空,遥将碧海通。
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
谷鸟吟晴日,江猿啸晚风。
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
宋之悌这样的人物,历任文武要职,有过一番风云后再遭厄运,也算是留名人间了,而自己这般人才,却连乘风而起的机遇也没有撞上,只能默默无闻。可借的好风在哪里?识货的贵人在哪里?
冬末,他回到安陆寿山继续“隐居”,时而入城,与州县官员、士人交往,也去游览过安州城内的般若寺、西郊应城镇的温泉“玉女汤”等处。
开元十七年(729 年),新任安州都督马克麾1来到安州。此人出自世家大族扶风茂陵马氏,其父马元庆曾在武后时期担任安州都督。马克麾在长安二年(702 年)考中制科,也颇擅文辞。他到任后,本地的士人纷纷前去拜会,投献诗文卷轴,期冀获得他的赞誉和举荐。可惜,李白一时还没有得力人物引介,无缘拜会这位安州城中的最高官员。
一日得到好消息,旧交元丹丘下了峨眉山,从三峡东下,准备从襄阳北上去嵩山修道。元丹丘路过安陆时,李白急忙前去拜会,二人见面畅叙,李白得知他已正式受箓加入道门,隶属道籍,道号“丹丘子”。
元丹丘出身仕宦家族,家中当官的长辈众多,其长辈与马都督有交往,而且这位马都督也与道教人士亲近,曾撰写《崇福观索靖法师精行清德碑》。为了帮李白一把,元丹丘便带着李白去安州大都督府拜会马都督,马都督见到元丹丘的名刺,便接见了两人。
马都督读了李白呈上的诗赋,觉得李白的文风与众不同,称赞李白为“奇才”,对陪同的长史李京之说:“诸人之文,犹山无烟霞,春无草树。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名章俊语,络绎间起,光明洞彻,句句动人。”李白自然连忙谦退。
马都督这句赞誉的话让李白大为振奋。出门之后,李白就设法让人四处传扬马都督的这些言论,一些文士因此也与李白热络了起来。此后李白与马都督的幕僚魏洽等人有了往来。
一日长沙士人子弟戴十五路过安陆,在熟人引介下特来拜访李白。戴十五是给事中戴令言之子,少年时代在长安、洛阳跟随父亲生活,可惜他没能考中进士,怀才不遇,如今寓居长沙。李白乐于结识这样的官宦子弟,与廖公多次设宴招待戴氏。
戴十五离开时,廖公借用魏洽的园林,设宴饯别戴十五,邀李白、独孤有邻、薛公作陪,一起欣赏笙歌、剑舞,李白受托在宴会结束后写了篇《送戴十五归衡岳序》。
有一些安陆士人嫉妒李白得到马都督的夸奖,有人打听李白在昌明的底细,也有人议论他之前在金陵、扬州携妓出游的旧事,还有人非议他入赘许家目的不纯。
渐渐地,安陆城中有了些不利于李白的传言,说他是商人之子,年轻时任性好斗,据说还伤过人,在金陵、扬州则挥金如土、携妓出游,道德不佳,这类说法越传越广,目的显然是阻止马都督这样的官员举荐李白。
或许就是因为这些议论,马都督虽然赞赏李白的文采,可是了解了他那暧昧不明的家世、以往的轻狂举动之后,并没有举荐他的打算。
李白风闻安陆城中议论自己的话,觉得这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并没有当回事。秋天,在扬州当县尉的朋友孟氏已升为县丞,他要去京城公干,路过安陆时,李白设酒宴招待他。李白与他谈到自己这两年的经历,写了一篇动情的《秋夜于安府送孟赞府兄还都序》送别。
秋末,花朵掉落,树叶飘零,听得见山间莎鸡的鸣叫,李白感受到了漂泊异乡的辛苦,他觉得时光飞逝,而自己功业无成,只能感叹“青春流惊湍,朱明骤回薄。不忍看秋蓬,飘扬竟何托”[《古风》(其五十二)]。
一天傍晚,他在城里喝了点酒之后骑马回寿山,在街头见到一队车马过来,没有听清楚清道净街的衙役的吆喝,以为是自己认识的都督幕僚魏洽,想骑马过去与他寒暄,正要举起鞭子打马的时候,那队人马中冲出一个护卫呵斥他避让,原来这是安州都督府长史李京之的车队。
都督府的长史是正五品的官员,相当于下州刺史的品级,在都督府中是仅次于都督、别驾的三号人物,颇有实权。按照惯例,平民百姓在官员的仪仗队经过时必须赶紧回避或者待在街道边缘下马肃立,等仪仗队通过后才能行路,否则便犯了冲撞长官的罪责,侍从人员可以当即捉拿或笞责,重者还要被治罪。
李白听到喊声才急忙下马,等这一队人马走远了,心中有些不安,第二天他写了《上安州李长史书》检讨自己的过失,并呈献《春游救苦寺》《石岩寺》《上杨都尉》三首诗,其中《上杨都尉》长达三十韵,是一首精心撰写的长诗。
好在,李京之知道安陆有李白这号隐士,乃许氏女婿,没有怪罪他。可是,他对李白的诗文没有任何表示。
时光匆匆,到开元十八年(730 年),李白三十岁了,而立之年,而他还没有如愿获得安州马都督、李长史这类人物的举荐,无法获得出身入仕,心中焦虑,有些无奈。
为了处理货栈的商务事宜,他又乘船去百里之外的江夏一趟。在此,他碰到了从襄阳来的孟浩然。孟浩然也在四处拜会官员,希望能得到举荐。
孟浩然应喜欢诗赋的山阴县尉崔国辅之邀,将去江南游历。李白等友人在黄鹤楼为孟浩然饯别,李白作了一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之后李白回到安陆,听闻李京之已经调走,朝廷任命一位士族子弟裴氏任安州长史。李白在酒宴场合见过这位裴长史八九次,寒暄过几句,可是他单独把自己的名刺、诗文卷轴送到官署,请求拜会裴长史时,这位长史没有让仆从出来通传,也没有另外约时间见他。显然,这是拒绝单独会见他。
李白心中明白,这是因为关于他的流言在安陆越传越盛,裴长史肯定听说了不利于他的说法才故意冷落他。
他试图通过熟人谒见裴长史,也没有回应。李白不得不写了一篇《上安州裴长史书》为自己辩白,说自己遭遇“谤言忽生,众口攒毁”的局面,不得不详细给他讲述自己之前的经历,陈述自己以前“轻财好施”“存交重义”“养高忘机”的事迹,“颇工于文”的特长,还给出具体的例子,如轻财好施方面“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
可是,李白最大的问题是他的身份、家族来源有难言之隐,他在这篇文章中说自己“本家金陵,世为右姓。遭沮渠蒙逊难,奔流咸秦。因官寓家,少长江汉”,这是用模糊的词句解释自己的来源。
中原、江南汉人熟悉的金陵指的是长江边的大城市金陵,晋人称之为“建康”,恐怕很少有人知道河西的凉州酒泉郡一度也叫“建康郡”。
西晋末年天下大乱,凉州先后出现前凉、后凉、北凉等政权。当地的割据政权首领把酒泉郡改名“建康郡”,其治所名为“金陵”,后凉州大姓李氏子孙李暠乘势而起,建立了控制凉盅眺部的西凉政权。这是个短命的地方割据政权,二十年后就被北凉君主沮渠蒙逊所灭,李暠的儿孙四处逃难。
李白说自己的祖先就是在那时逃亡到关中,又说自己跟着当官的亲戚迁居到江汉地区,这显然是说谎,时人一般把长江中游的荆州、江夏、安陆等处称作“江汉地区”,而知道他底细的人都清楚他少年时代生活在蜀地,那是长江上游地区,和江汉这个地域无关。
他还说自己是“许相公家见招,妻以孙女,便憩于此,至移三霜焉”,对自己的入赘之举模糊陈述。
李白在文中语焉不详,闪烁其词,也是没有办法,他知道裴长史对自己有看法,把自己说成是江汉地区的人,是为了恳求对方将来举荐本地士人时也能考虑他。
当然,他也按照惯例赞颂这位裴长史年轻时“贵而且贤,鹰扬虎视,齿若编贝,肤如凝脂,昭昭乎若玉山上行,朗然映人也。而高义重诺,名飞天京,四方诸侯,闻风暗许。倚剑慷慨,气干虹霓。月费千金,日宴群客。出跃骏马,入罗红颜。所在之处,宾朋成市。故时节歌曰‘宾朋何喧喧!日夜裴公门。愿得裴公之一言,不须驱马将华轩’”,而如今则“晚节改操,栖情翰林,天才超然,度越作者”等,希望他不要受谣言的影响,能够重视自己。
这位裴长史听过本地士人对李白的各种议论,对他已有成见,收到这费棠稿后依旧没有接见李白。李白见此情况,知道裴长史在位期间,本地的都督、长史不可能举荐自己,无论是为了避免遭受议论引起麻烦,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自己最好暂时离开安陆,躲躲风头。
问题是:可以去哪里?他一一思考自己去过的地方。
蜀地的成都、昌明等处:没有回去的必要,那里了解他家底细的人更多。
夔州、荆州、岳阳、江夏、金陵、扬州:长江沿线的一些商贾知道李白经商的事情,他免不了遭受议论,况且,他在这些地方也不认识都督、刺史一类官员。
汝州:那里有同族,有些交情,可似乎也帮不上大忙,与安陆的情况半斤八两。
襄阳:他没有人脉,一切都得从头再来。
他想:既然要从头再来,为什么不直接去长安?
开元四年(716 年)他去过长安,那时他还是个轻狂少年,没有人会记得那个斗鸡走狗的富家儿郎,不如现在再去长安闯荡一次。
皇帝就在那里,众多高官权贵就在那里,去那里寻求贵人相助,最是相宜。
只是,这一次自己的身份不再是富家子弟,而是隐士、修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