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凭什么逆袭成中产女性标配？

毫不夸张地说，21世纪以来，所有时尚风格的本质都是athleisure（运动休闲）风。

这听上去有些夸大其词，但只要回顾这一风格的历史，就会意识到这个结论再保守不过了。1976年， athleisure这个词出现了在一条运动鞋广告中。后来，被韦氏词典正式收录，并将其定义为“训练和日常穿的便装”。

可以说，athleisure不是什么新鲜词汇，但奇怪的是，它永远在流行。

图源：Vogue

全球扁平化的特性在服饰上的表达远超其他任何领域。不论你身处北京、布达佩斯还是巴布亚新几内亚，athleisure的普及度都达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瑜伽裤、oversize帽衫、老爹鞋和巨大Stanley水杯的组合多得让人视网膜生茧。运动装远不是十几年前，或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象征着廉价、没型的“低阶穿搭”。如今穿上athleisure，可以昂首阔步的走进扎克伯格（Zuckerberg）的办公室——毕竟他也是这么穿的。

今年，athleisure再次升级，它变得更精致、更日常，也更适应各种场景，它不单单是某件运动单品，而是人们衣橱中的核心成员。除了Nike、Alo和Lululemon开始猛攻运动风的时尚感之外，奢侈品牌如Balenciaga、Prada、Dior、Miumiu、Ferragamo都开始在这个领域发力。

潮人们使出浑身解数拥抱athleisure大流行，他们已经无法忍受早期那种“看上去刚从健身房出来”的狼狈模样了——Legging搭配切尔西风衣、oversize运动夹克混搭蓬蓬裙、连帽衫组合亮片裹身裙......好看难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务必保证条条大路通athleisure。这股风潮和夏天的湿气一般无孔不入，要么已经挂在了你的衣橱，要么静静躺在购物车里等待被付款。总有一天，你会在不知不觉中穿上它，变成潮流文化的一份子。

博主Tine Andrea的穿搭

名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有着广泛群众基础的诱人商机。碧昂斯（Beyoncé）在2016年与彼时风头正劲的 TOPSHOP 推出时尚运动品牌 Ivy Park，但业绩差强人意。三年之后，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实现了商业反超。这位曾经不被允许踏入Met Gala的时尚可怜虫，在侃爷（Ye）提携后迅速坐到了安娜·温图尔（Anna Wintour）的身边。

在时尚圈站稳脚跟之后，金于2019年一手缔造了Skims神话。当然，这个神话可不是靠她一人缔造的。金的两位左膀右臂——艾玛·格雷德（Emma Grede）和她的丈夫延斯·格雷德（Jens Grede），三个人将Skims用七年时间从一个塑身衣品牌，变成了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文化符号之一。

多年前，延斯·格雷德就观察到家居服正渗透进日常生活，依照这个思路，品牌从塑身衣开始，逐渐向多品类扩张。2021年，塑身衣带来的收入就已不足 20%，内衣成为收入主力。紧接着，Skims顺势推出孕妇装、男装、运动服、泳装等新类目，业绩有目共睹——2025 年11月，该公司估值飙升至50亿美元，创下2025年美国消费品牌融资规模纪录。

图源：NIKE Skims

Skims的成功除了打造了“对所有身材都适配”的solutionwear理念之外，更因为它初心不改，恪守“Ins风”审美。其标志性的“土色”原则，以大地为灵感，围绕大地展开。养过花的人不难发现，陶土盆的色调和Skims存在正向关系。这种以前叫咖啡色，后来叫卡其色或大地色的色彩在此之前广泛存在于眼影和修容当中，但只有卡戴珊让它真正冲出美妆业，影响了全球的athleisure审美趋势。

Lululemon这些年的强劲对手Alo，和Skims血脉相承，同样来自运动休闲风的老家——洛杉矶。据说，洛杉矶人被这三个小字母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在成立20年之后，Alo已然成了当地的文化标杆。一个卡拉巴萨斯辣妹，若没有这几个神奇字母的加持，那么她显然不够正宗。

GQ撰稿人崔斯·迪恩（Tres Dean）写道，“公允与否，Alo 早已成为一种身份标签：看到穿 Alo 的人，你会默认他办了高端健身品牌 Equinox 的会员卡、在有机超市 Erewhon 有固定点单、还注册了精英社交软件 Raya；他们偏爱达美航空，在美国境外还有心仪的苏荷豪斯会所的会员卡（Soho House，全球知名的会员制连锁俱乐部品牌）。”

《恶意》剧照

在经历了五天试穿Alo的行动中，迪恩似乎理解了Alo狂热的来源，“或许穿 Alo 并不只是为了标榜令人向往的卡拉巴萨斯生活方式。如今大家都步履匆匆，要跑步、开视频会议、上核心训练课、去咖啡厅，这种能适配几乎所有场景的衣服，自有其价值。”

穿得越休闲，话语权越高

2012年5月8日，当扎克伯格身着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出席 Facebook IPO 路演时，华尔街那些穿着Brunello Cucinelli西装、开司米羊绒衫、顶着地中海发型的投资银行家们对此感到深恶痛绝。这些保守的商界人士不能忍受扎克伯格“如此不成熟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宛如“圣殿”般存在的纽约股票交易所、高盛和摩根斯坦利竟然有朝一日和牛仔裤搭上了边。

扎克伯格身着黑色连帽衫

在扎克伯格之前，乔布斯万年不变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搭配，已经简明扼要地点出了时代精神的核心——穿得越休闲，话语权越高。事实也证明，双排扣西装和股价冲顶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如今，我们正达成一种全天候穿运动装的社会共识。七八年前，如果一个都市丽人穿着瑜伽裤或者露出肚皮的运动bra在超市里挑选牛油果，将会引发一场里氏0.1级的瞳孔地震，但现在，已经0人在意了。

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的时尚史学家迪尔德丽·克莱门特（Deirdre Clemente ）认为，“一百年前，人们上街有日礼服，去餐厅有晚宴装，去剧院有观剧装，服饰分类极为细致。”她说，“这些界限如今都已打破。而运动休闲风，正是对所有着装界限的终极瓦解。”

《老友记》剧照

无可否认，正装正在节节败退。

西装，作为正装中的代表，最早的出现时间已经难以查证。现代西装的剪裁结构被普遍认为诞生于19世纪的伦敦萨维尔街。1850 年左右，作为休息室专用服的“拉翁基·茄克”（Lounge Jacket）问世，成为现代休闲西装的前身。彼时的商业巨头和贵族阶层身着定制礼服、马甲、怀表、条纹西裤和高顶礼帽，游走于俱乐部、雪茄室和贵族小姐之间。

作为休息室专用服的“拉翁基·茄克”（Lounge Jacket）

坚不可摧的西装挺过了大萧条与战争，而华尔街时代的来临，使得炫耀性消费与权力彰显盛行，银行业等级森严的着装制度，也让Armani成为董事会衣橱的首选。百年来，西装的价值经久不衰，无论驳头样式、版型如何，西装终究是西装。

但约束久了，人们对释放的渴望变得难以遏制。20 世纪 60 年代在夏威夷诞生的 “休闲星期五”（Casual Friday），让员工可身着牛仔裤、夏威夷衫以及肥大的短裤上班，这一举措在行使之初，竟让很多人感到无所适从。

Paul Smith 2018SS

“休闲星期五”的出现，让摆脱正装这一基本趋势初现雏形；硅谷崛起后，这些在自家车库创业起家的初代Geek对穿正装嗤之以鼻。EA创始人宾·戈登（Bing Gordon）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表示：“如果你没什么真本事，那就穿西装。”

2016年，在线新闻平台“商业内幕”（Business Inside）曝光的一份摩根大通内部备忘录显示：“当越来越多的客户穿着风格变得非正式化，我们公司中的许多业务部门也允许商务休闲服装的出现”。公司规定，男士可穿POLO衫、休闲裤，连衣裙和高跟凉鞋也对女员工放开。商业内幕指出：如今华尔街的着装，已经越来越休闲化。虽然穿西装的型男仍然是主流，不过他们却摘掉了领带，还蹬上了运动鞋，像是随时准备下班去喝一杯。

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受硅谷的风格感染，自己率先穿上了亨利衫和牛仔裤。除了他之外，其他金融圈巨鳄业也效仿起“平民化穿搭”：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利欧（Ray Dalio）热衷宽松的开衫，潘兴广场资本管理公司创始人比尔·阿克曼（Bill Ackman）套上了硅谷同款格子衬衫，“华尔街狼王”卡尔·爱康（Carl Icahn）则是套头运动衫的忠实拥趸。

《Billions》剧照

企业也是如此。2017 年，高盛以“职场环境变化”为由，放宽了 IT 部门员工的着装要求，并于 2019 年将该政策推行至全公司。同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半数美国企业允许休闲着装。这释放了一个重要的信号：“如何穿得像亿万富翁”，已经没有标准答案了。

“要做出出色业绩、塑造良好形象，就必须着装得体”的传统观念可追溯至维多利亚时代， 这一观念几乎一直延续到疫情结束之前。纽约时装技术学院时尚史学家赖莎·布列塔尼亚（Raissa Bretana）表示，19 世纪至二战后，定制西装是职场男性与休闲男士的标配，最终也成为同阶层女性的着装选择。“直到 20 世纪后期，着装愈发休闲、大众化，‘商务西装’才几乎专指白领职场着装。”

《Billions》剧照

2021年，BBC在一篇名为《职场里“西装革履” 的着装规范已经消亡了吗？》文中写道，着装规范宽松化已持续多年，而疫情让正装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从多个角度来看，时尚圈的这股“简朴风”的确是从疫情之后刮起来的。虽然每个人都把“穿搭是为了取悦自己”挂在嘴边，但不能否认，在那段日子里五天洗一次头的人都屈指可数，更不要说对那些质地坚硬、穿着迈不开腿的衣服张开怀抱了。

数据更为直观的支持了这一观点。英国西装销量自 2017 年起逐年持续下滑，而疫情的到来更是让这一惨状雪上加霜，达到了销量的历史最低点；拥有 200 年历史，在1865年为亚伯拉罕·林肯总统（Abraham Lincoln）设计就职典礼礼服的Brooks Brothers（布克兄弟），在业绩连年下滑后，于 2020 年夏天申请破产。与此同时，高跟鞋无人问津，而洞洞鞋、UGG，平底鞋甚至是居家拖鞋成了时尚宠儿。

《老友记》剧照

在美剧《亿万》季终篇中，对冲基金大佬鲍比·阿克塞尔罗德（Bobby Axelrod）说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系领带吗？为了彰显使命的严肃性。我们无需追问缘由，只需恪守。”讽刺的是，直到他脱下名牌西装与领带，换上扎克伯格同款——连帽衫、T 恤与牛仔裤，才最终成功挽回了客户。

罗素（Russell）的随笔中有一句话说：“一个人如果没有充分的闲暇，便会同生活中许多最好的东西失之交臂。”

休闲的重要性早已不言而喻。穿上athleisure，感受到leisure的不仅是你的身体，更是你的灵魂，甚至能让你悄然加入对绩效主义、权力固化、遵循蹈矩无声反抗的行列——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爱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