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尼泊尔“出家”的中国年轻人,图啥?
2026-05-05 20:26:38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每日人物

4月初,出走泰国的“县城贵妇”康提迎来了难得的两个月热季暑假。她决定中转尼泊尔回国,一方面是国际局势导致机票飞涨,东南亚回国很贵;另一方面她很想来尼泊尔的边境小城蓝毗尼看一位已经出家的朋友。这里是佛祖释迦摩尼的出生地,很多人来此修行。
老友小松长居在能免费“挂单”(吃住)的广济阁中,康提也暂住了几天,认识了很多来此朝圣、出家、清修的中国人,以及来此苦修的僧侣们。小小的斋堂成了尘世风雨中的庇护所,有人经历感情劫难想换个环境、有人为了逃离窒息的都市生活、还有人想追求佛法。事实上,“佛”的世界也兼具人情,里面并没有真正的清静,人们只是短暂地放空,蓄力,再出发。
免费吃住的乌托邦
我第一次听说蓝毗尼是8年前在印度,一起旅行的小伙伴决定陆路回国,要先从印度的戈勒克布尔到尼泊尔的蓝毗尼,然后前往加德满都到樟木口岸,经西藏回成都。蓝毗尼名字很美,实则很荒凉,来此的路还特别崎岖,很少有短途游客会踏足。但是最近两年,我朋友圈里接连好几个人IP都长期定位在此,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让我很是意外。
朋友小松印证了我的感知,这两年,多了一批专门来“出家”长住的中国人。这个位于尼泊尔和印度交界处的边境小城,因佛祖释迦摩尼出生地而闻名,因此成了全球佛教徒的精神高地。相比于电影《等风来》中尼泊尔的其他热门旅行目的地,这里相对小众,多为信众、僧侣们来此朝圣。

▲传说佛祖出生的那棵树。图 / 讲述者提供
小松就是来蓝毗尼“出家”的中国人之一,他在广济阁待了近5个月——除了小松,广济阁里十几号人,大部分是中国人,有一个港澳同胞,一个澳大利亚华裔,剩下零星几个尼泊尔人、印度人。这里每天人来来往往,大家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又停电了,来蓝毗尼3晚已经停电好几次,老友小松却告诉我这是尼泊尔的日常。坐在小松隔壁的香港师兄威廉很娴熟地打开手机电筒,上面扣一瓶矿泉水,整个屋子瞬间被水盈盈的波纹光线充满,几人仿佛置身海底。外面很安静,大片的稻田里虫鸣鸟叫,我们就在水月中聊天,颇为浪漫。
我问威廉师兄你为何来蓝毗尼,现在是算皈依还是出家。他说顶多算修行吧,在这里一边学习佛法一边休养身体。小松说,威廉在广济阁住了两个多月。威廉师兄讲中文带着典型的香港口音,总让我想起《三十而已》里的梁正贤。他虽和我爸年纪相仿却很显年轻,可能和香港人骨子里注重运动、保养有关。认识3天,没见他换下来过那件白色长袖,衣服看样子已经穿了很久,面料薄得几乎透明,背后还打了好几个补丁,十分简朴。
威廉师兄说他此前已经在印度的瑞诗凯诗修行了一年,听很多人说这里圣土庄严宁静,专门过来感受一下。他移民北美,已经很多年没回家了,一直在外面飘着。提及原因也让人唏嘘——和太太离婚后女儿也得了重病,他受了很大打击,精气神一散,气血两虚。看油管博主说需要身心灵的解脱,就跑去了瑜伽的发源地瑞诗凯诗,又由此来到了就近的蓝毗尼。
我来这里纯粹是巧合。时逢4月,泰国学校迎来了热假和新年泼水节假期,我能休息两个多月回家看孩子,却意外发现由于中东战争影响,导致很多人从东南亚中转回国,票价飞涨。我不得不想其他办法绕路,正好我的朋友小松在尼泊尔出家了。他推荐我过来转转,还说这将绝对是一场难忘的心灵奇旅,我就决定曲线从尼泊尔到西藏回国。
以前在朋友圈,我总刷到蓝毗尼有全球很多国家援建的风格不同的佛教寺庙。什么中国寺、韩国寺、加拿大寺、柬埔寨寺等等,总数超20座,联合国因此将蓝毗尼定位为超越国界、种族、教派的和平象征。有一些寺是能“挂单”(免费吃住)的,我一直以为小松生活在庙里,毕竟微信上他说的都是“道场”“师父师兄”和“斋饭”类的词汇。
小时候我们村的庙总是那么神秘,只有固定节假日才对外开放,里面的佛像大人们从不让我们抬头直视,庙里住的人也离我的生活很遥远。长大了我去旅行也走进过很多庙,有豪华的、偏僻的、著名的,我一直好奇庙里的日常是什么样,出家人一天都在干嘛。没想到在最靠近佛的世界,我看到另一群“尘劳”的面孔、破碎的人生。

▲中华寺。图 / 视觉中国
我的到来
来的那一天,正好是广济阁全员出动给本地佛教大学公益供斋的日子。等我打着突突车到了门口,小松还没忙完就匆匆忙忙借了辆摩托车来接我。谁曾想我们没到庙里,是在一处民宅前停了下来。这传说中的广济阁外观和民宿没什么两样,独栋小楼,像极了我广东朋友们口中的“农民房”,只是里面点缀了很多佛意,比如一楼是饭堂兼客厅,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多张小方桌,正东方供着一尊菩萨,墙上挂着佛家大道理;二楼有专门的佛堂;三楼以上是开放给前来朝拜的僧侣和往来旅客的住所。
小松引着我到了三楼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简直比青旅还潦草。里面三张单人小床,一张简易桌子,靠里面有个单独的小卫生间,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左右两边的小床上被子衣服堆成了小山,地上一个敞开的行李箱,一个巨大背包,桌子上七零八落散着洗漱用品。我正疑惑出家人清休之地怎么也不收拾收拾时,小松给我抱来了铺盖往中间床铺上一扔,你就睡这儿吧。你们这算是豪华套间了,还有空调呢。也是,都免费给你住了还要什么自行车,我大包一卸也入乡随俗了。
“这里不是住所,而是道场;我亦非旅客,我是为了生死而来,为觉悟而来……”看见墙上的道理我自我忏悔,我思想层次太低,根本没想着为了追寻些什么。也许同来的其他人真是来净化心灵的吧。

▲图 / 讲述者提供
尤其是小松,他是我和我老公的共同好友。认识多年,他是我一直很羡慕的人,大城市土著,好几套房,有个漂亮老婆,孩子出生在美国,朋友圈里动辄环游世界,已经走过了100多个国家。他为人幽默风趣,十分健谈,给我们讲他勇闯世界的奇妙经历时引人入胜,简直是行走的百科全书。可这样一个人去年一整年都在阴郁寡欢中度过。原因是老婆出轨了,卷走了他的房产,还被他查到带着儿子去私会“小三”,他尤其不能忍受。
朋友圈里,他经常深夜长文控诉,感慨对人性失望,行动上他也和老妈先后起诉前妻。等待开庭的过程十分难熬,他决心出国散心,就散到了蓝毗尼广济阁,一直住了下来。有一段时间我嫌他每天负能量,屏蔽了一阵子,再打开时发现他已经皈依佛门:微信名变成了法号,头像换成了莲花,连铃声都改成了佛经,整个人也脱胎换骨。大胖子原本懒懒散散,现在每天帮阁里做饭,积极参与义工劳动,简直变了一个人。
我好奇这么大的摊子每天都免费供应钱从何来,小松说师父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信众遍布世界各地,很多人会供养的。供养就是捐钱,他的微信收款码每天滴滴滴响个不停,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上万元香火善款入账,少的时候也有大几百元。这些钱师父从来不碰,有专门的师兄负责登记入账,随后用于道场日常和活动开销。光我们这个小楼,每个月租金就差不多5000元人民币,还不算水电、吃住和日常损耗。

▲花园里很多信众来修行。图/ 讲述者提供
运营一座广济阁要操的心可不比酒店少,作为前酒店人我还琢磨着“单房成本”,小松却说两者逻辑不同,我们衣食住行一切皆有信众供养。这里米面粮油衣物都不缺,东西根本吃不完、用不完,所以师父经常在附近村子做慈善捐赠活动。住客们也并非“只进不出”,打扫卫生、洗菜做饭、收拾厨房,居士们都会主动参与,临走时也会各凭心意在捐赠箱里放一笔供养金。
说完我这才注意到门口有个小小的捐赠箱,上面还有粉红色A4纸打印的大额用户打赏公告“今有广东陈女士及家人捐赠莲花宝灯一座”“今有江西黄xx先生供养功德一份”等等。
每天日常:红尘内外皆牛马
道场并不是悠闲度假场所,日程安排密度堪比军训。
每天早上6:50是早饭时间,铃铛一响大家得准点出现在一楼饭堂排队打饭。里面也有前来修行的僧侣们,我们统一称之为师父,吃饭排队用厕所找座位必须要礼让师父,完了才是自己。早中晚三餐都是素,早饭比较简单,包子、小菜和白粥,吃多少自己打。吃前还要听师父诵经,自己读“晨醒文”,读完全场静默无声,过程十分庄重严肃,完全没有平常吃饭时的松快感。
来之前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中餐了,看见包子馋到不行直接拿了两个。一口咬下去是很奇怪的味道,红糖拌着椰丝,吃不惯又不敢浪费,毕竟墙上赫然写着大字——所有食物皆来自四方供养,绝不能浪费,我硬着头皮嚼了半天实难下咽,吃饭成了酷刑。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就得去上早课,依旧是听铃学习。我一开始没找到佛堂,迟到了几分钟,进去发现大家盘腿而坐连空都没了,只好躬身坐进了墙角。小松给我微信上分享了一个《大般若菠罗蜜多经》的经文链接,我们要一直念。刚进来我听他们每个人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大家频率节奏也完全不一样,跟噪音没什么区别。一个姐姐指点之后我发现竟然每个字都能对上,且经文不是念出来是唱出来的,而且是大段大段地重复,很容易就顺嘴背下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手不知道划了多少屏。

▲尼泊尔寺。图 / 讲述者提供
半个小时过后,师父给我们讲解其中第几段第几句的意思,我由此猜测最近一年大家都在学这本经书。说完以后还有课后讨论时间,每个人必须说出自己的理解,我跟上学时怕老师挨个点名一样紧张。最后是必须把今天学的都背会给管事师兄检查完才能离开。由于小松提前给我通了气,师父一边讲时我就一边心里默记,没一会儿我就背完被放出去了。等我独自在村子里溜了一圈又回去,足足过了一个钟头再上楼,居然还有僧人在背。他们年纪都不小了,千里迢迢来此修行要克服语言、经济等重重阻碍,还要被“逼”着背课文,真是出家也不能躺平,还得跟大脑内存较劲儿。
没一会儿又得准备午饭,去参拜圣迹,准备晚饭,上晚课……总之,一天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尤其是我来的第二天,先逛了万国寺,对外开放的20多个寺庙,很多人走一星期才能都看完,我们一天就逛了14个,累到腿肚子转筋,就这回到道场也得依旧上晚课。每天晚课内容不同,白天暴走19公里,晚上居然还要一直念阿弥陀佛在佛堂里缓步绕行,一步一念,又走了小一个钟头,让我本来已经抬不起来的腿累到没有知觉,心里叫苦连天。
好处是也算收获颇丰,不同的寺庙风格迥异,有藏传的、南传的、北传的,壁画建筑雕塑风格完全不同,能看出佛教在各地传播时的多样演化。有些国家的寺庙索性把本国标志性建筑搬了过来,比如缅甸的大金塔、柬埔寨的吴哥窟、泰国的白庙以及我们中华寺的故宫形制,我们一边走一边看,简直是在逛一座巨大的佛文化和各国建筑博物馆。

▲图 / 讲述者提供
当天参观的人并不多,我们只遇到了两个中国人。韩国寺的素斋味道不错,在年轻人中口口相传,他们也推荐我们去吃,免费的。可惜我们赶过去时寺庙已经午休不接待了,我们转战去对面咱们大中华寺,师父们也已经用过餐。出来后我才惊讶发现,那么多寺庙只有中华寺门口全是摆摊卖货的,由此推测中国香客很多且消费能力很强。
晚课走到精疲力竭,我还是不困。辗转在小床上和室友感慨,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啊,想吃广济阁这三顿饭累到没人形。我左手边的Jenny姐姐说那当然,这里规矩比你想象中多多了。之前和她同车过来的河南女孩子听说这边能免费吃住,待了一天受不了去外面住旅店了。每天晚上9:30以后这里就不能大声喧哗,想聊天只能上天台。小松给大家做早餐,每天都是早上5点就起床,比上班还辛苦。
还记得有一天我们坐在一楼侃大山师父下来“关心”我们吗?那就是提醒我们该睡觉了,少说话。我听到眼睛瞪大,原来这里作息这么严格,有神明盯着更不能偷懒,果然红尘内外皆牛马。
当然,也感动常有。一直到走完步师父总结,我才知道今天念阿弥陀佛是为了超度一位加拿大信众刚去世的家人,还有为广东的一位信众祈福,听师父的意思今天他们给捐款了。我为自己的轻慢愧疚,也默默给刚刚去世的张雪峰老师和一个小妹妹祈福,希望他们往生极乐净土。
在我等去尼泊尔的飞机前,我妈告诉我,那个小妹妹跳楼自杀了,因为和男朋友发生口角就冲动从22楼一跃而下,我非常震惊难过,一直不敢相信。朋友圈她还给我点赞留言,怎么好端端的人突然就没了。我常常恍惚,人这一生,说不清到底是漫长还是短暂。
后来我渐渐喜欢上了晚课,月光下打坐,不开灯,不能看手机,不能说话,听着外面的虫鸣鸟叫,念经成了夜里唯一的声音,我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什么都不用想,我的意识只需要感受自己的呼吸,这使向来躁动的我第一次发现了宁静的力量。

▲尼泊尔举行传灯法会,中华寺方丈等数百人出席。图/ 中新社
道场亦是人情场
回到宿舍时,我和Jenny姐姐总是聊到深夜,也由此得知了她来这里的缘由。她比我整整大一轮,未婚未育,一直环球旅行。据说此前在银行工作糟心事儿实在太多,差点患上抑郁症,她离职后一年多就再没上过班,用她的话说“还没排完毒呢”。她来蓝毗尼是看朋友的,和小松也认识,因此我们格外亲近。
作为独生女,Jenny父母对她的人生并没有什么管束。20年前她就在澳洲读书生活,已经拿到绿卡,生活无忧。唯二吃过的苦就是感情和工作——找了个不靠谱的印度男人恋爱合伙开店,被骗了小100万元,心灰意冷回了国。
回国后她在一家农业银行上班,每天面对老年客户办业务,本职工作之外她还有很多情绪劳动,包括但不限于教顾客写名字,回答顾客的密码是多少,每天来确认一遍余额,让她打开吞卡的ATM机。因为一次没注意表情管理,她被老人家投诉没笑、态度不好,结果还投诉生效了,让领导扣了绩效。诸如此类的事不胜枚举,性格内向的她在银行是个彻头彻尾的边缘人,忍耐6年后才鼓起勇气离职。
她不愿意再谈恋爱,遇到别人喜欢她,她也赶紧回绝,说自己不婚不育丁克一生。她总觉得已经没有人再喜欢自己,靠近她的人不是图钱就是图别的。今年是她间隔年的第二年,中国落地签在尼泊尔一次最长能停留3个月,最长可延期至150天,时间倒数前她会再去清迈休整一段时间。

▲图 /《恋爱何必认真?》
Jenny姐姐性格敏感,也悄悄给我透露了好多道场微妙的“潜规则”——这里也是巨大的人情场,并不是谁来了都给住,我们都是熟人内推才有了床位。否则遇上贪懒馋滑的,比如之前有个女生,上晚课玩手机、吃完饭就上楼、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不去朝圣,师兄也会找借口把她撵出去,说马上要来人了不够住,那女孩不情愿央求睡地板也行,第二天师兄又说什么要大消杀,反正用尽“诳语”就是不让你住。
“其实师兄一开始也不喜欢你,你开着空调睡觉大逆不道,是小松去说了好话解释了是他开的师兄才原谅你的。”我听完才后知后觉,刚来那天确实太热又赶路很累,没忍住开了会儿空调给累到睡着了,中间隐约听到有人进来,可不知道还发生了这些事儿。听完吓得我吸了口凉气,赶紧第二天一大早到厨房帮忙洗菜换点印象分。我还主动承揽了帮忙打扫佛堂的任务,一个人干了一上午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换来师兄的肯定:你发心不错,有佛缘。
管事师兄是爱憎分明的,那天去大学里免费做布施,对方觉得理所应当也没感谢我们,师兄翻着白眼说以后绝对不去了;接纳我之后就愿意主动跟我聊天,得知我要去西藏还把她的高反药拿给我,时不时说几句英语,很有意思。有时候她管得太宽,也会顶撞师父的权威。比如有一天我们商量着要去一个庙,师父看里面有僧侣建议包车费用斋里报,师兄盘算着怎么打车更便宜,师父不耐烦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几句师兄,磨磨唧唧这也搞不好,管得太多让他们自己去就行。当场我明显察觉师兄面色尴尬,整个下午都板着脸,当天的晚课她也没有参加。
其实这几天和僧侣们接触下来,我发现大家也只是穿着僧袍的普通人,有同样的喜怒哀乐,远没有达到六根清净、无欲无求、无念无我的高级境界。包括我们敬仰的师父,他也去徒步去蹦极,周末给大家放电影。听小松说他以前也在国内某名刹修行,后来和里面人理念不合只身来到了尼泊尔。看见这里的孩子们因饮用水卫生问题很多得结石、大肚子,就四处募捐用善款给修了上百口深井,充满了大爱。
他也会给我们开后门,见佛祖的真身舍利普通信众很难有机会,师父一个电话过去不对外开放的寺庙就欢迎我们了。我才第一次体会到见佛祖也得找关系。我们还有幸被住持进行了顶礼加持,就是将盛放舍利的圣盘置于头顶,由师父诵经祈福,这是很难得的仪式,我拜托一位女师父帮我拍个照,她还说给我开美颜,我觉得很可爱。

▲瞻仰舍利,众人护线。图 / 讲述者提供
女师父跟我说自己在甘肃某著名寺庙出的家,得知我去过夏河县也进过那个寺之后她对我明显更亲近了。我们回去的路上,她和我吐槽另外几个四川过来的小僧侣“不懂规矩”——我2006年就出家了,你才出家几年,吃饭的时候一直往前挤,再怎么挤该多少修为还是多少修为。然后又颇为得意地跟我讲她学的是正统藏文藏经,他们只是读的音译的,不解其意。她来这里是想再读些自己想读的经书,觉得寺里的规定动作占用了太多时间。
另外几个师父也很有趣,要一起结伴去不丹,不知道怎么用手机软件查票、查地图,连微信加好友都不会,像极了我家里的长辈。我说去一趟不丹费用也不低,你们哪里来的钱,一个男师父说他以前在西南某石油部门工作,月月领退休工资,出家了又没什么地方花钱肯定能去,我听了无比羡慕。他们之间也会互开玩笑,“你随喜赞叹我一点”,意思就是问对方要钱,路上碰见了喜欢的法器也会跟人家讨价还价买一堆,还买酸奶给我喝。
还有一个女师父让我印象深刻,她是在我一直很向往的色达喇荣寺五明佛学院剃度受戒的。我们瞻仰完舍利子,一起在外殿的蒲团上休息,她给我看她在家时的照片,长头发,穿户外运动服,和爱旅行拍丝巾照的妈妈们没什么区别。我问她为什么要出家,她说自己从小看见别人苦就会流眼泪,看见世间太多苦无法排解,只能追随佛祖。我说那你的家人能理解吗,她说至今80多岁的老母亲还在怨她,而她回顾一生觉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出家。

▲女师父给我看她拍的色达。图 / 讲述者提供
她其实很早生了出离之心,婚姻不顺,一直到孩子出生她始终觉得人身不由己。可当年看着2岁的孩子被老公家带走养得面黄肌瘦时,她心痛难忍,自我劝诫一定要履行完俗世中的责任,把孩子养到上完大学再离开。这一忍就是十几年,一直到前些年孩子去了国外上大学,她去四川旅行时偶然遇到了一位上师,上师好像是上天派来的,对她说缘分已到,把法师请来给你剃度吧。就这样,她彻底脱离了尘世,住进了四川甘孜亚青寺的觉姆岛。看着她在大草坡上和花花草草的合影,我能感觉到她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女师父眼睛亮晶晶地在讲佛的世界,我也随之动容。好像有信仰的人真的有一股精神力量能支撑着人走下去。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个超女出家了,当时看新闻第一反应是可惜,怎么这么想不开?现在回看或许她是真的想开了、放下了,心才能自在地走入空门。
不过我的朋友小松倒没到这个程度。他反复和我解释,自己剃头是因为这里太热了,不完全是出家,就算出家他也只想短暂几个月就还俗,毕竟家里还有好多事儿要解决,他放不下老妈,还想见儿子。只能说他的精神上已经长久皈依,是在家修行的居士。
他还一本正经让我不要叫他名字,改称他为师兄。我问师兄你觉得来这里疗愈有效果吗,你真的能面对娜姐了吗。他前妻娜姐我见过一次,小家碧玉的美女,他以前总在朋友圈夸赞老婆品位好很贤惠、出门舍不得吃住为自己省钱。老婆几年前确诊了甲状腺癌,他带团去伊拉克、叙利亚等危险地方探险挣大钱给老婆治病,如此患难情谊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老婆的背叛,可想而知他恨得咬牙切齿。
现在他说自己想通了,老婆经历过生死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是个好人,他也不想在责怪对方中折磨自己。只是过几天他还得回国一趟,争取回老妈的房子。他总说在蓝毗尼有一种魔力让人什么都不想,只感受存在本身。

▲尼泊尔蓝毗尼圣园摩耶夫人祠。图 / 视觉中国
当然,这里也并非纯粹的乌托邦净土。一路上我看到很多在地里搭棚的流浪汉,小松说他们是印度过来的难民。其中还有几个妈妈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问路人讨吃的,我看着可怜就把刚买的饮料给了。小松见怪不怪,说不必同情,他们以前也给难民施斋,难民看见是不爱吃的就扔了;晚上睡觉我们也得放下卷闸门,说是附近有村民自制土枪去庙里抢功德箱;在寺庙里我也看见很多不让拍短视频的标语,我还纳闷呢,小松解释很多人在这里开直播,大家看到佛门圣地有好多善男信女,会主动打赏呢,听得我哑然失笑。
有一天,我看见小松正和我老公偷偷聊微信。“我媳妇儿去你那儿了?”“你给我好好劝劝她,回家就好好过日子,别一天到晚瞎折腾”“记住,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小松回复:我这就说服她去内观中心调节身心。我才回想起来为什么小松一定要劝我住被10天。
我也诧异这些话为什么老公从来不跟我说,自从我出国我们从来都是公事公办,问孩子保险问退税问摩托车,就是没一句对我的嘘寒问暖。包括我离开后婆婆转达老公非常难过,好几天窝在书房没出门,共同朋友见我的朋友圈问他我离开了吗,他的回复也是轻飘飘的:我才不管她,想上天就上天去。我搞不懂男人的感情,却也在看见别人幸福依偎时略感孤单。
在据说是佛祖诞生的那颗娑罗树下,我也在想自己的未来:这次一回国还能再出来吗?普通人安稳过日子的幸福是我所羡慕的吗?我一路奔走到底是在追寻着什么呢?和家里人分开的日子我感受到快乐了吗?我也没有答案。算了,幸好此刻还是在蓝毗尼,这里足够安静,即便是有很多问题也能平静呼吸。
几天后的清晨,我也给功德箱里放了笔小钱告别朋友离开了,独自赶车去其他城市。小松跟我说他的签证到期后也打算离开。他感谢这里收留了他支离破碎的灵魂,感谢师父让他遇见了智慧无边的佛法,也感谢遇到的每一个人让自己走出混沌。他打算还俗了,已经买好机票,准备重回喧闹人间。

▲图 / 讲述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