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时飞行圈可抵达之处，都不再是陌生的异国，而是和北上广深杭蓉一样，另一组有趣的城市空间。”



文 /巴九灵

“如今大韩民国的招牌，大概也就只剩K-pop了吧。”一位韩国姨姆摇着头揶揄道。

春末夏初，韩国首尔的天气与隔海相望的山东类似，太阳底下热到冒汗，但阴凉处却透出一股寒意。在乙支路附近一条因遍布印刷作坊而显得有些嘈杂且逼仄的小巷里，我们推开了一家汤饭店的玻璃门。

听到我们用流利的韩语点单，老板娘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们则有些难为情地解释说，是因为多年追K-pop和韩剧的缘故。

对此，她既觉有趣，又报以无奈。



Naver上，乙支路上的小巷子

此时正是工作日的下午三点半，我们的“中国胃”已经习惯了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吃上一口热饭，但在本地人为主的首尔小巷，这一时段却是大部分餐馆的休息时间。

尽管如此，热心的韩国姨姆还是破例接待了我们这群饥肠辘辘的中国游客。

在韩国，习惯用“MZ世代”来指代我们这种追星打卡、刷短视频且说走就走旅行的年轻人。不过，在中国互联网上，中国的MZ世代更喜欢自称为“老钟”，并昵称大韩民国为“小韩”。



“小韩”

今年一季度，“小韩”取代日本，成为“老钟”最大的海外旅游市场。

一季度，中国飞往韩国的航班数量达1.3万架次，位居所有国际航线之首；单3月，运力达87万座位，亦排名第一。

另一头，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的数据显示，一季度来韩的外国游客约476万人次，创下历史同期最高水平，同比增长23%，其中老钟游客达144.78万人次，占比接近三分之一，增速高于大盘（29%）。

于是乎，去年的朋友圈亮相的还是日本的应季樱花，今年就被首尔和济州岛的樱花盛景刷了屏。

这场朋友圈摄影大赛，还将在五一假期继续。

五一前夕，“小韩”霸榜爱彼迎、同程旅游、航旅管家的热门出境游目的地排名，期间韩国搜索量同比增长6倍，首尔、济州岛预订热度环比提升150%。

不过，小韩的热度并不只是局限在节假日。

近两年来，中国赴韩旅游的月均规模一直维持在40万人次左右，去年小韩流行起“周末下班去中国”，实际上老钟早已先行先试，周五晚上飞首尔，周日晚上回，特种兵旅游的风也刮到了韩国。



小红书上的韩国特种兵旅游攻略

“老钟”的常态化涌入，一定程度上改变了首尔的城市肌理。

像汤饭店这样纯粹的本地店铺已越来越少，同一时间段，一街之隔的明洞，人声鼎沸，咖啡馆、餐厅照常营业。

它们的玻璃门上，扎堆贴着蓝绿支付标识，提供了专属于老钟的默契：在这里用餐，你不仅不需要掏出现金，甚至无需打开翻译软件；你的邻桌，大概率和你说着同一种语言，甚至同一种方言。

有的店铺，还提供了“见人下服务员”的服务，当中国游客到店，便有操着浓郁东北口音的“双语姨母”前来接待，她们协助点单、提醒分量，还有的帮着“拍照出片”；“买买买”时，不少店铺支持凭护照直接退税......只要不走得太深入，丝滑无处不在。

叠加近年来人民币兑韩元不断走强，相同的预算下，许多人钱包里“多了一份烤肉钱”，进一步提升了小韩的魅力。



近日，人民币兑韩元创下历史新高



“老钟”

除了韩国政府换届、日本右转、中东局势等地缘变量，老钟和小韩之间的靠近，分别由一明一暗两股力量在推动。

明处，是两年来中韩两国政府的主动发力。

2024年11月，中国宣布对韩国实施单方面免签，相对应的，2025年9月，韩国政府启动面向中国大陆团队游客的临时免签试点。

今年双方更进一步，中国将免签时间延长到了2026年底，而韩国宣布自2026年3月30日起，对北京、上海、广州等14个主要城市的居民签发10年多次往返签证。

不过很多时候，政策往往只是放大器，一件事之所以发生，往往是因为它本身已经具备发生的条件。

暗处，则是多年来，中国年轻人自发行动，在潜移默化中改造了赴韩旅游的内核。

要知道，这并不是老钟第一次涌向小韩。

2014年，韩国跃居为中国出境游第一大目的地，赴韩人数超过610万人次，2016年达到806万，相较之下，火热的2026年还不到十年前的75%—85%（预估值）。

但那一轮的旅游主体以团队游为主，尤其是大型企业团建（奖励旅游）。2015年，来自中国（含港、澳、台地区）的奖励团占据韩国整体市场的60%。

奖励旅游团排面大，经济效益高，韩国政府对此喜闻乐见。

2016年，他们与民间合作，为来自中脉集团的8000名团体游客打造了两场欢迎派对，4000人在汉江边“集体喝参鸡汤”的壮观场面，轰动一时。



2016年，4000人在汉江边喝参鸡汤

这样的蜜月关系在2017年“萨德事件”后迅速降温，而再一次拿着护照奔赴韩国的中国游客，已经换了模样。

2023年韩国官方曾如此形容：“现在访韩的自由行游客目前以20—30岁的年轻人为主，女性游客占比高达70%—90%，她们访韩的目的是观看韩流演唱会。”



“首尔病”

同样是“哈韩”，这群年龄在15—28岁的中国年轻人，大都没赶上上一波中韩蜜月期，因而在追星方式上，他们深受韩式饭圈文化影响，热衷于线上打投、批量采买周边，并努力到线下应援。

他们也有属于自己这一代的“参鸡汤派对”。

2026年3月，因服兵役而沉寂数年的K-pop男团防弹少年团（BTS）在首尔光化门广场举行回归演唱会。

这一天共计十万人抵达现场，其中近一半为外国人。活动前三周，涌入首尔的外国游客人数同比增加50%，近四成为10—20岁的年轻人。其中，All My Tour数据显示，同期酒店预定量增加60%，其中来自大中华区的预订者比例最高。



3月21日，防弹少年团回归演唱会

除了演唱会这样的大型活动，在不同的小韩场域里，都不乏老钟的身影。

小众如电竞，中国是LCK（韩国国内的《英雄联盟》冠军联赛）的最大海外市场，占比高达四成。一些关键赛事中，老钟的观看比例甚至在65%以上，每年赛季一开始，赴韩观赛的老钟就络绎不绝。



中国年轻人热衷LCK比赛

最终，这些中国年轻人将自己出游韩国的体验，具象成了一个网络热梗——首尔病。

追根溯源，首尔病的“病”是相思病的“病”。

这十年里，为了看一场偶像的演唱会或重要赛事，他们千方百计奔赴首尔——当异国他乡的新奇感、与偶像相逢的幸福感以及狂热后的怅然若失交织于一处，便构成了一种奇妙的戒断反应。

这一新造词很快被好事的韩媒拿来大做文章，MBC称这是由K-pop所属的文化韩流所带动的旅游韩流，具体表现为中国年轻游客对韩国城市和生活方式的流连忘返。



韩媒夸张报道“首尔病”

小韩媒体多少有点自嗨成分，但这种“病”确然指向一套全新的出境游逻辑：对年轻人而言，无论是韩国、日本还是港澳、东南亚，这些5小时飞行圈可以抵达之处，都不再是陌生的异国，而是和北上广深杭蓉等一样，另一组有趣的城市空间。

这一价值观由此重构了旅游的形式，最显著的莫过于往返频次的增加，从仪式感的出国规划，发展为了“随时出发”的周末日常，从景点打卡，转而深度消费当地的一整套生活方式。



在韩购买红参补剂的游客



拉平

从“出国猎奇”到“跨城切换”，年轻人的热情和喜爱是一方面，另一个要素，多少和大家的钱袋子有关。

十年前，老钟批量涌入小韩时，中国人均GDP还在7500美元—8000美元之间，而韩国已经超过2.5万美元，那时候，去韩国旅游，是典型的“向上消费”。

十年后，2025年韩国人均GDP约为3.3万美元，而中国约为1.4万美元，仍有代差，但倘若换算到具体的城市，这种“温差”则被大幅拉平。



三十年来，中韩两国人均GDP差异

2025年，人均GDP约为2—3万美元的城市，分别为北京（3.1万美元）、上海（3万美元）、无锡（3万美元），苏州（2.9万美元）、深圳（2.9万美元），逼近2万美元的则有杭州（1.9万美元）、南京（1.9万美元）、广州（1.8万美元）、天津（1.8万美元）。

对标到世界，如首尔（3万+美元)、东京（3.5万美元）、台北（3万美元）、吉隆坡（2.5万）、曼谷（2万美元）、里斯本（2.5万）、雅典（2.2万）、新加坡（8万美元）等国际化大都市，渐渐变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甚至对一些年轻人而言，都未曾有过“不可及”的历史记忆。

经济学的林德假说认为，收入水平越接近、消费结构越相似的经济体，彼此之间的贸易就越频繁。这一理论常被用来解释相似发展水平国家之间的商品贸易，但今天，它同样适用于人的流动。

当去年韩国年轻人涌入上海，将其称作“首尔以外的首尔”，中韩之间这种“跨城感”已经出现。

而再过十年，依据官方目标，到2035年，中国整体人均GDP将达到3万美元，此后，我们将与更多国家和其城市“对齐生活颗粒度”。

而“首尔病”，不过是这一新阶段的夸张表征。或许未来，我们还会在不经意间染上“曼谷病”“新加坡病”“吉隆坡病”，而将来，也会有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染上“上海病”“杭州病”“深圳病”，到那时，它们将不再被视作一种狭隘的矫情，而是对美好生活的生动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