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祝福短信——跟启功先生学谦词敬语

春节期间，正是拜年、问候、祝福亲朋长者的“旺季”。如今虽多以微信致意，不必书于纸笺，但若内容稍具书面与文言意味，便更显郑重恭敬。

窗外爆竹烟花升腾欢响，微信里满是拜年的喜庆图片与短视频。不少人随手转发“预制”的四六句祝福语，成套吉祥话一键群发，看似热闹，却少了真诚与温度。更有马虎者，将他人发来的祝词连同落款姓名一并转发，张冠李戴，既不严谨，也失尊重，令人哑然。正如一位知名导演说过的：拜年祝词，我宁愿只看到一句“祝 + 我的姓名 + 春节快乐”，便知朋友心中有我，诚意在兹，胜过那些从 “一帆风顺” 到 “十全十美” 再到 “万事如意” 的程式化俗套。微信里满目鲜艳图片与陈词滥调，看多只觉心目疲惫，甚至生出交情轻滑之感。

近日有幸得见启功先生书信原迹印本，本是为欣赏书法，却被先生深厚的文字功底、精准的思想表达与自然真挚的情感流露深深打动。尤其为先生谦和低调、待人至诚至敬的品格所感佩。在钦佩先生清雅风骨的同时，我也终于收获了许多渴慕已久、用法准确的谦词敬语，如获至宝。

且看启功先生春节致信，开头问候和主要内容之后，结尾用语清雅真诚：“即颂福安，并叩　春喜！”“专此敬颂　春节之喜！并祝阖第安胜！”“春寒未解，伏惟千万珍摄！” 春寒仍重，敬请千万保重身体；“伏惟” 是谦敬之辞，表恭敬祈愿。“即致敬礼！并补颂　新春万福！”最后一句明显是春节已过的补祝之语，虽迟犹敬，情意不减。

反观今日，我们早已很少亲笔写信，与亲朋师友、同事长辈的沟通问候，多以微信语音、视频或简短文字完成。科技日益发达，沟通效率提高，可人情味儿与文化意味却日渐淡薄。交流多停留在内容本身的“干货直给”，而内心诚挚、委婉、敬重、惶恐、歉疚、斟酌等复杂情绪，却难以完整准确地表达，更难从文字中看出一个人的学识、修养与真实心态。

尤其在对师长、前辈、领导表达敬意、呈请事项、祝颂问候时，常觉缺少古典文雅、分寸得当的词汇。偶尔翻阅旧时文人往来便笺，也只能零星学得几词半句，不成体系。而启功先生的书信，文辞雅洁、礼数周全，堪称一部谦词敬语大全。

“提到高吟，想多佳作，容当趋谒，面读大稿。” 闻君高雅吟咏，想必定是佳作，妊桃登门拜谒，当面敬读大篇。“妙句讽诵回环，思欲奉和，愧难继响，奈何！” 佳句反复诵读于心，本想恭敬奉和，却自愧才拙，难以接续雅韵，唯有叹服。“殊惭效颦耳。” 自谦向人学习、仿作一事一物，不过东施效颦，心中惭愧。“转来华章，拜读之余，仰见高音雅迈，逸蕴宏深。” 他人转来佳作，拜读之后，更敬仰其格调高雅、气度不凡、意蕴深厚。“钧作谨请重挥椽笔…… 俾得流传永永，无任欣忭期盼之至！”“钧” 为对尊长、前辈之敬称，恭敬恳请您再挥巨笔，使大作得以长久流传，我满怀欣喜期盼着。

先生信中用语，平易而典雅，谦逊而真诚：“用感奉闻，亦谈助也。” 他人请教，作答之后谦称：不过将所知奉呈，仅供闲谈助兴。“枉顾失迎为歉！” 有人来访未能亲见，致歉说：屈尊前来，我有失迎接，心中不安。“前两承往顾，因俗事赴津，失迎至歉，得暇惠临，至所欢迎。” 前两次承蒙来访，我因琐事赴天津，未能迎接，深表歉意，如得空闲，敬请再临，无比欢迎。“香港奉谒，台从外出开会，继获电话，得承雅音！” 专程赴港拜见，恰逢您外出开会，虽未亲见，却承您回电，得聆高雅之言。

文似看山不喜平，一封信的委婉礼貌，最能见一个人的修养。对敬重亲近之人，用几句雅语谦辞，不亦庄重、快乐、高级乎？

平日常有此心，却苦于词句匮乏，读启功先生书信，只觉满纸雅韵谦词，信手拣择几句，便足显修养与体面。今人沟通文辞，亦可如古之书信：先叙由起，或有求于人，或回复问候，或致意久疏友人，或为日后交往铺垫；中间述正题，涉及对方一律用敬，涉及自己尽量用谦；最后再表敬致谢，或另约事项。

“金台杯酒，一接清辉，谬蒙格外青睐，惠邀参加盛会。不侫学植薄陋，忝预鉴古专家行列，其愧恧可胜道！” 启功先生受邀参会，对邀请者致信：昔日于金台杯酒晤面，已幸睹风采，又蒙错爱，邀我列席盛会。不才学识浅陋，却愧列鉴古专家之中，实在惭愧难当。“拙札…… 且蒙赏音存录，愧怍奚似，笔濡颡沘，以志其后。” 我的浅陋文字，竟蒙您这般知音收录，心中惭愧难言，濡笔汗颜，谨志于后（跋）。

“专肃，敬颂　道安！” 书信结尾敬辞，“道安”之“道”指学术、道德、修养，针对学界前辈或师长。“×× 先生道鉴。”“道鉴” 为对德高望重之学者、师长的专用提称语，敬请审阅指教。“违教多日，惟道履安胜。” 久未聆教，只愿您一切安好。“安胜” 为旧时书信常用祝颂语，“履”为鞋为行走，引申为日常起居，愿您安稳顺遂。“…… 用敢上问，祈便中赐教！” 即便对学术问题持有不同见解，先生亦以请教之态陈述，而非居高临下、得理不饶人。学问观点或有不同，彼此敬重之心不变，这正是做学问最可贵的态度。

如今日常交往，或留语音，或发短信，简便快捷，已成惯例。但面对长辈、老师、领导、尊者、姻亲、稀客，或是歆慕之人、有求之人，表达谢忱感激之时，言辞仍应相对正式庄重，从传统书信礼仪中汲取养分，恰当运用，最能妥帖表达心境，也让对方感受到诚雅之意，温暖难违。“睽违雅范，條又多时…… 或瞻近墨，想见风采，足慰驰思。” 久未亲见您高雅风范，转眼已是多时，今日得见近作，如见其人，如睹风采，足以慰藉我长久思念之情。

“无任盼祷！” 期盼得到回复，心意恳切，不胜祈望。“略申管见”，粗略陈述一己浅见；“如获俯允”，如能得到您屈尊应允，“俯” 字以尊对方为高，敬意自见。“因特冒昧上陈，感希俯允！” 冒昧向您陈述，恳请应允。“不揣冒昧，略申下情。” 自己居“下”：不自量力，斗胆说说心中浅见。

“专肃敬颂　撰安。” 书信结尾，专此敬祝，对治学撰文者专用，庄重得体。“手教敬悉”，您的来信，我已恭敬拜读，尽知其意。“不悉高明以为如何？” 我的浅见，不知您以为如何？“敢望便中赐为改校，是为至祷！” 冒昧恳请您方便之时，予以斧正校阅，此心至为恳切。“余容面叙，且必以畅饮之聚也。” 余下之事，容日后当面细谈，定当与您相聚畅饮，倾怀而论。“余容续陈，肃候　台绥！” 专此敬候，愿您安好；“台绥” 为书信敬语，表问候祝福。“拜读手教，已生欣忭，又瞻玉照，更见精神矍铄，极慰下怀！” 拜读来信，心生欢喜，又见玉照，更觉您精神健朗，在下心中无比欣慰。“感荷之情，曷可言宣！” 感激之情，难以用言语尽述；“感荷” 为古雅致谢之语。“谨具菲仪，敬希哂纳！” 恭敬备下薄礼，望您笑纳。

启功先生待人至谦，却不喜友人对自己过分客套。曾在致著名画家黄胄先生信中笑言：“来教措辞，何以客气乃尔，特此奉约：再有那样客气的话，索命便不执行，恐被折受损寿也！”言语间嗔而不恼，可见二人相交之深、相知之真。对他人极尽谦和，他人尊崇自己，先生反而不安，这份真诚与坦荡，更显人格之贵。

启功先生写信请托办事、推荐用人，更是分寸得当、风骨凛然。信中先介绍所荐之人的品行才干与旁人评价，再委婉提出请托之意，点明其人能力恰可补对方所需，既让能做事、肯做事却无人引荐的人才得以被发现，也让用人方获一得力助手，两全其美。“功敬愿介绍，穿针引线，如能工作得人，人才得用，是足慰者也。忝叨相契，用敢奉陈，即由×× 同志亲趋谒兄，伏乞赐予接见，其详可听其面述焉！”言语简洁客观，事理清晰，全无世俗拉拉扯扯、庸俗攀附之态，只以公心、诚心为要。信末再以敬语作结：“酷暑敬维　诸多珍重！” 礼数周全，温润得体。

先生迟复来信时，致歉亦极诚恳得体：“十分抱歉！前后诸函俱拜悉，惠赐月历尤为精美，迟迟奉覆，致劳远念，既感垂注之深，更荷简慢之咎，惟攀附知交，幸加谅恕！”先致歉，再说明来函赠礼早已拜收，十分精美；又坦言迟迟未复，劳对方远念，心中既感深情厚谊，又负怠慢之愧；最后以相知相交之情，恳请对方谅解。一层一层，情理兼备，谦和至极。

信中常见顺带致意之语：“×× 兄前祈代致意”，便是托请代为问候某某兄，简洁有礼。“衷怀感荷，绝非世俗之言。” 一句道出发自内心的真诚谢意，不浮不夸，恳切动人。给朋友报告自身病况时写道：“专此先将鄙况奉报，知定因功之有希望，而同为一快也。” 既报平安，又慰友人牵挂。“余事续谈”“一切请赐面谈。容日趋候领教。” 前者留待下次再叙，后者约期当面请教，言有尽而意无穷。

传统书信中的祝福问候语，随岁时节令而变，春夏秋冬、端午中秋，各有其辞；亦随身份不同而异，对学者、作家、长者、领导，可用“撰安”“编祺”“道绥”“安胜” 等语。“即颂　暑安！”“即颂　夏安！”“专此即颂　撰安！” 四季皆可用此类问候，春安、夏安、秋安、冬安；“撰” 字可随时节、身份替换，“安” 字亦可易为 “绥”“祺”。“即颂　大安。” 极为恭敬的信末致意；亦可祝愿阖家安好，或托请代为问候他人。另外“即希　礼鉴！” 用于致信居丧之人，敬请审阅，兼表慰问。

秉持实用、摒弃形式主义，本无可厚非，但在表达敬意、展现学养、流露文化人雅趣、传承优秀文化方面，适度的仪式感与文字修饰，确能增添许多美意与温度。

敬语与谦词，本是一体两面。有敬必有谦，只敬不谦近于伪，只谦不敬流于虚。敬以待人，谦以律己，发自内心，切合实际，切忌虚情假意、伪装做作，久而久之，便融入自身修养，形成自然流露。

以前我曾读过几札明万历首辅、山阴人王家屏的尺牍，深为古人待人处世的分寸与涵养所打动。无论致书同学、同僚，还是写给晚辈下属，措辞无不谦逊得体，字里行间满是对他人的尊重。即便是旁人施以微小之事，亲朋之间寻常的礼尚往来，也必具书回应、郑重致谢；亲友同僚家中寿诞、添丁、职务变动等大事，亦会致书信诗文，恭贺问候；遇友人因仕途心绪不畅，便会温言抚慰，入情入理，谦和诚恳，皆发自内心，其遣词造句之功力，更令人叹服。

如今赏读启功先生书信，我越发体会到：谦词敬语，从来不是虚礼客套，而是敬人、自重、有情、有分寸。今人不必再人人手写文言书信，却不可丢失书信尺牍中那份待人以诚、处世以谦、出言以雅的文心与人情。启功先生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一套典雅的词汇，更是一种温润如玉、清和如风的君子气象。文字可以简约，工具可以更新，但心中有敬、出言有度、情意有温，便是对传统文化和古雅风度的最好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