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最佳武侠大片,凭啥是它?
2026-02-20 12:25:15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三联生活周刊
今年春节档的几部大片里,《镖人:风起大漠》(下文简称《镖人》)起初并不被看好。近年来,武侠电影在市场上早已不复往日辉煌,观众对这个类型的态度带着几分疏离。去年春节档上映的《射雕英雄传之侠之大者》口碑与票房不尽如人意,似乎暗示了春季档与武侠电影的气场不合。这一背景下,纵然有吴京、谢霆锋等人的加持,不少电影观察人士对于大投资的《镖人》的票房预测并不乐观。《镖人》上映后,口碑在几部春节档大片中稳稳站上第一梯队,豆瓣开分7.5分。
在一些观众看来,《镖人》是今年春节档最好的一部电影,豆瓣评分还有涨分的空间。《镖人》在庙堂与江湖的张力中,重新点燃了侠义精神的内核,而西部武侠的独特风格,又赋予它别具一格的美学质感。《一代宗师》《师父》之后,《镖人》称得上近十年来最好的武侠电影。略显可惜的是,电影的文戏与打戏的比例略显失调,增加了电影破圈的难度。
江湖与庙堂的张力
《镖人》改编自许先哲的同名硬派武侠漫画,以隋末乱世为背景,讲述一场横跨西域大漠至长安的护镖之旅。
影片的核心人物刀马(吴京 饰),被称为“天字第二号逃犯”,曾是威震天下的大隋左骁骑卫,身居庙堂之上,手握兵权,本可享尽荣华富贵。但他亲眼目睹了朝廷屠戮无辜百姓的残暴行径,又遭遇了宫廷事变的牵连,内心对腐朽的庙堂彻底失望,最终选择向同袍拔刀,带着神秘幼婴小七逃离朝堂,沦为浪迹大漠的镖客。

《镖人》剧照,下同
刀马此次接到的镖单,是护送被称为“天字第一号逃犯”的知世郎(孙艺洲 饰)。知世郎是屠城惨案的幸存者,从十数万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亲眼见证了朝廷的暴虐与百姓的苦难,也因此背负起了推翻隋朝、为百姓请命的使命。知世郎前往长安是为了“颠覆朝纲”,为了给天下苍生一个安稳的未来,成为对抗昏庸朝廷的精神领袖。

一部优秀的武侠电影,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打打杀杀,更需要有扎实的文戏作为支撑,而文戏离不开江湖与庙堂的碰撞,这常常是武侠作品的张力来源。
在《镖人》中,江湖与庙堂的对立,亦构建起电影最核心的叙事张力。

庙堂,即,朝廷、官府,它意味着法度、等级、规则,以及被垄断的暴力。江湖是与庙堂相对的存在,是一个“隐性社会”,它游离于宗法制之外,远离朝廷权力的直接控制,聚集着不容于主流秩序的边缘人群——失意的文人、逃亡的罪犯、流浪的侠客、求生存的平民。江湖有自己的规则,这些规则不是朝廷法度,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义、承诺与道义。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所说的“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是江湖规则的生动写照。
当庙堂清明、法度公平时,江湖与庙堂或许可以相安无事,侠客们只需要在庙堂触及不到的角落,填补正义的缝隙。一旦庙堂本身就是混乱的源头,当朝廷的法度沦为欺压百姓的工具,当权力的拥有者不再是守护者而是掠夺者,江湖与庙堂的对立便会激化。

《镖人》中,隋末的暴君统治,让庙堂变成最大的压迫者。
电影虽然并未直接让隋炀帝出场,也并未花费篇幅直观渲染他的残暴统治,但通过一些朝廷命官寥寥数笔的刻画,依稀让观众感受到那个时代的腐败气息。
譬如常贵人(李连杰 饰)是昏庸朝廷的“爪牙”,冷酷无情、不择手段地搜刮民脂民膏,彰显了乱世中强权的残酷;裴世矩(张译 饰)周旋于权力博弈的棋局之中,百姓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时舍弃的卒子,苍生的疾苦不是他考虑的因素。

最令人唏嘘的,是刀马的昔日同袍谛听(谢霆锋 饰)。当年刀马逃离朝堂时,谛听念及兄弟情义选择放行,却因此连累十来位兄弟丧命,自己也锒铛入狱,吃尽苦头,对于弟兄的愧疚成了他毕生的枷锁。他奉命追捕刀马、夺回小七,是为了恢复左骁骑卫的荣耀,更是在寻求一种解脱——要么完成任务,为死去的兄弟正名,要么死于刀马之手,让这场纠缠半生的恩怨有个了结。
谛听始终没有意识到,弟兄们的死、自己的牢狱之灾,乃至这半生的痛苦与挣扎,根源从来都不是刀马的选择,而是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残暴统治,真正应该为之赎罪的,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身不由己的棋子。

正因为有这样的庙堂,有这些贪官污吏,有这些身不由己的“棋子”,也才有了刀马的背离、知世郎的反抗,以及护镖小队对知世郎的守护,有了他们侠义精神的迸发。
刀马的侠,是在庙堂之外守护着自己认定的道义与人伦;老莫(梁家辉 饰)的侠,是扎根于一方水土的日常守护,以威望与智慧维系族人的安宁、护佑家园的存续,在乱世中为身边人撑起一片可以栖身的屋檐;知世郎的侠,是从创伤出发的宏大抱负,以自身为火种,试图照亮整个时代的黑暗……形态虽不一,但究其内核,仍未脱离金庸先生所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精神脉络。这里的“国”与“民”,并非抽象的政治实体或空洞的道德口号,而是指向一种对乱世中苦难个体的真切关怀,以及对不义制度的根本性质疑。他们的反抗是对暴政的拒绝、对黑暗的否定,也是对“人应当如何活着”这一根本问题的回答。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一部西部武侠,《镖人》中江湖与庙堂的对抗更显激烈。
从《双旗镇刀客》到《新龙门客栈》《天地英雄》《龙门飞甲》,西部武侠电影向来以大漠戈壁为舞台,呈现一种与江南诗意江湖截然不同的生存图景。西部远离中原权力核心,看似是一片自由的天地,甚至还有“桃花源”,但其实,正义的缺席往往让残暴变得更加赤裸与无所顾忌。《镖人》中的西部便是如此,常贵人肆无忌惮地凌虐百姓,毕竟正义鞭长莫及;和伊玄可以轻易挑动五大家族的内斗,因为强权即公理;老莫誓死守护的桃花源莫家集在一夕之间湮灭,乱世之中焉有桃花源?

在如此绝境中,那些看似重利轻义的镖人,反而成了契约与信用的守护者。刀马出场时满口钱财、锱铢必较,活脱脱一个唯利是图的江湖商人,但将“交易”挂在嘴边的他却在一次次生死关头选择了坚守承诺,并最终成为知世郎的同道中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当庙堂把天下当作私产肆意践踏时,总得有人站出来,为那些被剥夺了一切的人,守住最后一点公道。

至此,《镖人》的文戏大背景构建得相对可信。电影用隋末乱世的庙堂之恶,衬托出江湖侠客的道义之光,用西部荒野的生存逻辑,深化了侠义精神的朴素内涵。
看一次少一次的武侠盛宴
如果说“侠”是武侠电影的灵魂,那么“武”便是其血肉。《镖人》上映之前,观众最放心、也最期待的是它的打戏。原因无他,《镖人》集结了横跨半个世纪的四代武侠电影人,堪称一场“最后的武林盛宴”。

第一代是宗师引领者,以“天下第一武指”袁和平为代表,他也是《镖人》的导演。80岁高龄的袁和平从业六十余载,操刀的武术指导作品逾五十部,从《蛇形刁手》《醉拳》开创功夫喜剧新流派,到《黄飞鸿》《太极张三丰》《精武英雄》将华语武侠动作美学推向新高度,再到进军好莱坞为《黑客帝国》《杀死比尔》设计动作戏、担任动作指导的《卧虎藏龙》一举斩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袁和平是多元动作美学的活态见证。

第二代是黄金戏骨,包括李连杰、梁家辉、惠英红、于荣光等,他们承载着一代人武侠记忆。李连杰凭借《少林寺》一举成名,此后经典动作片迭出,被誉为“功夫皇帝”;梁家辉虽然并非武术科班出身,但凭借“千面影帝”的超强演技驾驭过各类经典武侠角色,成为华语武侠电影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惠英红被誉为香港影坛的“第一打女”,更是首位以动作片获得香港金像奖最佳女主角的演员……

第三代是中生代中坚,以吴京、谢霆锋、张晋为代表。近年来,他们均有经典动作作品傍身,譬如吴京自《战狼》系列开创军事动作片新类型,谢霆锋在《怒火·重案》等影片中展现了凌厉的实战风格,张晋在《杀破狼2》中以“西装暴徒”形象惊艳观众……他们的坚守让动作电影保持着奔涌向前的动能。
第四代是新生代力量,包括于适、此沙、陈丽君、李云霄等年轻演员,他们大多有着扎实的功底与饱满的热情,为华语武侠注入新鲜血液。

如此“打星”阵容可遇不可求,真的是看一部少一部。
《镖人》的打戏,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份期待。首先是“量大管饱”——影片几乎是从头打到尾。刀马在客栈打完,与常贵人打,接着与追兵打,再与竖打,尔后与四大家族打,又与谛听打……不断有打斗场面,排列组合式地交锋,让观众应接不暇。

其次,打戏的设计各有不同,跑马、射箭、刀剑、马上打、地上打兼具。刀马的长刀与短斧,一长一短、一攻一防,适配大漠开阔的作战环境;谛听的双鞭灵活柔韧,能远距离缠绕牵制,能近距离抽打;阿育娅的弓箭远距离狙击,短刀近身突袭;竖的长剑飘逸洒脱……不同武器、不同打法贴合不同角色的性格与处境。
再则,作为一部西部武侠,《镖人》的打戏别具一格。传统武侠电影多以江南水乡、竹林山庄为场景,注重动作的精妙与灵动,侠客们飞檐走壁、踏水而行,武打动作舒展优美、行云流水。《镖人》将场景转移到西北大漠、戈壁荒原,武打动作彻底回归写实化本质,以“简、快、狠”为核心特点,注重动作的实用性与高效性。

这并不意味着《镖人》的打戏因此失去了观赏性。譬如刀马与谛听在漫天沙暴中对决那一场戏,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风暴中若隐若现,双鞭、大刀碰撞的铿锵与漫天黄沙交织,天地间的苍茫与渺小蚌体的殊死搏斗但形成强烈对比,带来一种原始、雄浑、野性十足的震撼,是任何精雕细琢的江南打戏无法替代的。
此外,《镖人》还通过打斗来刻画人物、烘托情感。譬如刀马与竖的对决,起初竖是为了追捕刀马、争夺“天下第一镖人”的虚名,但在打斗过程中,刀马火下留情,竖被刀马的侠义所感染,两人的关系也从敌手逐渐转变为战友。

阿育娅是武侠电影中少有的女性角色,也会是一个经典角色。让人难忘的是沙暴突围战那一场戏,为父报仇的她逆着风暴策马狂奔,目光如炬、毫不动摇,以一人之力对抗数倍于己的敌人,风沙如刀割面,吞噬一切,却吞噬不了她复仇而不屈的火焰。“我们莫家还没有到最后!”她继承了父亲“守土安民”的遗志,成为最后一面不倒的旗帜。


《镖人》的打戏,真称得上武侠电影的巅峰表现。但很遗憾,如此稀缺的武林盛宴并没有完全表现在票房上。从后期票房走势来看,出色的口碑将助力《镖人》的长尾效应,但电影还算不上爆款,鉴于电影超高额的投资(超过5亿元),回本压力仍然不小。虽然跟喜剧电影相比,武侠电影有一定的圈层属性、不那么合家欢,多少阻碍了电影的破圈,但就《镖人》自身而言,它仍有可以完善的空间。

电影有一个明显短板:文戏与打戏的比例略显失调。
一方面,《镖人》的九场打戏几乎填满了整部电影的每一个段落,武侠迷固然可以从密集的动作场面中获得满足,但对于更广大的普通观众来说,这种节奏安排未必友好。当打斗过于密集,尤其是当不同场次之间的动作风格缺乏足够鲜明的区隔时,再精彩的打戏也会让人产生疲惫感。

另一方面,电影文戏虽有大背景的支撑,但在细节呈现上仍显简略。比如隋末的残暴统治,如何让观众更直观地感知?刀马又是因何看清了自己只是大人物傀儡这一残酷的真相?电影将知世郎刻画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喜剧人”,固然打破了常规,但也令人疑窦丛生:他名震天下的威望到底是如何建立的,为何众人愿意为他而死?《镖人》的文戏“够用即止”,虽完成了叙事的基本功能,但没有挖掘出应有的情感深度,以至于“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样的理念虽然让人明了,但少了一点切肤感,无法激起更深层的情绪共鸣,这使得影片在冲破圈层时,终究是差了一口气。

我个人很不喜欢一种论调,将武侠电影的没落或票房不理想归咎于观众不识货、没有耐心、不懂欣赏云云。这看似在为电影辩护,实则是一种傲慢的逃避,拒绝承认电影还可以完善的地方。但市场是残酷的,观众是否愿意接受,从来都是电影类型存续与发展的前提。由此,武侠电影想要走出困境,想要被更多观众接受,就不能只满足于取悦核心武侠迷,也不能抱着“懂的人自然懂”的心态自我安慰。它需要兼顾文戏与打戏的平衡,兼顾质量与观赏性的统一,要有让人热血沸腾的打斗,也要有让人共情落泪的情感,武侠电影才有突破圈层的可能,武侠才有再次成为大热类型的可能。

不论如何,在武侠电影整体低迷的大环境下,用心打磨的《镖人》值得鼓励与掌声。只要侠义精神不死,武侠电影就永远有存在的理由,它只待用心创作者的精品制作,再次唤醒观众心中那个沉睡的侠客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