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诗与诗人辩护
2026-02-16 01:25:07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法广
诺瓦利斯在吸收同时批判费希特的哲学后,提出自己的诗学理论。同时,通过创作实践,具体化了他的诗学理想。在他未及完成的诗化小说《奥夫特尔丁谤》中,他描绘了一系列神奇人物,让他们各自发言,讲述自己的体悟和感受。在这些人物的现世经验与梦之幻想中,诺瓦利斯构建起诗的王国,在这个王国中,诗人主宰着世界。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 资料图片 ? 维基百科图片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问:经过您前面略显抽象的叙述,我们想知道诺瓦利斯如何具体描绘他的诗的世界。
答:为了明了诺瓦利斯的诗学,我们不得不谈哲学,但诺瓦利斯本人并无意建构哲学体系。他的诉求是开拓人从此岸到达彼岸那个最神圣,崇高,快乐,美好之地的道路,他借以通达的手段是由诗人驾驭的诗之舟。1801年,年仅29岁的诺瓦利斯病逝。1802年,他未完成的小说《奥夫特尔丁谤》面世。研究者伍尔灵斯称这部书:“堪称典型的浪漫派小说,以诗为题,即广义和浪漫意义上的生命之诗。”小说的主人公亨利希·冯·奥夫特尔丁谤其实就是诺瓦利斯本人。他把自己化身为书中人物,借亨利希之口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诗化世界观。故事一开始,诺瓦利斯就造就一个意象,无法入睡的亨利希自言自语:“我很想见到那兰花,它萦绕在我心中,除了它我什么也不能写,什么也不能想。”他沉沉入睡,开始做梦:“一株亭亭玉立的兰花,许多五彩缤纷的花儿簇拥着它,空中弥漫着最迷人的芳香。亨利希“久久凝视着兰花,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柔情。兰花突然移动起来,他想靠近兰花,花枝向他垂下来,花瓣像鸟儿脖颈那一圈舒展开来的蓝色羽毛,中间浮现出一张娇嫩的面孔。”这朵兰花就是德国浪漫主义的核心意象,兰花的国度就是诗的国度,一个诗化的世界只能通过诗人的想象才能到达。我们现在用“诗”这个字表达的是一种创造和建构的活动,一种实践活动,而诺瓦利斯有时把这个字当做哲学本体论的概念。他说:“诗就是宇宙的声音,是最简单的同一性。即原理的声音。”而诗作为文学体裁,表达的也正是这种“宇宙之声。”
问 :诺瓦利斯为什么偏偏选择蓝色呢?
答:确实,赤橙黄绿青蓝紫,他就选中了蓝,因为蓝色在欧洲人的观念和感觉中象征着忧郁,怀旧和思乡的情绪。以致后来爵士乐中那些忧郁,缠绵,怀旧的风格也被称为“兰调”。除了兰花之外,诺瓦利斯还为梦的权利大声疾呼,小说中有许多梦境的串连,主人公亨利希经常处在梦境中,他理直气壮的声称:“你有什么理由排斥那些梦呢?它们变幻莫测,绝对可以激发我们深思。每个梦,甚至最混乱的梦,也是一个异象,它即使未令人想起神的旨意,却也在垂入我们内心的那幅缀有万千褶皱的神秘帷幕上撕开一道意味深长的裂缝”。“梦抵抗千篇一律的生活,使被束缚的想象恢复自由。如果没有梦,我们一定会未老先衰。”为了寻找这朵梦中的兰花,亨利希踏上了漫游之路。弗·施勒格尔说过,当时决定德国思想动态的是三件大事:法国大革命、费希特的哲学和歌德的巨著《威廉·迈斯特》。这部书由两部分组成:《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和《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在这部书中,歌德通过迈斯特的生活与成长过程,全面阐发了他对如何教育青年成长为一个文明人的全部设想。这是所谓教育小说的典范之作。但诺瓦利斯却对它颇有微词。
问:看来诺瓦利斯也让亨利希去漫游,只是走的完全不同的路。
答;是的,歌德的迈斯特走的是一条市民青年在现实生活中的学习与成长之路,他的世界完全是现实的,所经历的皆是人们身边之事。我们会说这是对真实世界的描写。但诺瓦利斯却认为歌德的真实因缺少诗化而终是易逝的幻影,所以它不是“真正的真实”。他说:“诗具有真正的,绝对的真实性。这就是我的哲学核心,愈富诗意愈见其真。”所以他让奥夫特尔丁谤走上一条寻找兰花之路,在这条路上,他碰到无数神奇的人物和不可思议的事件。他看到十字军远征到达圣墓之地,遇见了弹奏琉特琴歌唱的姑娘祖玛利,并在一位老矿工的引领下深入矿洞。在这深入地下的矿洞里,隐藏着远古的秘密。他在洞中遇见一位隐士,向他展示自己的藏书,告诉他“这是一部小说,涉及一个诗人的传奇命运。书中描述并鉴赏了诗意及其诸多窍门。”这个洞穴意象无疑是影射柏拉图的“洞穴假说”,只是诺瓦利斯反其意而用之。柏拉图的洞穴说描述人在洞穴中只看到万物反射的影子,所以那都不是真知,不是真理。只有理念才具有普遍永恒的真理性。而诺瓦利斯对这种抽象和观念性的真理观深恶痛绝,他坚信的是诗的真实,想象的真实。柏拉图的理想国中没有诗人的位置,而奥夫特尔丁谤却要让诗人占据真理王国的宝座 。
问:诺瓦利斯和柏拉图可是针锋相对啊。
答:是的,诺瓦利斯和他同时代的德国浪漫主义者一样,也是希腊的崇拜者。但他却是少有的敢向希腊先哲挑战的人。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诋毁诗人,他说:“诗人的创造真实性很低,因为事实上他的创作诉诸于灵魂的一个低劣部分。不让诗人进入治理良好的城邦是正确的,因为他会激发灵魂的低劣部分,而灵魂低劣成分的强化会导致理性部分的毁灭。”而诺瓦利斯却让诗人克林索尔吟唱道:“他浑身闪亮,光芒四射\将灵性生命注入世界\爱情也饮尽他的杯盏\与他定下永恒的盟约\他便是黄金时代之魂\自古以来眷顾诗人\诗人总是以沉醉的歌谣赞美他\多么讨人欢心。”诺瓦利斯相信诗人同远古的先知一样,洞悉人类的奥秘。他说:“诗性之心这种激发活动的冷静的温馨与病态之心,那种迷乱的狂热也恰恰形成对立,后者贫乏短暂,使人麻痹,前者对一切形象加以精细分类,构成多种多样的关系,凭借自身就是永恒的 。”
问:似乎在诺瓦利斯的世界里,只有诗人高翔在芸芸众生之上,以自己汪洋恣肆的抒情与想象构造和现实世界毫不相干的世界。
答:其实不然,诺瓦利斯就是要在寻常之地开掘出诗,让寻常世界诗化。他说:“最好的诗就在我们身边,寻常的事物往往是诗的最佳体裁,对诗人而言,诗受制于功能有限的工具,但正因此,诗才成为艺术。”他在这里讲的是人如何运用语言的问题。这里确实有一些技巧性的东西,在你用诗表达思想和感受时会碰到。但诺瓦利斯完全相信:“尽管诗有一种特殊的名声,诗人构成了一种特殊的行当,但诗绝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它不过是人的精神的固有活动方式。每个人每时每刻不都在创作和追求吗?”他举爱情为例:“爱情是黯哑的,唯有诗能替它诉说。抑或爱情本身无非是最高的自然诗。”《奥夫特尔丁谤》是一部未完成的小说,其实说它是小说并不特别准确,因为小说总大至有个故事轮廓。可《奥夫特尔丁谤》是由一系列寓言组成。亨利希的出游也是在学习,大千世界林林总总的现象激发自己的思考。亨利希,也就是诺瓦利斯本人,将在这个漫游过程中不断发表他日渐成熟的观点。最后书中的诗人克林格尔讲了一个长长的童话故事,但这个故事仍是由寓言组成的一曲诗与诗人的颂歌。诺瓦利斯借用一个童话中的国王、公主、魔法师、老隐士、殉道者彼此的对话,证明了他最重要的一个论断:“对诗的感受与神秘主义有许多共同之处,它是对奇特的、个人的、未知的、神秘的、有待表露的、完全偶然的东西所产生的感受,它们表现不可表现的东西,能看见不可见的东西,感觉到不可感受的东西。”因为在诺瓦利斯心目中,“没有什么能比人通常所称的世界和命运更浪漫的,我们生活在一本伟大而平凡的小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