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去年在北京天安门广场阅兵式上。

自近14年前执掌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超级大国以来，习近平在中国共产党内部展开了大规模清洗。

他先后打倒了高层官员、安全部门负责人以及党内“红色贵族”的子女。但即便以这些标准衡量，他最近的清洗行动也堪称惊人。

中国国防部1月24日宣布，最高军事领导人张又侠上将及其同僚刘振立上将因“严重违纪”正接受调查，此消息令华盛顿官员和分析人士震惊。作为备受尊敬的战争老将，张又侠长期以来被认为对习近平忠心耿耿。

美国官员一直竭力梳理北京高层政治的复杂脉络，弄清楚中国领导人采取如此激进举措的动因。他们说，美国政府必须准确把握习近平的决策思维，因为和川普总统的政策一样，习近平的政策影响范围从全球经济一直延伸到世界上最强大军事力量之一的运作。



但现任及前任美国官员表示，习近平此番行动背后的明显动因尚不明确。他们认为，这位中国领导人可能是出于猜忌疑惧，可能是为了防范真实的政治挑战，或者是真心试图解决解放军高层腐败问题。

官员们说，美国情报分析人员在近年来的评估中得出结论，习近平存在极端程度的猜忌疑惧心理。

自2012年开始执政以来，通过清洗和部署所谓的反腐运动巩固权力，现年72岁的习近平成为几十年来权力最为集中的中国领导人。

他已撤换2022年自己任命的六名中央军委委员中的五人。作为军委主席，他掌控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清洗行动给这支世界规模最大军队的最高层留下了领导真空。

而根据《纽约时报》的分析，2023年初掌管战区司令部或职能部门的30名将军和上将几乎全部遭撤职或消失在公众视野。

德国政治学家马塞尔·迪尔苏斯曾写过一本探讨独裁政权瓦解机制的书，他指出，独裁者眼中最大的权力威胁并非来自抗议者或异见者，而是身边的亲信。

“作为专制者，你不得不偏执疑惧。你时刻处于危险之中，”他说。“你身边的每个人都在撒谎。你永远不知道谁是真正忠诚的，谁在欺骗你。”

在这样的体制中，清洗军队指挥官屡见不鲜。“在专制体制下当将军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迪尔苏斯指出。“若你被视为能干且深受部下爱戴，就会形成替代性权力中心，专制者会感到威胁。但若你表现不佳，专制者同样不会喜欢你。”



张又侠以对习近平的忠诚著称，深受麾下官兵的敬重。

张又侠属于前者：这位1979年中越战争中的老兵以对习近平的忠诚著称，在麾下官兵中也享有极高威望。

美国对习近平这种“偏执狂”心理的评估令人质疑其清洗行动是否理性。

“偏执狂与其说是一种缺陷，不如说是他领导风格的特征，”曾任中情局中国问题分析师的约翰·卡尔弗指出（他于2020年退休，早于最新评估报告问世）。“考虑到他在政治上摧毁了如此多强大的元老和体制，若非如此，他不可能走到今天，且根基如此稳固。”

中情局为外国领导人编制档案时包含心理画像。多年来，分析人士一直试图更深入地理解习近平这位党内的“太子党”——2007年，党内会议就认定他极可能成为中国领导人。2012年掌权数周后，他就开始了一场震动全党的反腐运动。

《华尔街日报》上周报道称，一些中国军官被告知张又侠是美国政府的间谍，并向美国政府传递了核机密。这种行为被认为是中国官员最严重的叛国罪行之一。

然而，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说，他们不知道张又侠曾是美国情报机构的间谍，也不知道张又侠曾向美国传递核信息。他们还说，没有发现北京在内部传播张又侠是美国间谍的消息。

近年来，习近平和中国的主要情报机构国家安全部开展了一场运动，警告公众警惕来自外国间谍的国家安全威胁。与此同时，美国中央情报局也在中国招募特工和情报资产，并表示这一努力已初见成效。

周六，军队官方报纸《解放军报》称对张又侠和刘振立的惩处是反腐斗争的“重大成果”，并表示全体官兵必须支持党中央的决定，“全军官兵要坚决拥护党中央决定，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同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

中国驻华盛顿大使馆发言人刘鹏宇发表声明称，中央委员会已对两名将军“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展开调查，这体现了中国在“打击腐败方面坚持全覆盖、零容忍”。

分析人士指出，习近平持续推进的反腐运动旨在迫使全党1亿党员加强纪律约束——数十年间腐败现象确实在党内各级猖獗蔓延——同时旨在清除政治对手和派系势力。



多年来，分析人士一直试图更深入地了解习近平，他称为“太子党”，早在2007年的党内会议上就被视为可能的未来领导人。

亚洲协会政策研究院近期报告指出，去年10月召开的政治局会议上，376名中央委员及候补委员中出席率不足84%，创历史新低——这也是习近平清洗行动规模之大的一个迹象。

近年来，习近平针对高级军事指挥官的行动最引人关注，并引发了外界对腐败程度的质疑。清洗行动还引发了分析人士的争论：习近平和他的高级将领们在对待民主岛屿台湾的态度上是否存在分歧。这位中国领导人曾表示台湾必须置于党的统治之下，必要时将动用武力。

无论如何，清洗行动可能会对军事规划产生深刻影响。

乔治敦大学和外交关系委员会的学者杜如松(Rush Doshi)说：“至少在短期内，中国共产党和军队之间的不信任有可能导致对重大行动的犹豫。”

中国的军事行动——特别是围绕台湾的行动——可能会成为川普与习近平计划于4月在北京举行的峰会的讨论议题。

中国快速增长的军事和情报预算为腐败提供了充足空间。与美国类似，中国人民解放军向各行各业的中国公司提供利润丰厚的合同。美国官员称，腐败军官通过将合同引导至特定企业牟利，可以轻松实现薪资翻倍。

由于张又侠被视为习近平迄今最信任的指挥官，他被清洗被部分中国问题学者比作1971年毛泽东与中国最高军事指挥官兼党副主席林彪的决裂。林彪当年在逃往苏联途中，于蒙古遭遇神秘空难身亡。



1966年，中国领导人毛泽东（中）与林彪（右）在天安门广场。

华盛顿史汀生中心中国问题分析师孙韵表示，习近平采取行动的紧迫性可能意味着，他试图在2027年下届党代会前消除任何潜在的权力挑战。

在2022年上届党代会上，习近平采取了延长掌权期限至第三个五年期这一极不寻常的举措。这引发了包括部分党内官员在内的中国民众的忧虑，担心他可能成为类似毛泽东的暴君。

孙韵说，习近平可能已决定连任第四个任期，而不是在明年的大会上任命继任者。

她说，如果张又侠“在这个最重要的政治问题上”与习近平意见相左，“这将使张又侠变得极其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