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奥斯波四重奏——百年苍穹，千年繁花

在奥德河的环抱中，历史为弗罗兹瓦夫在时空中构建了神，俗，理三重奏 - 座堂岛以红砖尖顶仰望星空，将寂静交还给上帝；老城广场以市井长巷拥抱人间，将喧嚣献给了世俗；而那座走出了十几位诺奖得主的弗罗兹瓦夫大学(Uniwersytet Wroc?awski)，则成了智慧与真理的避难所。

没进弗大校园之前，我们先来到植物园。

这块地曾是教会的地产。19世纪初普鲁士政府为了应对拿破仑战争后的财政危机，推行了“世俗化”(Secularization)政策，没收了大量教会财产。

1811年，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决定将当地的两所学校合并为布雷斯劳大学(现在的弗罗兹瓦夫大学），他同时下令将这块刚刚没收来的,位于座堂岛北侧的土地划拨给大学，用于建立植物园。

首任植物园园长是当时著名的植物学教授海因里希 戈珀特（Heinrich Goeppert），在他的主持下，植物园引进了大量美洲和亚洲的珍稀树种。

历经二百余年，当初的那些树种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大树。

植物园入口处的这座青铜雕像，纪念的是德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 - 约瑟夫 冯 艾兴多夫(Joseph Freiherr von Eichendorff）。他曾在布雷斯劳大学学习法律，并在这儿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光，最终葬在这里。

植物园里也藏着一座小矮人 - 它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植物标本，静静迎接着来参观的游客。

穿过繁花掩映的小径，步道两旁高耸的绿篱如同一堵堵厚重的绿色围墙，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这是植物园最灵动的水景花园，平静的池水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倒映着深浅不一的浓绿。

一座小桥跨越水面，桥下盛放着朵朵睡莲，红桥，绿水，蓝天，宁静中，随手一拍就是一张美丽的风景。

漫步在绿树成荫，鲜花盛开的植物园，很难想象80年前，这里曾是一片布满弹坑的焦土。

在1945年那场惨烈的“布雷斯劳围城战”中，植物园由于紧邻德军死守的座堂岛，不幸成了前线。

持续数月的轰炸摧毁了园中所有的温室玻璃，在西里西亚寒冷的冬末，热带植物因失去保护而迅速冻死。

战争结束时，这里只剩下一片弹坑、枯木和150枚未爆炸的炸弹。

战后，一批波兰科学家接手了这片废墟。重建的第一步不是种树，而是和工兵一起，小心翼翼地探测并移除深埋在泥土里的炮弹。

波兰人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心。他们对照着战前的照片和规划图，一点点修复了园中的景致，并从世界各地的植物园收集植物，重新种植。

1948年，植物园再次对外开放，成为了这座城市最早从战火中“活”过来的公共空间之一。

因为无数波兰人的不懈努力，才有了如今植物园的繁花似锦。

弗罗兹瓦夫大学的诞生，来自于一场由被强行撮合的跨教派联姻。在它诞生之前，原址是一所成立于1702年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创办的利奥波德学院，由天主教的耶稣会管理。

1811年，弗罗兹瓦夫还是普鲁士的一部分，位于德国法兰克福的维阿德里纳大学被整体搬迁至此，这所大学历史更久，成立于1506年，是当时的新教学术中心。

普鲁士国王腓特烈 威廉三世随后颁布法令，将这两所一南一北、一旧一新、一天主教一新教，貌似水火不容的学校强行合并，组建成“布雷斯劳大学”。

没想到这次合并却给新成立的大学带来了深远的影响。

天主教传统带来的艺术、神学和人文底蕴，与新教传统带来的理性、实证和自然科学研究在这里交汇。在同一个校园里，不同信仰的师生共同探讨真理。

19世纪，布雷斯劳大学大师云集，成为世界顶尖科学中心之一。先后有9位诺贝尔奖得主在此工作或学习，包括物理学奖获得者量子力学奠基人马克斯·玻恩(Max Born)和薛定谔(Erwin Schr?dinger)，化学奖获得者爱德华·比希纳 (Eduard Buchner)，医学奖获得者保罗·埃尔利希 (Paul Ehrlich)等等。

弗罗兹瓦夫大学主楼是原来的利奥波德学院的一部分，建于1728年，全长超过200米，气势磅礴。

华丽的利奥波德大门(Porta Leopoldina)是主楼的入口。大门呈深蓝色，饰以大量金箔。门头刻有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徽章，象征着皇室的威严。

一楼长廊悬挂着大学历代著名教授和校长的油画肖像。

这是1995年-1999年间任校长的Roman Duda教授的肖像。画中他身披象征校长礼袍，手握权杖，对着来客温和地微笑。

这些肖像不仅是职位的记录，更是弗大血脉的延续 - 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总有智者站出来，守住象牙塔的一方宁静。

二楼有一座全欧洲最美的巴洛克礼堂 - 利奥波德礼堂(Aula Leopoldina)。

礼堂中央是主讲台，正中间是利奥波德一世的雕像，两侧分别是象征“智慧”与“勤奋”的浮雕。

宏大的天顶画描绘了“圣母升天”以及科学、艺术、真理的各种拟人化寓言，象征着一切人类知识最终都归向神圣的源头。

礼堂两旁的木质座椅上方，是当时教会和大学的学者肖像。

走出校园多年，今日与LD走进这座学术殿堂，指尖划过木质长椅的瞬间，往昔的青春回忆跨越时空，在脑海中泛起阵阵涟漪。

二战中，这座大楼也遭到了轰炸，礼堂的天顶画和雕塑有部分损坏，但整体架构得以幸存。

二战后，波兰政府投入了大量财力对大楼和礼堂进行多次修复，终于让那些因烟尘和老化而褪色的壁画重新焕发出璀璨光芒。

置身于利奥波德礼堂中央，扑面而来的巴洛克奢华令人屏息。这种繁复到极致的华丽，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主楼最高层，是著名的数学塔(Wie?a Matematyczna），它最初是作为大学的天文台设计的。

塔楼四个角落的平台上，矗立着代表四季的雕像。它们静静地守望了这座城市两百多年，见证了无数次季节更迭与战火重生。

站在观景台举目四望，红砖尖顶的教堂群、蜿蜒的奥得河尽收眼底。

200多年前，两所学校的合并促成了弗罗兹瓦夫大学的诞生，而二战的战火则重塑了它的命运。

在1945年的“布雷斯劳围城战”中，大学主楼和图书馆遭到重创，约70%的建筑受损，无数珍贵文献和科研设备化为灰烬。随着二战结束，欧洲版图被重新划分：原本属于波兰的学术重镇利沃夫(Lviv)被划归苏联的乌克兰加盟共和国，而西部的布雷斯劳则移交给波兰，更名为弗罗兹瓦夫。

这场的领土变动引发了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昔日布雷斯劳大学的德国师生尽数撤离，曾经辉煌的学府面临“清零”的境地。与此同时，位于利沃夫的约翰 卡齐米日大学(John Casimir University in Lviv)的波兰裔教授们因失去家园，决定集体向西迁移。他们带着从战火中抢救出来的图书、实验仪器和教具，翻山越岭来到弗罗兹瓦夫，接管了这片断壁残垣的校园。

这批学者将利沃夫悠久的学术传统注入了这所被遗弃的大学，他们在废墟上招收学生，教学和研究终于得到恢复，弗罗兹瓦夫大学从瓦砾中凤凰涅槃。

此后的岁月里，大学从德语教学全面转向波兰语教学，逐渐恢复了其在数学、天文学和语言学方面的国际声誉，现在的弗罗兹瓦夫大学是波兰最重要的研究型大学之一。

这所紧邻大学主楼、内部极尽华丽的教堂是圣名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Name of Jesus / Ko?ció? Imienia Jezus）。

这座教堂建于1689年至1698年间，由著名的耶稣会建筑师克里斯托夫·塔席(Christoph Tausch)设计。几百年来，这所教堂不仅是教徒礼拜的场所，更是学院师生精神生活的核心。

不知不觉已是中午时分，我们在校园附近发现一家中餐馆，父子俩喜出望外。出门两个礼拜了，这是我们第一次享用中餐。

从利沃夫来到弗罗兹瓦夫的不只是那些波兰裔教授们，还有一件价值连城的瑰宝。

这件瑰宝就珍藏在我们今天的下一站 - 一座极其独特的美术馆。这些年我们走遍欧洲，看过的名画不计其数，但走进只陈列一幅画的美术馆，对我们来说还是头一遭。

这座美术馆就是拉茨瓦维采全景画馆(Panorama Rac?awicka)。

走进美术馆，沿着环形步道缓步而上，我的感官在幽暗中被一点点压抑，当步入展厅的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幅360度全景画，站在画前，观众不由自主地被包裹其中。

在观众席与画布之间，馆方巧妙地布置了真实的泥土、烧焦的灌木、破碎的战车和残垣断壁。这些实景与画作中的笔触完美地衔接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哪里是立体的实物，哪里是平面的油画。

这幅巨作描绘的是波兰历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一场战役 - 拉茨瓦维采战役(Battle of Rac?awice）。

当时，波兰正处于建国以来最黑暗的时刻，邻近的沙俄、普鲁士、奥地利联手对波兰进行瓜分,波兰人不堪被辱，爆发了起义。

起义的指挥官是波兰最伟大的民族英雄 - 塔德乌什·柯斯丘什科(Tadeusz Ko?ciuszko），他曾参加美国独立战争，并担任过华盛顿的副官。

这场战役发生于1794年4月4日，地点在克拉科夫附近的拉茨瓦维采村(Rac?awice）。

克拉科夫当时是波兰起义的核心，沙俄军队试图切断起义军的联系并占领这座古都，而柯斯丘什科率领的部队就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与俄军狭路相逢。

画中左侧那位穿着白袍、手持军刀、骑着骏马的指挥官，就是柯斯丘什科。

由于极度缺乏武器，参加起义军的农民将镰刀固定在长杆上，当着武器。

画作生动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 成百上千的波兰农民高喊着口号，顶着沙俄军队的炮火冲进敌阵，最终夺取了俄军的大炮。

随后的几个月里，沙俄和普鲁士增派了兵力，柯斯丘什科受伤被俘，起义被血腥镇压。

1795年，也就是这场战役的一年后，波兰被第三次瓜分，此后作为一个主权国家从世界地图上消失了长达123年。

虽然拉茨瓦维采战役的胜利没能最终逆转波兰被瓜分的命运，

但它证明了波兰民众对自由的渴望，“镰刀兵”成为了波兰不屈精神的永久象征。

画中巧妙地运用了午后斜阳的光影，整幅画卷刻画了战场不同的场景，有的角落是宁静的村庄，有的地方则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不管转到哪个方向，参观者看到的都是战役的一个侧面 - 所有的细节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民族在关键时刻的横截面。

为了纪念这次战役100周年，1894年由两位著名的波兰画家扬 斯蒂卡(Jan Styka)和沃伊切赫 科萨克 (Wojciech Kossak)领衔，一群波兰画家历经9个月，集体创作了这幅高15米，长达114米的巨幅油画。

二战前夕，此画藏于利沃夫，为了不让这件民族魂宝毁于战火，利沃夫的艺术家和市民将画布从支架上卸下，卷成巨大的筒状，藏在特制的铅封管子里，埋在当地修道院的地下。

1946年，随着利沃夫划归苏联，这幅画伴随着流亡的波兰教授和市民，登上了向西行驶的列车，跨越了国境线，来到了弗罗兹瓦夫。

因为画作描绘的是波兰军队击败沙俄军队的历史，在战后受苏联影响的波兰，这幅画属于禁忌。一代又一代的波兰人知道它的存在，但三十多年间官方始终不允许其展出。

直到1985年，在阔别公众几十年后，《拉茨瓦维采全景画》终于在弗罗兹瓦夫正式对外展览。

走出全景画馆，我还沉浸在那段硝烟历史中，不远处公园里的卡廷纪念碑又将我拉入另一种静默。

巨大的死亡天使展开羽翼，垂首注视着怀抱被害战士遗体的母亲。那一刻，耳边拉茨瓦维采战役的呐喊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哀思。

1940年，约2.2万名波兰精英在卡廷森林等地被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秘密处决，很多受害者就来自利沃夫及周边地区。二战后，当利沃夫的幸存者们迁徙到弗罗兹瓦夫时，他们也将这份深重的集体创伤带到了这里。

如果说全景画展示的是波兰民族反抗侵略的荣耀，那么这座纪念碑则记录了波兰历史上最黑暗的牺牲。

波兰十九世纪的著名诗人密茨凯维奇(Adam Mickiewicz)曾留下震恸灵魂的预言：“波兰是各民族的基督，它替欧洲背负了沉重的十字架，跌入黑暗的坟墓，却终将在第三天复活。”

当年利沃夫被划归苏联时，那里原有的波兰国家级珍藏被大量抢运到了弗罗兹瓦夫。为了给这些流亡的国宝一个相称的“家”，弗罗兹瓦夫建立了一座国家博物馆（Muzeum Narodowe we Wroc?awiu）。

国家博物馆所在地，是原西里西亚省政府大楼。

大楼外墙被茂密的爬山虎紧紧包裹。

虽然大楼建于19世纪，但也在二战期间遭受重创。

步入博物馆大厅，地面上‘1948’赫然入目。正是在那一年，波兰人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完成了建筑的修复，将这里正式辟为国家博物馆。

这里收藏有全波兰最精美的哥特式木雕和祭坛画。

这幅油画描绘了19世纪弗罗兹瓦夫的城市景观。

这组精美的彩绘木雕描绘的是圣经中极其悲恸的瞬间：耶稣从十字架上被取下，圣母玛利亚、圣徒约翰、抹大拉的玛利亚以及几位信徒正围绕着他的遗体进行最后的哀悼。

这是博物馆里最奢华的展品 - 多萝西圣骨匣金银胸像（Reliquary Bust of St. Dorothy）。

这尊胸像制作于 1410年前后，是中世纪哥特式金银器工艺的巅峰之作。

圣女的面部由白银打造，呈现出圣洁而沉静的光泽；她头戴一顶镂空金冠，冠上镶嵌着蓝宝石、绿松石和珍珠。

底座上四个圆形的透明小窗被称为“窥视孔”，里面保存着圣人的骸鼻残片。

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是西里西亚皮雅斯特王朝(Silesian Piasts）的石棺。

这是亨利二世(Henry II the Pious，约1196–1241）的石棺。在当时波兰处于割据分裂的状态下，他不仅是西里西亚公爵，还继承了波兰最高公爵(High Duke of Poland)的头衔。

这是亨利三世(Henry III the White)的石棺。

这座最华丽的石棺是亨利四世(Henryk IV Probus)的，石棺周围有中欧保存最完好的彩绘石雕。

这些石棺原本安放在弗罗兹瓦夫各个教堂的地下室里，二战中那些教堂先后遭到了焚毁，战后当地政府将它们整体搬迁到了如今的国家博物馆展厅。

虽然弗罗兹瓦夫文物众多，但它唯一被列入《联合国世界遗产名录》的，却是那座诞生于1913年、外表有些“冷峻”的百年厅（Hala Stulecia），入选理由非常纯粹：它是世界现代建筑史上混凝土建筑的巅峰之作。

100多年前，当人们还习惯用石头和砖块盖房子时，德国建筑师马克斯·博格(Max Berg）却用当时被认为廉价、丑陋的钢筋混凝土，建造了一个直径达65米的巨大穹顶。

整个建筑没有华丽的壁画和金箔，所有的美感都来自纯粹的结构线条和对称的几何力量。

在波兰大地上，矗立着一件德国人的作品，还入选联合国遗产名录，这种历史的幽默多少让人有些困惑。为了消解那费剔处安放的心理挣扎，波兰人在百年厅前竖起了一根百米钢针，试图在这片曾易主多次的土地上打下一个注脚，向世界昭告：无论穹顶由谁设计，它如今的主人是我们波兰人。

忙碌的一天结束了，夕阳照耀在奥德河上。

傍晚的座堂岛，被夕阳镀上一层金黄色。我们即将告别弗罗兹瓦夫，告别波兰，本次旅程也接近尾声。

然而，在这份依依不舍中的心情中，却夹杂着一丝前途未卜的焦躁。

为了应对工会罢工，加航从今日起开始了所谓的“有序停运”，全球数百架次航班相继取消。虽然我们的航班匝檀受波及，但局势每况愈下，前景不容乐观。

儿子倒是看得通透，他笑着劝慰道：‘如果我们最终按时到家，那现在的担忧不过是自寻烦恼；如果我们最后被困在欧洲，那此刻再怎么发愁也于事无补。不如趁现在一切未定的时候，我们去好好吃顿饭吧。”

位于大教堂附近的这家狮子门餐厅(Lwia Brama),是弗罗兹瓦夫2025年第一批获得米其林官方推荐的餐馆。

在一小时的等待中，我不断从手机上刷着罢工的消息。

然而，当牛排，鸭胸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出现在面前时，我决定暂且忘掉一切，在古城温柔的夜色里，先安抚好自己的胃。

古人云：“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所有的历史沧桑与现实烦扰，在美食面前都显得有些遥远。

走出餐厅，夜色深沉，大教堂在黑夜中熠熠闪光，宛如指引方向的灯塔。我相信，无论结局如何，只要我们仨在一起，总能找到回家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