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里的招聘会:直播和养殖岗位受关注
2026-01-07 19:26:15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南方周末

在监狱里举行的招聘会上,龙岩市司法局工作人员向临释人员提供法律咨询和普法教育。(受访者|供图)
2025年11月14日下午2点45分,福建龙岩市司法局干部和企业代表到达闽西监狱外,交出身份证后,乘导览车进入监区。
企业展位和法律咨询台围成“回字形”,坐成方阵的服刑人员按顺序上前问岗、面试和签署就业意向书。
这是龙岩尝试把安置帮教前移的一环——让临释人员(即将刑满释放的服刑人员)在出狱前先看见社会的用工需求,也让企业和司法行政部门提前介入,给临释人员回归社会一条更具体的路径。
招聘会持续了一个小时,但浓缩了一段漫长的倒计时。
三个月后,这些临释人员将走出高墙,重新找“活”路。但这一小时能打开多少扇门,还要等他们回到家庭与社会后,才能见分晓。
直播和养殖岗位受关注
司法局干部和企业代表进入监狱前,安保人员反复核对证件照、对照名单点人数——比原计划少了3人,也要说明原因。随后,27人将随身物品一件件交出寄存,纸巾也不例外。
龙岩市司法局人民参与和促进法治科(下称“人促科”)副科长郭昱衔记得,在那个晴朗秋日,阳光笼罩在篮球场上百号的服刑人员身上。他们身穿蓝白条纹的囚服,端着小凳子,约10人一排坐成一个方阵,安静地垂着头。
19家龙岩本土企业围着场地排开,摆出印有招工信息的易拉宝——招聘熟练临时车工16人、养殖饲养员10人、四锁边6人……一共约有200个用人需求,几乎都是制造业的劳动密集型岗位。有的招聘信息给出多个工作地点选项,有的会注明首月的保底工资,强调“吃苦耐劳”“不压工资年底结清”,用人要求相对宽松,年龄限制甚至放宽至64岁。
服刑人员有序地去不同摊位咨询,咨询一结束就得拎着板凳在场外列队等候。据了解,现场的服刑人员年龄大多在30岁到45岁之间,其中大部分人还有3个月就要刑满释放,也有一小部分是新入监人员。
参与招聘的人员都注意到,在直播和养殖点位上的咨询人员最多。龙岩市人社局下属单位的就业指导顾问高高看到有位服刑人员对养殖的岗位非常感兴趣,向企业毛遂自荐,称自己入狱前在家里养过猪,专业对口。
郭昱衔分析,这类岗位对学历文凭要求相对较低、上手快、操作性强,“更重要的是,不需要频繁与人打交道”。
但并不是所有的岗位都受到同等程度青睐。一些人的户籍并不在龙岩,所以选择相对有限。
双方一旦达成合意,服刑人员要在企业的摊位上现场填写《就业意向书》,刑满释放后就可以去企业报到。
据统计,一百余名临释人员参加专场招聘,其中66人与企业初步达成意向,填写了《就业意向书》,迈出回归社会的关键第一步。
但这66名临释人员出狱后,是否真的会去企业就职,仍属未知。因为出狱后第一紧要的是“回家弥补亲情上的缺憾”。高高说,回归家庭后才开始考虑就业,那时,有的人自己有门路,有的亲友也会给他介绍机会。
如果刑释人员未必去招聘会上的企业入职,那么,把招聘会办进监狱的意义何在?
“办肯定比不办更好,因为树立他们回归社会的信心比实际找工作更重要,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能够重新被社会接纳、能得到认可的。”龙岩市司法局人促科科长吴旭红说,更现实的是,能为他们提供就业的方向和引导,让他们知道在监狱学到的技术能用在何处。
“有难度”
2025年11月14日的招聘会,是龙岩市司法局当年第十二次进监狱办活动。经过多次合作,司法局和位于龙岩的两所监狱联系更频繁了。
从制度设计上,监狱负责对服刑人员进行惩罚、教育和改造,而司法行政机关负责帮助和教育刑释人员,帮助他们融入社会。
预防再犯罪的链条,一端是刑罚执行,另一端是安置帮教。二者是同一条治理链条的前后端,现实却并不总能严丝合缝——即便同属司法行政系统,监狱与属地司法局之间的衔接仍显松散。
这和中国实行省以下监狱垂直管理的体制有关。吴旭红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过去,监狱虽重视推进社会力量进监开展工作,但引入外部力量更多需要靠监狱发函请司法局或其他部门派人支持,这种仅靠部门维系的零星合作,很难持久开展,更谈不上形成稳定供给。
根据司法部和福建省司法厅统筹推进五项工作的部署,龙岩市司法局在2025年开始尝试,以自身作为桥梁,给位于龙岩的两所监狱衔接更多的地方资源。目前已经形成了一套更规整的运作模式:龙岩市调解协会承接监狱的具体事务,监狱一方购买服务——谁进来、什么时候进来、进来做什么、补贴怎么结算,都有明确流程和记录。
但双方的合作一开始并不顺畅。
吴旭红回忆,他们是在2025年2月开始和两家监狱沟通,但到4月份时也没有具体的措施落地。双方都很谨慎,“没有可依据的说法,也没有可依据的具体文件,你就只能从散落的各个文件里找依据,这样才能被监狱审核通过”。
转折发生在5月,“省司法厅和省调解协会下来指导工作,调研以后就肯定了我们的工作做法,两个监狱才与我们达成了共识”。7月份,和两家监狱签好合同后,各项活动和工作陆续开展。
与监狱是沟通好了,但要把近20家企业请进监狱,并不是发个通知就能解决的事。
一些企业的顾虑很直接,认为刑释人员“有污点”,担心带来安全风险。
面对担忧,龙岩市人社局下属单位的工作人员会告诉对方,能参加招聘会的人,一般犯罪情节不重,且表现相对较好。
实际上,监狱里服刑人员正在发生变化,重刑犯占比已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是短刑犯。最高检发布的《刑事检察工作白皮书(2024)》显示,近五年来,判处三年及以下有期徒刑的占比保持在82%以上。
接着,工作人员会介绍这些人的优势,监狱里有劳动项目,有人服刑期间做过缝纫、制衣等相对基础的工作。此外,这些刑释人员会更珍惜工作机会,一些体力活儿也能坚持下来。
只讲优势还不够,对接人员通常还会补上“兜底”的安排——“可以先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试岗,如果还是觉得不可靠再作决策。”该工作人员介绍道。
对拥有一技之长的刑释人员而言,创业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龙岩市永定区司法局的工作人员就注意到,刑释人员往往学历较低,缺乏职业技能,同时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所以就业更显困难。
“在很多大型企业,哪怕当最普遍的外卖骑手、快递员,要入职的话,首先会要求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这些刑满释放的人肯定提供不出来。”吴旭红说。
某平台的《众包用户协议》就要求,“由于物流配送服务的特殊性,对于安全要求极高,请确认您符合提供物流配送服务的相关要求,包括但不限于‘无犯罪记录’”等。
“(每个人)犯罪的情形虽有轻有重,但犯罪记录证明是一视同仁。”高高说,这部分人进入企业是有难度的。她在现场与多名临释人员沟通后发现,对于他们来说“创业的接受度要更高”。
龙岩市永定区高陂镇一对因电诈获刑的年轻夫妻就选择了创业。
2016年,丈夫出狱后在一家烧烤店打杂,店里包吃住,但前两三个月没有工资。用妻子的话说,丈夫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杀鱼、上菜、收桌子、打扫卫生和给厨师打杂。
到了2017年,丈夫在龙岩当地一个小景区附近摆摊,最早卖的品类很简单,鸡翅、香肠、鸡柳之类。由于没有固定的摆摊地点,常常不得不四处腾挪。
后来,高陂司法所工作人员给他推荐了更合适的门店位置,附近有亲子乐园、油菜花田等游玩点,周末会有更大的客流。这对夫妻和别人产生纠纷时,司法所也会介入协调。
对那些本身就有手艺的临释人员,高高在招聘会场顺势给他们提建议:“以后如果能够创业成功,能不能回馈一下我们的临释人员?”
2024年夏季,就有一位创业成功的刑释人员回到闽西监狱招人。
当时发出邀约的工厂老板俞某,曾因非法买卖制毒物品被判有期徒刑七年,2023年8月刑满释放。回到老家后,俞某开起一家做鞋面、服装来料加工的小厂。因为征信等问题,俞某的创业一开始并不顺利,贷款困难,他便低价收购二手缝纫机,省下了一些启动资金。很快工厂初具规模,工人从十多人增加到三十多人。2024年,他就在闽西监狱招聘了3名刑满释放人员,其中一位年近六旬。
“什么不能做”
在现场,同直播和养殖岗位一样受欢迎的,还有法律咨询。
除了提供就业机会、告诉临释人员出狱后“可以做什么”外,还要告诉他们什么不能做。例如,出狱后他们需要重办银行卡和电话卡,且不要借卡借号卷入电诈。
吴旭红还会强调,出狱后要遵守当地的出租房登记规定,不要吸毒违法,如果做直播时,不能用服刑经历去引流,一旦被发现必然受到惩处。
在接受咨询时,吴旭红注意到,入监时间长短会影响一个人的精神面貌。
长刑犯更木讷、沉默,需要被人引导着慢慢说,但短刑犯更兴奋和活跃,自己就能把话题推着往前走。
作为临释人员,他们关心的问题更具体,也更现实,例如同案犯之间能不能追偿,“我作为B角我赔偿了,我可不可以向A角去申请追偿?”不少人都关心的问题是“服刑对子女有什么影响”。
为了提供法律咨询服务,龙岩市调解协会组建了一支律师志愿服务队。只需要发布招聘信息,写明时间、人数、补贴和监狱收集上来的问题,律师自行报名。
进入监狱后,每一位律师会为每一名服刑人员提供半小时的答疑解惑,“相比之下,时间更充裕,回答也更精准更有针对性”。同时,这种自愿报名、未知地点的形式也能刻意避免律师和服刑人员形成固定关系,“避免他们私相授受或者是传递信息的风险”。
除了举办招聘会和法律咨询外,龙岩市司法局还邀请了经验丰富的调解员入监给狱警们做培训,帮助服刑人员化解纠纷。
容易产生纠纷的一个领域就是婚姻。龙岩市新罗区司法局西陂司法所所长林晓云就多次入监调解。他表示,人一进去,外面的伴侣提出离婚,最容易把在押人员的情绪拉垮,进而影响改造。解决这种情况,他有一个基本的判断标准:看刑期。如果刑期较短,他倾向于劝外面的伴侣“先别离”,给这段关系留一个缓冲期。一旦刑期较长,他会劝里面的人“要互相理解,若确实过不下去,该放手就放手,拖着只会把双方都耗死”。
服刑人员也很关心自己外面的资产。“我服刑了,但是我想处置财产、卖车卖房,我该怎么办?”吴旭红表示,不少服刑人员想处置财产去赔偿受害一方,有合作机制后,他们就能把公证服务带进监狱帮忙处置。这些动作都是他们在把安置帮教工作往前移。
林晓云在过去的工作中就观察到,刑释人员普遍会更自卑、更敏感。
龙岩某石料加工厂的老板刘某曾接纳过多名刑释人员。“这些人犯法后,做事会更守规矩,但感觉人很胆怯,连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采访时,也有多名司法所工作人员提醒南方周末记者,尽量不要追问对方的过往犯罪经历、不要摄像、不要透露家庭地址,以免影响对方生活。“他们往往很敏感,你一个眼神,他都认为你是在歧视(他)”,永定区司法局副局长赖丽娟讲述了一个例子,有位刑释人员到司法所报到,“被问了句‘头发怎么这么长了’,对方转身就走,不配合你工作”。
更重要的是,外部环境能否给他们重新开始的空间。
为了拓宽就业渠道,林晓云在走访园区、为企业调解纠纷或做普法宣传时,往往会顺势询问企业能否接纳安置帮教人员。
“我们也在一直想办法。”吴旭红表示,他们在探索让更多社会力量参与安置帮教,但也有一些担忧,等到未来电诈犯罪的年轻人出狱后,怎么让这些习惯挣快钱的人真正稳定下来,不再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