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乡下吃喜酒
2026-01-02 11:25:24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赵大夫话吧
1971年初春我上山下乡,那时我刚17岁,同时一起来的两位女生与我的年龄也不差上下。生产队长和贫农代表等村庄里的领导细心地安排了我们三人的生活和生产劳动等事项后,队长才想起作自我介绍:我叫池长城,贫农代表叫池长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大部分是长字辈,你们就叫我长城哥好了,年纪大的妇女叫姐,小的就是弟妹,我的孩子是发字辈,你们就是孩子的长辈了。
到了深秋,村庄里有一位老兵叫池发猛从部队退伍回到家乡池庄。虽然我离开池庄已经过去了50年,从来没有与他再有任何联系,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他的名字。
他在部队服役满8年,按照政策,当地政府安排他到县国营锅厂当工人。锅厂的主要产品是当时最常用的一种生铁锅,生产方法是先制作模具,然后将融化的铁水灌入模具内,冷却成形后运到商店出售。小号的锅适用于寻常百姓家庭,大号用于上百人的机关单位或者工厂食堂。这种生产工艺原始落后,工人上岗半个月就能掌握基本技术。
我用土枪轰大雁的那段时间里,曾经到锅厂购买好几斤铁砂砾。铁砂砾是锅厂的副产品,工人用筛子将太大和太小的铁砂砾过滤掉,将那些不大不小的铁砂砾出售给猎人,作为枪弹使用,比商店卖的正规铅弹便宜许多。
他是翻砂工,工作又脏又累,工资还不高,但他无怨无悔,努力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锅厂位于县城西边(南阳方向)15里的火龙店,池庄位于县城东边(信阳方向)30里的月河公社。天气许可的话,他星期六下班后,沿着信—南公路(信阳—南阳)骑自行车45里。那个时代的公路由沙石铺就,司机们叫“搓板路”,汽车行驶相当艰难,不停地上下颠簸,时速不超过60公里。一旦山洪爆发,公路的木桥被冲毁,交通中断10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亲眼看见月河公社旁边的公路木桥被冲断,当时洪水已经退去,卡车司机冒险涉水过河。河是过来了,但是陷入上坡路段的淤泥里不能自拔。请附近生产队的拖拉机帮助拉,司机与拖拉机手讨价还价,最后搞定50元。那个时代50元是个大数,拖拉机手有借机敲诈之嫌疑,他对卡车司机叫嚷道,你看天上的乌云,又要下大雨了,赶快拉吧,再耽搁一会儿我也帮不了你了。
司机说身上只有30块钱,还要住宿吃饭呢!拖拉机手说,没关系,从油箱里放些油顶替。我万万没想到,拖拉机手还有这么一招,看来他这样干过许多次,非常有经验,很在行。
他到达月河公社后,下公路沿着田间小道半骑半推8里回到池庄他的家。星期天下午往自行车的后座上放些米面、新鲜蔬菜、咸菜等东西返回锅厂。
我写这些的意思是想让读者明白,他回家一趟十分不易,从家里带粮食蔬菜回工厂,目的是为了省些钱,给家里购买其他必要的生活用品,因为农村最缺的就是钱。
农民从家里提一篮子鸡蛋到供销社买东西,供销社将鸡蛋过称后换算成钱,农民根据钱的数量首先买的是盐、火柴、点灯用的煤油,这三样是最最必须的生活物资,剩余的钱可以考虑买针头线脑、肥皂等用品。
供销社收购鸡蛋的价格相当低,农民没有定价权,忍受剥削。我记得那时候的盐都是粗大的盐粒,有些像蚕豆大小,拿回家用擀面杖一点一点压碎才能食用。
农民卖鸡蛋给供销社,换来的是供销社提供的产品;供销社收购农民的鸡蛋,然后以自己的商品给农民结算。双方既是买家又是卖家,但是双方都拿不到钱,以实物交换,这种交易方式当地人叫“鸡蛋换盐,两不找钱”,是当时农民生活的真实写照,其本质与原始社会的“以物易物”互相交换自己的产品没有区别。到了文革中后期,贫困地区的农民生活几乎退化到了“原始社会”的边缘。偏远山区的一些农户家徒四壁,孩子从小不上学,长到十几岁没进过商店,没花过钱买过东西,更有甚者连人民币都没见过,不知人民币为何物,大人也难得见一张10元钞票。
他在部队早已入党,8年时间没有提干实在遗憾。那个年代,来自农村的士兵超期服役可获得分配工作、转为城市户口待遇,这是国家对农村战士的关怀和照顾,是地方政府执行的退伍军人政策。
他拿到了城市户口,成为国营工厂的正式工人,是许多人羡慕的对象,按理说找个城里的姑娘问题不大。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谈的对象是临近村庄的姑娘,结婚的时候我看了新娘一眼,没有什么过人之处,长相一般。
结婚是人生大喜事,新郎是一位服役多年的退伍军人,现在已经是工人阶级一员,作为下乡知青的我,同样梦想着有朝一日成为工人阶级,所以非常看重他的婚事。
买件什么礼物送他呢?我这个穷光蛋,贵的东西买不起,买什么既便宜又拿得出手的东西呢?我思来想去,一直想不出办法,把我为难了好些天,眼看婚期临近,我还是没有想好要买什么礼物。
一天,我独自一人沿着田间小道跋涉8里路来到月河公社驻地赶大集。集市里面人山人海,各种农产品应有尽有,我记得大个的胖头鲢鱼两毛六分钱一斤,大个的鸡蛋5分钱一个,小的4分,大多数新鲜蔬菜都是2-4分钱一斤,这些东西不是我想要的。我漫无目的到处瞎逛,走着走着来到新华书店门前,信步进入店内四处张望,书架上除了马列毛主席著作外,没有其他的书籍。只见墙上掛着一排排大幅的领袖画像,有标准像、去安源煤矿的长袍大褂像、戴五星八角帽的大头像等。除了领袖像之外,在墙角处有几张反映农业大丰收的喜庆画,这让我眼睛一亮,挑选了一张麦田里联合收割机正在忙碌的画。每张画都有醒目的编号,只要对售货员说出编号,售货员就能从橱柜里准确拿出你要买的画。售货员说这里的任何一幅画都是一毛钱。我要求用纸包装一下,售货员嫌麻烦很不情愿,我说领袖画你给包装,我这幅画是送给贫下中农结婚的礼物,十分隆重,万一挵脏就不好了,请你给包装包装。
过了几天,我看见他推着自行车回到村里,赶紧拿着画以及我写的一封贺信送到他家,见面就说,恭喜发猛老哥(我忘记了,他应该是我的晚辈),祝您新婚愉快!礼薄情意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连忙接着,高兴地领我进入堂屋坐下,递烟倒茶,我赶快起身告辞,说,你很忙,我就不打搅了。他带着军人的严肃口藴说,正式通知你,结婚那天,请你参加婚宴。我一边转身出门一边回答,多谢了,一定前来道喜。
我拿着一毛钱的画作为婚礼送到新郎家,一分钟不到板凳还没暖热就急忙告辞。现在回忆不起来当时是什么心情,可能有点复杂,同时感觉发猛老兄的为人是多么的厚道、淳朴和善良。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过来,到农村学什么呢?农民兄弟的真诚、善良和朴素无华的美德是我永远学习的楷模。
举行婚礼那天,我按时前来祝贺,有专人领着我落座。他家的院子不大,两排一共8张八仙桌,长条凳,堂屋里有两桌。远不如现在农村的婚宴,稍微讲究一点的就是几十桌,流水席,吃完一茬又一茬。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大盘红烧肉,不多不少一人一块。厨师的手艺不错,每一块的大小均匀一致,猪肉又肥、又厚、又宽、又长。我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到口就化,满嘴冒油,真是解馋。
红烧大鲤鱼的味道好极了,用勺子舀些鱼汤放入米饭里,格外下饭,不几口一碗米饭下肚,赶快再去盛一碗。听说鱼是从生产队的鱼塘里捞的,低价卖给新郎家。
新郎是全村唯一拥有城市户口、吃商品粮、挣工资、在国营工厂工作的人,可以想象在村里的经济条件和地位都不一般。
所有的菜都上齐了,正当人们吃得高兴的时候,新郎新娘端着酒壶酒杯双双来到众人面前,为每一位来宾敬酒。新娘端着大号的酒杯,足可盛下一两酒,连斟两杯,端起一杯请客人一饮而尽,连饮两杯。有些人不胜酒力,待新娘斟到半杯时候,连声喊道,好!好!好!新娘会意,马上端起酒杯递给客人。有些人微笑着不吭声,新娘将酒杯斟得满满当当。
新郎新娘来到我面前给我敬酒,我连喊两声谢谢!谢谢!新娘很聪明,明白了我的意思,没有斟那么满。
喝完两杯酒,我感到有点头重脚轻了,赶快吃菜,米饭吃了三大碗。
人们将桌子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不要说肉汤鱼汤,连菜汤也不剩,一点都不浪费。
这是我下乡的大半年里,第一次吃到肥猪肉,全借参加婚宴的光。
后来,我忙着自己的事情,离开池庄去修水库;由于时间紧当兵走的非常匆忙,来不及与他道别就到县武装部集合。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
现在他已经70多接近80岁了,早已儿孙满堂,我在美国祝发猛老哥和嫂子身体健康,全家幸福美满!
愿上帝祝福和保佑发猛老两口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