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9·11幸存者，25年噩梦缠着她

简妮丝·布鲁克斯在2001年9月11日第一架飞机撞上相邻大楼后，从世界贸易中心南塔84层逃生。她的61名同事未能生还。她向卡斯帕·巴恩斯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过去25年里，简妮丝·布鲁克斯一直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梦中，她站在纽约哈德逊河中央的一幢建筑里，望向世界贸易中心双子塔。哈德逊河中间并没有建筑，她因此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看见其中一座塔楼半腰处，一名男子站在飞机撞出的巨大缺口中。男子留着卷曲的黑发，穿蓝色衬衫，系着领带。他不断回头张望，身后一堵火墙正逐渐逼近。布鲁克斯能看见男子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他一点点靠近边缘，低头，屈膝，像是准备跳下去。随后，“砰”，布鲁克斯拍了一下手，“我就醒了。”

她是少数从“9·11”恐怖袭击中逃生的人之一。而她的61名同事没能那么幸运。袭击发生时，41岁的布鲁克斯刚搬到纽约3周。她接受了梦寐以求的工作，担任世界贸易中心二号楼欧洲经纪公司的高管助理。此前，她已在伦敦为这家经纪公司工作10年，与许多同事建立了深厚关系。

袭击前4天，也就是那个周五晚上，布鲁克斯登上这座110层办公楼的顶端，眺望这座刚刚成为她新家的城市。这组建筑当时曾是世界最高建筑。

风吹动她剪得很短的头发。她俯瞰布鲁克林大桥，转身又看见夕阳映照在帝国大厦上。她在纽约的新生活刚刚开始，想到这里，她不禁微笑。2001年9月11日8时46分，美国航空11号航班撞上北塔，机上所有乘客当场死亡。飞机撞断了大楼内全部3个楼梯间，使91层以上约1400人无一生还。

第一架飞机撞向北塔时，布鲁克斯正坐在相邻南塔的办公桌前。她在84层的办公室背对北塔，没有看见那架波音767客机，但听见了爆炸声。“我透过窗户看见纸张和灰尘在空中飞舞。”她回忆说。

当时，曼哈顿下城遍布建筑工地。布鲁克斯起初以为噪声来自施工现场。她说，这在纽约似乎时常发生，因此没有人特别在意。但这次巨响，远比她此前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大。

她去询问同事布赖恩·克拉克。克拉克告诉她不要惊慌，并说会去了解情况。布鲁克斯回到办公桌前，不久便听见一名男子高喊：“所有人出去。”她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却在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最好给伦敦办公室打个电话，让他们知道情况。”她当时想。

接线员将电话转给伦敦的董事总经理后，布鲁克斯语气平静地说：“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正准备离开。”电话另一头，她的上司大喊：“天哪，简妮丝，一架飞机撞进大楼了，赶紧离开那里！”

远在3500多英里外的伦敦团队，对距离布鲁克斯约200码处发生的事，反而比她知道得更多。他们正通过电视惊恐地观看突发新闻。“我只记得抓起包就跑。”布鲁克斯说。她穿过交易区跑向主走廊。指定消防疏散员史蒂夫·丘克尼克和何塞·马雷罗正引导人们前往楼梯。两人当天都失去了生命。

楼梯间里，人们的交谈还算轻松，仿佛只是参加一次消防演习。布鲁克斯跟上一名交易区同事。她认得对方，却还没记住他的名字。该男子建议她脱掉高跟鞋，她立即照做。

他们下到72层时，广播系统传来港务局官员的第一则通知。布鲁克斯记得，广播称：“我们接到要求，请不要撤离世界贸易中心二号楼。一号楼疏散人员正在使用广场区域。这座楼很安全，请返回办公室。”对一些人而言，这则通知后来成了致命指令。

广播说：“请大家注意。二号楼安全，无须撤离二号楼。如您正在撤离，可通过重新进入的门和电梯返回办公室。重复一遍，二号楼安全。”布鲁克斯听到广播后，与十几个人来到70层摩根士丹利办公室附近的一组电梯前，等待乘电梯返回办公室。对她而言，幸运的是，那部电梯始终没有到。

反复按了几分钟电梯按钮后，这群人决定沿楼梯返回楼上。当时，人们仍认为只是一架小型飞机意外撞上一号楼，也许飞行员突发心脏病。直到9时03分，美国联合航空175号航班撞入南塔，人们才意识到美国正遭受袭击。第二架飞机撞来时，布鲁克斯一行正穿过连接两个楼梯间的走廊，位置可能在76层。

“传来一声巨响，灯全灭了。我能感觉到有东西从天花板掉下来。前面有几个女孩摔倒在地。”布鲁克斯说。她感觉大楼摇晃了约5秒钟。靠近窗户的办公室里，重伤者开始走出来。布鲁克斯最先遇到的一名女子，头发里满是玻璃碎片，脸上遍布伤口。

“她的手臂几乎是从肩膀到手肘整齐地裂开了。”布鲁克斯说。一名男子脱下T恤，包住她的手臂，并在她腋下打结固定。她的一只脚已有一半缺失。一名男子胸口插着大块玻璃碎片，旁人正帮助他取出。另一名女子头部受伤，鲜血流入眼睛。“她留着长长的深色头发，甩头时，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在大家身上。”布鲁克斯说。

他们拼命寻找下楼的路，返回刚刚上来的楼梯间，却发现它已不复存在。“那里只有一片漆黑。”布鲁克斯说。第二架飞机撞击后，南塔3个楼梯间中只有1个没有受损。布鲁克斯一行穿过烟雾和瓦砾，终于找到另一个楼梯间。灯还亮着，他们能看见天花板碎片、石膏和混凝土散落在台阶上。一根破裂的水管不断向楼梯倾泻水流。

那名脚部残缺、手臂严重受伤的女子一路在楼梯上留下血迹。布鲁克斯记得，自己赤脚踩过血迹，努力保持镇静，压抑尖叫。那名她当时仍叫不出名字的同事帮助她平复情绪。

这名同事名叫鲍勃·马洪，在帮助众人安全抵达楼下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布鲁克斯最终抵达南塔底层时，消防员、警察和港务局工作人员仍不断涌入大楼。南塔入口处，一名魁梧的纽约警察对她和马洪说：“低下头，别往上看，快跑。”他们跑过圣保罗礼拜堂，进入维西街，继续向前，直到看见布鲁克林大桥。布鲁克斯这才第一次回头望向双子塔。

“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我们所在楼层原本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我能看见浓烟和火焰。”她说。马洪问她时间。那时是9时43分。他们刚刚逃出的南塔16分钟后倒塌。

超过600人死亡，其中包括欧洲经纪公司61名员工，约占该公司纽约分部人员总数的五分之一。约30分钟后，北塔于10时28分倒塌，超过1400人随之丧生。官方统计显示，“9·11”袭击共造成2977人死亡。

如今，66岁的布鲁克斯与她的狗杰西住在英格兰东部诺福克郡的一座小屋里。距“9·11”已过去25年，三分之一的美国人可能已不记得那场袭击；在全球范围内，超过一半的人口年龄太小，没有亲历或记忆那一天。有些年份，布鲁克斯觉得，这个日子甚至会在人们毫无纪念的情况下过去。英国学校课程中并不教授“9·11”事件。

布鲁克斯目前与一家名为“自9·11以来”的慈善机构合作，通过到学校演讲，向袭击发生后出生的人讲述这一事件的意义。她并不愿意反复回忆那一天，但希望让听众更接近这场事件，以更具体的方式理解这场悲剧。她说：“对我来说，这些演讲能让这个日子继续被记住，让我的朋友，以及所有在9月11日去世的人，继续活在人们的记忆中。”

每年秋天临近时，她梦见双子塔中那名男子的频率就会增加。为了弄清这个孤身一人的男子是谁，布鲁克斯曾求助精神科医生。医生告诉她，她需要为这个男子找到一个结局，构建一个自己能够完全相信的故事，才能最终摆脱这个噩梦。

她尝试过几种设想。也许她认识那名卷发、系领带的男子；也许他没有跳下去，而是成功逃生。最近，她在当地教堂讲述“9·11”事件。演讲结束后，一名听众走到她面前说：“你知道吗，简妮丝，噩梦里的那个人就是你。”此后几周，她一直在思考这句话。但噩梦依然没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