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华博士,成为临时工的8年

2026-09-07 15:26:06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视觉志

“有钱不住天通苑,落难必闯马驹桥。”在北京,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位于北京东南六环外的马驹桥,是这座城市最知名的日结工聚集地之一。

每天凌晨,找活的人聚集在街头,等待中介和招工车辆将他们带往快递分拣场、食品厂、建筑工地和安保现场。

这里生活的门槛很低:许多工作不问学历和过往,干完当天结钱;附近又有廉价的出租屋、床位和饭馆,让一个手头只剩几十元的人也能暂时落脚。

因此,马驹桥既是许多劳动者陷入困境后的退路,也是一个“干一天、歇三天”的低成本漩涡。

丛瑞安是清华大学政治学系博士研究生。2018年,还在读本科的他第一次来到马驹桥,住进一间40元一晚的潮湿出租屋,随后跟着招工车辆前往冷库,做了人生中的第一份日结临时工。

此后八年,他不断回到这里,做过快递分拣、安保和工厂流水线等日结工作,也在街头、出租屋和微信群里持续观察日结工的生活。2026年,他将这八年的临时工经历和所见所闻,写成《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一书。

从最初的短暂体验,到后来不断重返马驹桥,这里既是他的观察对象,也是他亲身进入过的生活世界。他熟悉凌晨的招工人群、漫长的流水线和潮湿的出租屋,也记得那些一边教他偷懒技巧,一边劝他离开日结生活的工友。

在丛瑞安看来,这里的日结工并非天生懒散。他们对自由和尊严的渴望,和每个普通劳动者一样。而他们的生活,也映照着每个劳动者的处境。

我们和丛瑞安聊了聊,以下是他的自述。

一个清华博士,成为临时工的8年



在街头等工的人

我第一次去马驹桥,是2018年的国庆假期。当时我还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一名大二的学生,同学邀我一起前往马驹桥做调研,在那做一天的日结工。

那是一个打工者聚集的城中村,我跟着他来到这里,在一间40元一晚、阴暗潮湿的出租屋住了一晚,第二天跟着招工车去廊坊的冷库做日结。

那次经历成为我后来持续观察马驹桥的起点。

我来到马驹桥的第一个感觉是,它很符合人们对城中村的刻板印象:低矮的楼房,狭窄泥泞的街道,周围都是打工者,穿着也不太好,年龄比较大,看上去饱经风霜。街边是一些等活儿的临时工,各种合法或非法的生意可能都存在。

马驹桥之所以能形成如此庞大的日结市场,不只是因为房租便宜。它的北侧连接亦庄及周边的电子、汽车零部件、食品加工、仓储物流产业,又有高速公路和公共交通将工人运往北京、廊坊等地。产业的临时用工需求、便利的交通和低成本居住空间,共同把这里变成一个巨大的劳动力接口。

外界对马驹桥最刻板的印象,主要来自路口街头早晚等工的人群。这个画面最符合大家对临时工聚集区的想象。

凌晨4点左右,天蒙蒙亮,早餐铺已经开门,远远地亮着灯光。店铺门口的台阶上,已经有人站着或坐着等活,天气冷的话,就缩到周围酒店的走廊里避风。

到5点,在十字路口等活的人越来越多,弥散在人行道、非机动车道甚至机动车道上。木工、瓦工带着自己的工具,做保洁的女工提着装有抹布、拖把的水桶。

一个看起来年轻、整洁的招工者一出现,人群就会迅速围拢上去问,“招人吗”。到了上午9点还没找到活的人,有的回去睡觉,有的留在街边聊天。下午四五点,这里又热闹起来,夜班临时工招工重新开始了。



马驹桥街头等工的人/受访者供图

现在官方的零工市场可以提供座椅、饮水、充电、存包、岗位群、投诉登记和休息空间,部分招聘还配有班车和早餐券。但不少工人还是愿意站在街头。正规市场招工需要提前登记,街头则能随时找到临时、非标准的小活。

更重要的是,街头不仅是找工作的地方,还是工人见熟人、交换消息和“沾人气”的公共空间。

在这样的市场中,一个人能否找到活,往往在几秒钟之内就被决定。年龄、穿衣打扮、性别,都是很现实的限制条件。

中介最偏爱的就是像我这样的人:年轻男性,穿得整齐利落,看起来健康,不是特别胖,也不是特别瘦;不胡子拉碴,头发也不凌乱。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挑中,基本什么活都能找。

虽然什么样的人都可能找不到工作,但只能说,有些人更不容易被挑选。

比如一个人留着很长的胡子和头发,穿得很破烂,整天醉醺醺的,就不好找工作。挑工的人会觉得,你如果一直好好干活,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也会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可靠。

马驹桥不是一个适合年老者谋生的地方。如果年龄太大,他们会认为你的体力不行、干不了活。

我的感觉是,40岁以后就开始不好找了,超过50岁就更难。

这里的人很多长期风吹日晒,看起来会比真实年龄老很多。我之前在街头遇到过一个叫老刘的,他身份证上的年龄是50岁,看起来却像60岁。到马驹桥两个月后,他第一个月只找到七八天的活,接下来一个月一份活也没接到。

所以,很多年龄大的人会把年龄往小了报,比如50岁的人说自己45岁。这里没人会掏身份证给你看,就算看身份证,也不一定管用,招工的人主要还是看外貌、凭眼缘来决定要不要你。



缝隙里的女工

在清晨和夜晚等工的人群里,几乎看不到女性的身影。

出现的女性,多是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太太,要么是性格比较泼辣的四五十岁妇女。偶尔出现年轻女性,十有八九不是来找工,而是来招工,或者是来做调研的学生、寒暑假的学生工。

但这并不意味着马驹桥的女性日结工很少。她们更多通过微信群寻找包装、保洁等工作,也更倾向于结伴出发。

女性工作的特殊性,首先体现在岗位分配上。在马驹桥的用工市场存在一种性别刻板印象:男性体力好、能干重活,但更难管理;女性听话、细心,但体力弱。所以像包装这类工作,或者需要数数的工作,可能更愿意要女性;清洁工也比较愿意要女性。拆装舞台、搬运和工地安保就通常只招男性。

性别把他们分到了两类工作里,也就意味着男女能选择的工作种类不一样。有些工作只要男性,有些工作男女都可以,有些工作只要女性。

但总的来看,只招女性,或者能让女性在选择中占优势的工作比较少。这让女性的就业渠道更窄,也更专业化、更集中,所以她们会有更多专门的微信群,形成了相对固定的小圈子。

另外一个现实问题是,比较偏向女性、或者优先要女性的岗位,在街头很少出现。有时街头会招几个清洁工、开荒工,但只是偶尔,而且一般要几个老太太就够了。

所以工作之外,在街头更难看到她们。她们内部之间也不得不更团结一些,会彼此抱团、相互照顾。

与之相比,我去过广州的康乐村,那里聚集着大量小型制衣厂。那里的工人男女都有,而且女性数量特别多。因为制衣这个产业男女都能干,有时女性还会受到一些优待。当女性不再是极少数时,她们无论在现实层面还是心理层面,都会获得更多安全感。

但马驹桥不是这样。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走在以男性为主的工人中间,那种环境和感觉,你是可以想象的,她会觉得很不适应。

女性越少,越容易成为被打量和骚扰的对象;因为更容易遭遇这些风险,她们更不愿意出现在街头,女性变得更加少数。这可能是一个难以打破的循环。

此外,女性还要承受一些不容易被看见的身体成本。

对于依靠日结收入生活的女工来说,生理期不只是身体不适,还意味着是否要放弃当天收入、能否在流水线上及时去厕所,以及如何在简陋的临时出租屋里清洗和晾晒衣物。保洁、洗碗、食品称量和包装等工作,可能要求她们长时间站立、接触冷水或者忍受刺鼻气味,让身体的不适进一步加重。

马驹桥的食宿虽然便宜,经期用品的价格却不会因此降低。为了节省开支,很多女性不得不在价格和质量之间作出艰难选择。拥挤、缺少隐私的居住条件,也让换洗、清洁和休息变得更加困难。



在街头几乎看不见女工/受访者供图

女性之间也形成了一套具体的互助方式。她们结伴找工、相互确认招工信息,在工作现场提醒彼此怎样保存体力、怎样应付工头,也会劝刚来的年轻女孩不要长期留下。

有一次我看到一些女性长期工准备签合同,领头的大姐对她的姐妹们坚定地说:“我先看看合同,我说不行你们谁都别签啊。”

一位做绿化日结的李大姐,她性格开朗,爱说爱笑,即使出来干日结,也会烫头发、涂口红,自豪地夸自己有多么能干,“我干活不比男人差”。

那天,我带了两位女同学一起打工。李大姐嘴上数落她们不会干活,实际上却一直把她们带在身边,教她们怎样干活省力,提醒她们提防不怀好意的工头,还会在工头过来时替她们打圆场。

她反复劝年轻女孩回去读书,或者至少学一门技术,提醒几个女孩不要重蹈她的覆辙。

中午休息时,一个女同学从枝头摘下一朵小花,别在头上。李大姐看到了,又摘来一朵白玉兰,仔细替她戴好。旁边另一名女工笑着说:“小泵娘就该戴红花,戴白花像什么样子。”她随即摘来一朵红花递给李大姐,李大姐重新替女孩戴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满身尘土的工人们原本疲惫地站在一旁,听到后纷纷看向这里,指着她们笑了起来。



日结工的尊严

在马驹桥,判断一份工作是不是“好活”,不能只看一天给多少钱。对不同的人来说,“好活”的衡量标准不一样。

工人会计算工时、体力消耗、管理方式和精神上的难受程度。有些工作日薪稍高,但要连续干十二个小时,不让喝水、休息,不断被催促和训斥,大家依然不愿意去。比如快递分拣。它的工资相对高,但体力上很累,精神感受也不太好。工资又没有高到让人特别愿意去干,所以很多人不太愿意选择。

相反,搬家装卸三小时能拿一两百元,虽然一天只能挣这一两百块,但工作时间很短,收入也不算差。

有时上级领导来检查,临时雇十个保安过去,给120、130元,甚至150元,大家都会抢着报名。我还见过一个比较好的充场活,是台球厅开业,找人过去充场,一百多块钱一个人,到了那里可以随便玩,还能拿钱。还有一次,不知道是比赛还是什么活动,在篮球场,只要会打篮球,过去就给钱。这些好活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第一次做的日结工是冷库工作,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日薪140元。冷库很冷,温度大概零下18摄氏度,每次进去不到半小时就可以出来休息,休息时还能看手机。现场的几个女管理者说话温和,很少催促工人。这份工作虽然冷,却让我觉得“很不日结工”。它工作强度低,有尊严,对自己的时间又有很大掌控,像是在学校里帮忙干活。

冷库的工作可以算是我理解这里的一个起点。至少我第一次知道日结劳动是怎样组织起来的,也开始和不同的打工者交流。



第一次做日结工时,丛瑞安吃的盒饭/受访者供图

但第二次我去做快递分拣,感受就完全不同。工作从早上7点持续到晚上7点,日薪200元。工人被装进改装过的面包车送到分拣点,在寒冷的敞棚里搬、扔、扫描包裹。午饭前,我扫描的包裹已经超过一千件。工作结束后,全身疼了好几天,耳边还会出现包裹碰撞和机器运转的声音。

我印象里做过最痛苦的,是生产抗原试纸的日结工。这份工作从晚上8点到第二天早上8点,管一顿饭,工资190元。那段时间,药厂大量招收临时工,每天都有一辆辆旅游大巴载着工人从马驹桥出发。

到产业园之后,我们被中介不断吆喝着向前赶。我最终被安排到一条流水线旁,负责把测试条插进试纸底壳,再交给旁边的人扣上盖子。工作没有多少技术含量,也不费力。

但真正让我难受的是,药厂流水线上,我对身体几乎完全没有掌控,只是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车间里没有钟,手机被收走,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玻璃墙外,长期工、线长和监工来回走动,可以随时看见我们的一举一动。

车间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就是此起彼伏的催促和训斥:嫌我们速度慢,指责我们偷懒,比较工人的速度互相刺激,动不动就以开除威胁。这些声音比机器的轰鸣声还令人难以忍受。

我过去做日结时,遇到难熬的工作会在心里默背相声段子,让自己暂时走神。这一次,我连续试了七八次,都被手上的动作和身边的叫骂打断。

去厕所虽然被允许,却免不了遭到数落。最令人痛苦的是,车间里没有钟表,看不了时间。我无法掌握时间的流动,不知道还要干多久。

终于到了吃饭时间,我们仍被催赶着排队、领饭,不准拿手机和水。监工们大声催促着赶紧吃完就回去。

我一向是有盒饭必吃完,再难吃的也不例外,那天却第一次几乎吃不下东西。我拿着盒饭,不知道该怎样做。我竟然觉得在这里吃饭很荒谬。

离开药厂后的一个多星期里,我依然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没有从药厂流水线上脱离。在商店和食堂里,我会莫名感到紧张,仿佛随时有人从背后训斥、催促我。看到对我笑脸相迎的人,我都感到陌生或奇怪。在不经意的瞬间,我的大脑就会切换回那个充满责骂、吼叫声的冰冷的车间。



马驹桥的街头/受访者供图

有人可能会问,是不是因为我比较敏锐才会感受到这些,而工人已经麻木了?可人为什么会麻木?麻木不正是感情体验不断被磨损的结果吗?正因为情感在工作中反复被打压、被压制,人才会变得麻木。

我和其他临时工谈起药厂,有人说自己只干了半天就跑了,也有人做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

所以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体验。很多工人都会说自己没有尊严,在工作中很不舒服,也会抱怨这个工作不好干,那个工作里总被骂、被催。

后来做更多工作,我看到工人受到更强烈的压制、更不自由、更多的训斥。绝大部分工作不会让人感到满足,而会带来痛苦、压抑。每份工作都有不同程度上的异化,差别体现在劳动强度、身体和精神上的感受,以及劳动过程怎样被管理。

相比其他工作而言,保安算是轻松又安全了。但我还在微信群里看过很多人争论为什么不愿意做保安,不止一两个人会说:“那个保安我不干了,它让我敬礼,像狗一样。”

在住宅小区和写字楼里的保安岗位,大多是需要给业主、上班 白领敬礼致意的。有业主进门了,他们需要站起来敬礼,说声“早上好”。这让临时工觉得自己没有尊严。

这件事其实很严肃:敬礼本来是一个看似文明、尊重的符号,为什么到了这种劳动关系里,意义却变了?

保安并非是一个普遍受尊重的职业,甚至还时常受到嘲讽。社会上普遍认为“干保安就是躺平没能耐”,临时工们自己也觉得,“干保安会把人干废了”。他们不仅受到社会上普遍的否认,甚至还有自我否认。

对他们来说,敬礼意味着自己只是一个单方面讨好别人的形象,别人对这样的讨好却可以不理不睬。

他们敬礼的对象只是普通人,对方甚至可以完全不理会这种敬礼,最多就是点一下头。当然,对方可能是忙或是没看到,但是对于许多保安而言,这确实就是一种不被理会乃至不被尊重的状态。



丛瑞安做跨年夜演唱会的保安/受访者供图

很多人还不理解,为什么工人干到一半会直接溜走,哪怕已经干的工资不要了也要走。人们会觉得,他们既然缺钱,就应该更牢地抓住钱,其实未必。

对很多人来说,工作和工资本来就是不确定的,生活已经低到这个地步,一天的工资有时反而没那么重要。

我们习惯认为,多干一天活就能多拿一天工资。但他们的生活本身就充满不确定,也没有什么保障,大不了和你闹翻,这一天工资我不要了就完了。

人当然会重视自己的体验和尊严。每个人都有尊严,马驹桥的人和其他地方的人是一样的。



低成本的自由

在马驹桥,可以用很少的钱维持当下的生活。

我在这几年里见过三四元一份、由剩菜拼成的盒饭,也见过十元左右的普通快餐;床位最低十五至二十元一晚,简陋单间四十至六十元,月租大多在六百至九百元之间。

在马驹桥,即使身上只剩几十元,一个人仍有可能吃一顿饭、睡一晚,再等第二天的工作。

有人因为网贷、网赌沦落到这里做日结。银行卡被冻结也好,欠了几十万也好,都可以和老板商量发现金,还能谋生。

生活成本低,不是人们“躺平”或者一直做日结的全部原因。

日结很重要的一面就是自由。我如果在工厂里做长期工,会感觉上班被控制,下班也被控制,一切都受外部安排,这让我很不舒服。

做日结则可以干几天、休息几天;生活成本又低,这种高度的自由和自主空间,是其他工作很难提供的。所以他们会更愿意留在这里。

但这同时也说明,其他工作确实很不好,或者说他们很难找到更好的工作。一个没有什么技术的人,无论做日结还是非日结,往往面对的都是待遇不怎么样、别人对你态度也不怎么样的工作,物质上和精神上都受打击,自然更不想工作。

很多人会说,自己“干日结把自己干废了”:原来只是想过渡一阵,过渡着过渡着,却越来越习惯这种自由和舒服,最后出不来了。

从外界视角看,想要离开这里似乎只需要一点意志力,好像只要发愤努力、不管别的事情、坚持去干活,就能走出去。

但实际上需要的意志力非常强。一个人在社会上反复碰壁以后,还能不能保留这种意志力?当他已经落到那个处境里,就更难找到新的可能性。



马驹桥的出租屋/受访者提供

在这里,和日结工相比,长期工并不是天然更好的选项。

首先,找长期工的过程本身遍布风险:工作到底好不好,实际情况和承诺是否一致?其次,长期工意味着长期的管束和固定的人际关系,这很不自由。

再者,从经济理性上看,长期工可能更合适,但从精神感受或者工人自己的判断看,未必如此;甚至在不少情况下,从物质和经济角度看,长期工也不一定值得选择。

我天天干活,最后也许能攒下一些钱,可有时还会被扣钱、被坑,付出那么多劳动却拿不到合适的报酬。即使拿到钱,我能这样干一辈子吗?好像也不能。

让一个年轻人的一生停留在一份辛苦的工厂工作上,干几十年,再回家相亲、结婚,他会问这一辈子活的是什么劲。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所以有些人的理想不是留在这里做长期工,哪怕找到长期工,他也不想一直干。他宁愿先攒点钱,去开滴滴、送外卖或者开一家小店,过一种“自由人”的生活,而不是“工厂的人”的生活。

在他们的感受里,工厂既没有合适的收入,也没有尊严;到了外面,也许能得到一些收入,也许还能得到一些自由和尊严。

很多人做日结时想:“我一定要找个长期工,再怎么样也比日结好。”真做起长期工,又会觉得:“不行,我还是回去做日结吧,日结再怎么样也比长期工好。”

“这山望着那山高”,很多人都这样,发毒誓说要稳定下来,稳着稳着发现自己稳不住,最后又跑回来做日结。这种事情太多了。

长期工也没有多么有保障,本质上仍然是一名灵活用工体系里的灵活劳动力。它和过去那种一份工作干一辈子、半辈子的状态不一样。

甚至可以说,在这个时代,大部分所谓稳定工作都已经过去了。大家某种意义上都朝不保夕,很难说一份工作究竟能干多少年。只不过是日结工作没有机会更好地积累简历、积累下一次跳槽的条件。



夏天,丛瑞安经常路过看到有人在街上打地铺/受访者供图

业余时间,有的人会躺在屋里,看网文、刷短视频、打游戏、散散步或者睡觉。但很多人其实不太乐意一直待在出租屋里,更愿意到街头去。

逼仄的出租屋又闷又湿,还有各种味道,不如到外边,至少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看人。很多人晚上高峰期站在街头,不是为了找工作,只是因为站在外面比闷在屋里舒服,还能看看热闹、蹲蹲活。

一日三餐已经占去他们收入里的很大一部分。工资本来就不高,剩下的杂七杂八开销可能是香烟、槟榔,偶尔喝酒、网赌、刮彩票,或者买件衣服。对很多人来说,这些就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生活。

别的情感需求也都需要钱。比如你要追某个女性,总得给人家点钱,或者请人吃顿饭;哥几个关系不错,在一起聚会,也得喝点酒。

有人会不理解,收入已经那么低,为什么还愿意花几十块钱喝一顿酒,觉得这笔钱太大了。但他们也是人,也需要发泄的渠道,喝酒就是一个重要渠道。

借钱也是这里社交的一个部分。谁跟你熟了,就会说:“哥,我这不行了,你借我几十块钱行不行?”

朋友之间当然也会相互扶持,还会有一种所谓的“朴素的阶级情感”吧。大家处在同一个环境里,还是会朴素地相互帮助。

我自己去干快递分拣时,有两个工友会劝我赶紧从后边跑。干活的时候,工友也会教彼此该怎么偷懒。

以前我还在街头碰到过一个大哥。我们聊着聊着,他突然一下子倒了,应该是癫痫发作。周围好几个人都过去帮忙,把他弄起来、扶起来,等他缓过来才走。

所以我一直想强调,马驹桥的人和其他地方的人没有区别。他们也是人,别的地方的人也是人。既然大家都是人,就共享一套基本的情感和观念,这种街头上的相互帮助就很自然。

甚至有时候我会想,在别的地方,如果突然有一个穿着褴褛的人倒在街头,大家会不会那么热情地去帮忙?很难说。但是在马驹桥,大家还是会帮忙的。

大家也都会劝年轻人尽量不要来马驹桥。他们知道年轻人还有自己的机会、有自己的发展,应该去找机会学门技术,不要来这里。

至于他们自己,为什么还会继续在这里做临时工?因为出不去了,或者说没有机会了。

马驹桥一辈子单身、没有办法娶妻生子的人很多。他们的经济条件大多不好,其他地方也不突出,恋爱和婚姻自然实现起来遥遥无期。

他们清楚这一点,对自己也缺乏信心。有时这种信心的丧失,还会演化为对别人信心的打击。

在各种马驹桥临时工微信群中,几乎隔几天就会有人在群里说自己要找女朋友、要找老婆。如果他的态度是开玩笑,大家不会太当真。如果他的态度是认真的,往往便会引来一众人嘲笑。

这些嘲笑,既是对别人的,也是对自己的。



理解他们也是理解自己

有一次离开马驹桥后,我回到学校,在网上下单了一台新手机。第二天去拿快递,发现快递单上写着发自“马驹桥分拣中心”。

我愣住了,那一刻我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马驹桥。前一天的工作,前一天见到的那些人,都回到了我的脑海里。

有一个19岁的小男生,他从小就不太上学,在各个剧组里来回跑龙套。虽然他比我小,但看得出来,他已经在外面闯练很久了,说话带着一种很街头的感觉。

他会跟我们分享,在马驹桥哪里生活好,哪里生活不好,在哪家店里吃饭可以一直待着。他说马驹桥有一个24小时的粥铺,想熬一夜、在那里待一晚上也没问题。他就这样跟我们讲自己的生活。

还有一个大哥,身体素质不太好,但是为人很温和。他一直劝我们,先找个保安干,然后慢慢考证,学点东西。

这都是一些很细节的人,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想起这些人。这张快递单仿佛一封信,告诉我,我与那个地方相连。

理解他们其实就是理解我们自己。“他们的生活”,正映照着“我们的处境”。当我们理解这一点时,也许就能开始思考:怎样生活,怎样工作,怎样在不确定的世界里,通过实践重新获得对人生的主导权。这种思考在平静中孕育着力量,孕育着希望。

我常说马驹桥的工友和我们并无分别,因为大家都面临着同一个社会结构。大家的生活可能越来越不稳定,都会想在劳动中找到自己,想在劳动中有一点掌控权,想让劳动不再那么异化。这是一个很恒定的东西。

现在年轻人想做一些所谓比较轻、比较自由的劳动,想去旅行打工,羡慕数字游民,其实和马驹桥的临时工想干几天、休几天,是一个样子的。

所以,无论从劳动关系来讲,还是从我们面对的社会结构、经济结构来讲,我们其实面对的是共同的问题。只是特定的位置、特定的环境,塑造了特定的他们。如果把我们换到那个位置、那个环境里,我们也可能会作出他们那样的选择。



马驹桥如今繁华的商业街/受访者供图

离我第一次来到马驹桥,已经过去了八年。总体来说,马驹桥比原来正规了很多。政府开始办正规的零工市场,举办招聘活动。

我最近一次去马驹桥,大概是7月中旬,就是在正规零工市场看他们的招工会。你会感觉,招工会现在确实比原来做得好一些,虽然人可能还是不多,但他们新设置了一些东西,比如免费的中医义诊、一两块钱的理发点。

我记得好多年前,马驹桥路两边有很多所谓的手机店,其中很大一部分营生,就是骗新来的打工者。有人在门口招揽生意,说进来送你一个充电宝之类的礼物。你进去跟他们聊着聊着,就会被要求办月卡、充值,一下被骗走一大笔钱,很多人都上过这个当。前几年政府统一治理以后,这些东西现在基本不存在了。

周围环境也有变化。我最开始去的时候,有些地方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是泥;现在里面的路基本硬化了,虽然下雨还会积水,但至少不是一脚泥了。

后来八年里,我为什么一次次回去?其实不为什么。对我来说,去那里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回家不意味着我喜欢那个地方,也不意味着我待在那里会特别开心、特别快乐。

我只是感觉自己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甚至有时候,我也不是那么想去,但总会有一种感觉告诉我,我得去;或者有一种东西不断地把我吸回去。

它一直在我的生活里留下这些问题:打工的问题,劳动者待遇的问题,劳动者权益的问题,劳动者怎样理解自己的社会、理解自己的生活。

理解不是结束,而是行动的开始。

我之后也会再一次次地回去。我想给那里的工人提供法律援助,他们容易被坑的地方太多,需要法律上的支持。法律至少让他们有一个底气,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依靠。

还有心理上的帮助。他们可能存在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比如很多人其实有机会工作,但就是不去工作。你可以说这是一种抵抗,也可以说是一种心理不健康,但如果能从心理上跟人聊一聊,总是有可能帮他打开一些心结的。

未来我想从这两个方面为他们做一些事。

马驹桥一直都在那里,我也没有离开。



图/《做工的人》

参考资料:

丛瑞安《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

丛瑞安《【注释〈马驹桥的时间〉】(四)许多保安觉得,敬礼让他们感觉自己“像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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