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讲述在大峡谷洪水中的生死5小时

杰西卡·布舍尔（Jessica Buscher）把脸紧贴在尖锐而湿滑的岩石上，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3个孩子和妻子了。一想到家人可能会接到电话，被告知她的遗体在科罗拉多河沿岸被发现，甚至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这种念头沉重地压在她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图源：华盛顿邮报报道截图

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树木和巨石汹涌而下，不断逼近她和妹妹栖身的岩石平台。那处平台从大峡谷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略微向外突出。她知道，一旦掉进水里，自己必死无疑。

40岁的布舍尔来自俄勒冈州舍伍德，是一名幼儿园教师。她与妹妹和一位朋友来到这座标志性的国家公园，开启一场筹划已久的旅行。途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席卷而来，造成至少两人死亡。当时，洪水裹挟着碎石，从峡谷和陡峭的地形中奔涌而下。整个周末有数十人获救，她们也是其中之一。

布舍尔热爱户外活动，也经常露营，但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她就再没有进行过大型探险。不过，她一向愿意尝试各种事情，也希望能和妹妹共度时光，于是同意挑战大峡谷“南北缘穿越”（Rim to Rim）。这是一段艰苦的24英里行程，通常从公园北缘出发。路线先在14.3英里内下降6000英尺，抵达科罗拉多河和峡谷腹地，随后沿光明天使步道（Bright Angel Trail）蜿蜒向上，返回南缘，后半程攀登近10英里，累计爬升4500英尺。

然而，走到大约一半时，一股洪流突然向她们冲来，甚至漫过了原本应该可以让她们远离洪水的步道。姐妹俩的朋友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她们最后听到她大喊的是：“你们得抓住什么东西！”

她们原以为自己已经为突发洪水的风险做好了准备，却从未想过会被困在峡谷最深、最狭窄的地段，被困在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所称的“最危险地段之一”。

这条路线是许多人一生中渴望完成的目标，其中就包括布舍尔33岁的妹妹梅拉妮·麦奎尔（Melanie McGuirk）。姐妹俩并非一起长大，也从未在同一个州生活，因此每年都会安排一些有趣的活动。

姐妹俩和麦奎尔的好友凯蒂·布林克（Katie Brink）拿到了很难申请的许可证，并研究了天气和当地情况。她们知道当时正值亚利桑那州的季风季，也知道这一地区容易发生突发洪水。她们还知道，前一年“龙布拉沃”（Dragon Bravo）大火曾席卷峡谷，也了解火灾烧毁区域可能会加剧洪灾。

专家指出，这个周末发生的洪灾远非这座国家公园遭遇过的最严重或规模最大的洪灾。长期在大峡谷徒步并研究其历史的汤姆·马丁（Tom Martin）说：“正是突发洪水造就了今天的大峡谷。”每年这个时候经常出现季风天气。但此次暴风雨袭击的是光明天使峡谷（Bright Angel Canyon），当地近期发生过火灾，留下的烧毁区域使地形更加脆弱，同时堆积了大量杂物。

尽管“龙布拉沃”火灾烧毁区域究竟对周六的受灾地区造成了什么影响目前仍不确定，但犹他州立大学科罗拉多河研究中心主任杰克·施密特（Jack Schmidt）表示，火灾烧毁区域“可能会加剧这种情况”。

马丁担心，北凯巴布步道（North Kaibab Trail）原本就应该继续对公众关闭。

“这里根本就不应该开放，”他说，“现在他们手上已经有两条人命了。”

布舍尔说，她们一行人曾多次讨论相关风险。

“我们绝不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进去的，”布舍尔说，一行人“在心理上的研究和准备远远多于体能上的准备”。

上周五晚上，布舍尔、麦奎尔和布林克入住北缘露营地（North Rim Campground），并与一名护林员进行了长时间交谈。

布舍尔说，她们讨论了“我们预计会走多快、什么时间会到达哪些区域，以及整条路线沿途的天气预报”。

据布舍尔回忆，那名护林员告诉她们，“可能会遇到一些阵雨，出现雷暴的概率为10%。除此之外，看起来情况很好”。这名护林员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其他担忧。

如今，布舍尔说，“看到所有这些评论，比如‘现在是季风季，你还能指望什么？’……无论做多少准备或提前考虑，都不可能预见到这一切。”

“我们只是在等死”

布舍尔、麦奎尔和布林克背着45磅重的背包，于周六凌晨4时30分左右，在一片漆黑中开始了这场雄心勃勃的徒步之旅，沿北凯巴布步道向下行进。

雷声轰鸣，闪电不时照亮她们周围广阔的红色峡谷。太阳终于升起时，布舍尔说，眼前无边无际、蜿蜒起伏的岩层景观令人震撼，她们“惊叹不已”。

随着时间推移，行进里程不断增加，她们表示，如今回想起来，她们已经明白当时出现的一些迹象预示着即将发生的事情，但在当时她们不可能理解这些迹象。

比如，光明天使溪（Bright Angel Creek）的样子与她们事先研究过的照片不同。溪水浑浊而湍急，就像《查理和巧克力工厂》里的“巧克力河”，布舍尔当时还暗自记下，准备回去后告诉儿子。她回忆说，一开始时，水流“看起来就比正常情况下更急、更高”。

然后是冰雹。周六，这3名女性遭遇了3场不同的暴风雨，迫使她们躲在背包下方避险，步道也迅速变成泥泞的浆状地面。不过，在亚利桑那州这一带，夏季出现这种天气并不罕见，而且其他人似乎也没有太过担忧。

她们遇到了维克·德布尔（Wieke de Boer），后者正在用3天时间完成著名的“南北缘往返穿越”（Rim 2 Rim 2 Rim）。这段约42英里的行程需要横穿峡谷后再原路返回。德布尔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超级马拉松跑者，从4岁起就在峡谷中探险。由于此次独自穿越，她事先认真评估过“出现什么情况时我必须折返”。

距离北缘大约两英里半时，德布尔判断情况已经恶劣到必须折返。其中一场暴雨迫使她蜷缩成一团躲在树下。水开始沿着步道蔓延，她能够听到下方光明天使溪的声音。

“我当时非常害怕，”她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当天上午10时左右，布舍尔一行人在曼萨尼塔休息区（Manzanita Rest Area）遇到德布尔时，身材瘦小的德布尔“浑身都是泥”。她们谈到了降雨和冰雹。不过，那时天气已经重新恢复平静并且转晴，她们吃了些东西后继续前进。

几小时后，大约下午1时50分，三人意识到自己正在穿越“龙布拉沃”大火的烧毁区域。布舍尔说，即便到了那个时候，“我仍然完全没有把火灾留下的烧毁区域与大量降雨、洪水涌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她们遇到了一名护林员，对方问她们是否遭遇了突发洪水。她们以为他说的是那场冰雹。

后来布舍尔才意识到，双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事实证明，此前峡谷某处已经发生过一次突发洪水，但规模较小，以至于那名护林员只是随口提及。他告诉她们，天气凉爽，她们很幸运，还称赞她们坚持徒步：“一点雨就会把很多人吓跑。”

布舍尔说，这名护林员当时正前往她们已经经过的卡顿伍德露营地（Cottonwood Campground），因为有人按下了紧急求助按钮。“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

下午2时14分，情况变了，而且变化极快。

她们见到了“有生以来最疯狂的云层之一”，云层下方还出现了一个形似龙卷风的漏斗。

此时，她们已经深入峡谷腹地，进入被称为“盒子”（The Box）的区域。这是一段长约4英里的狭窄步道，沿光明天使溪一侧的岩壁开凿而成。那里没有高地，也没有逃生路线。

突然之间，她们仿佛已经身处那片云层正下方，狂风和暴雨形成一道水幕，周围空气一片白茫茫。水仿佛从四面八方向她们袭来。她们已经看不清前方或身后的情况，也不知道究竟应该继续前进还是折返。

随后，她们开始听到巨石从上方坠落、撞击的声音。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布舍尔对另外两人说，“如果河水开始上涨，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她们决定继续前进。四周原本干燥的峡谷岩壁变成了一道道垂直的河流。布舍尔形容说，“不是涓涓细流，而是每一面岩壁上都有河水倾泻而下。你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些水正流向我的脚下，直接汇入这条溪流，而我们根本无处可去。”

转过一个弯后，布舍尔发现，一段受损的步道已经被洪水淹没，变成了一条汹涌的河流。这是她们唯一能够继续前进的道路，但她妹妹不愿意涉水通过。就在她们争论时，一只黄灰相间的小鸟出现了。

布舍尔说，此前12英里、近10个小时的峡谷穿越过程中，她们没有看到过任何鸟。她们甚至还讨论过，没有鸟出现这件事有多么奇怪。

但这时，这只鸟出现了。它停在一块岩石上盯着她们看，一次次飞回那片布满岩石的泥浆地带，然后又飞回她们身边。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我的弟弟几年前去世了，”布舍尔解释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激动，“我知道那就是布莱克（Blake）。那就是我弟弟。我知道我们必须继续往前走。”

德布尔说，大约就在这时，公园护林员已经开始疏散露营地区域周边的徒步者。她描述称，工作人员将她和其他人带到距离布舍尔一行人以南约两英里的银桥（Silver Bridge），“就在那个时候，一堵水墙开始冲下来，”德布尔说。

与此同时，在“盒子”区域内，3名女性正试图奔跑逃生。她们穿过“一道瀑布”，水流夹杂着石块猛烈砸向她们。布舍尔说，她们身旁“浑浊、轰鸣、骇人的洪水”不断逼近。

她们来到一座黑色桥梁前，曾考虑停在那里，以躲避危险的巨型落石，但最终决定不停留。

“那座桥现在已经没了，”她说。

又向前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后，洪水已经淹没她们前方的步道。布林克决定往回走，寻找一直跟在她们后方的3名男子，看看他们是否有应对办法。她转过弯，大喊让她们抓住任何能够抓住的东西，随后便没有回来。

布舍尔仅靠“手指和脚趾”紧紧攀附在一小块岩石平台上约5分钟后，意识到她们必须爬到更高的位置。

她们发现大约10英尺外有一处更高的岩石平台，于是试图攀爬上去。沉重的背包拖住了麦奎尔，她艰难地向上攀爬，而洪水已经涨到布舍尔的小腿。布舍尔大喊让妹妹扔掉背包，同时迅速解开自己的背包，将它扔进奔腾的洪水中。

麦奎尔拼命想从背包肩带上取下自己的Garmin手表，同时又要避免滑进河里。她慌乱地按下手表上的紧急求助按钮。

姐妹俩抓住一棵从不断崩塌的岩石中伸出来的烧焦树木，以此固定身体，留在岩石平台上。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麦奎尔哭着说，“我得告诉凯蒂的家人，她死了。”

大约10分钟后，洪水稍微退去，她们看到一个人影沿着步道走来。那是布林克。她爬上来与两人会合后，三人在那里坐了大约90分钟，布舍尔说，她们“相继精神崩溃”。其间，一架直升机曾从附近飞过。

“我们只是在等死，”布舍尔说，“我们一直希望、祈祷不要再下雨，因为如果再下雨，这处岩石平台就会坍塌，我们就没命了。”

她们的手机在徒步过程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有信号，但她们意识到，虽然Garmin发出的求救信号已经成功连接，但她们所在的位置此时已经超出通信范围。麦奎尔决定爬下去，尝试与Garmin的紧急服务部门取得联系。她最终成功了。随后，她在那块狭小的岩石平台上待了大约两个小时，工作人员不断告诉她们坚持待在原地。

4个小时后，下午6时48分，她们看到另一架直升机，这一次直升机径直朝她们飞来。后来她们才得知，救援人员之所以花了数小时才赶到，是因为此前一直在疏散几英里外幻影牧场（Phantom Ranch）的一批批人员。

布舍尔说，她们可以看清“有一个人吊在绳索下面，我们知道，他就是来救我们的”。

直升机靠近后，救援人员告诉她们，他一次只能带走两个人。布舍尔让妹妹和布林克先走。救援人员向她扔下一顶头盔和一套安全吊带时，布舍尔说，对方用手势告诉她，“他马上就会回来接我”。

10分钟后，他回来了。

“如果我们再往任何一个方向多走10英尺”

即使此前有类似事件发生，或者已经存在预警，一名专门研究创伤和国际援助响应的专家表示，人们面对极端天气和灾害时，往往存在一种普遍心理预期，即“灾难不会降临到我们头上，我们会没事的”。

富勒心理学与婚姻家庭治疗学院院长、心理学家辛西娅·埃里克森（Cynthia Eriksson）表示，人类的大脑并不擅长理解这种威胁和灾难的程度。

“如果我们始终按照最坏情况一定会发生的认知来生活，我们的人生将寸步难行。”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经常会说出布舍尔反复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无法想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救援直升机抵达后，应急救援人员最终将她们送到南缘顶部，带到一个挤满红十字会志愿者的餐厅。志愿者为她们提供了卫生用品包、衣物和热食。那里还有零星几名其他获救的徒步者，“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我们这样，”布舍尔说，“他们身上又干净又干燥，而且所有东西都还在。”

一名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调查人员语气温和地询问她们，在步道上还遇到过哪些人，因为当时仍有许多人下落不明。

布舍尔满脑子想的都是跟在她们后面的那3名男子。

截至目前，救援人员已经找到两名男子的遗体，第三人仍然失踪。虽然官方尚未确认他们的身份，但亲友已经发表声明，介绍了他们的情况：约翰·朱斯蒂（John Giusti）是一名尽职尽责的脊椎按摩师，有3个女儿，也是“现实生活中的超级英雄”；布伦特·罗森克兰茨（Brent Rosenkranz）42岁，也有3个孩子，同时也是一名热爱武术的人；蒂莫西·史密斯（Timothy Smith）则与他们一样，都是来自德克萨斯州的好友和户外运动爱好者。在一段Facebook视频中，史密斯的妻子凯莉（Carrie）坐在3个孩子身边，请求大家继续祈祷，“搜救队正在寻找我们的‘爸爸’。我们祈祷他今天能够被找到。”

根据时间和地点判断，这些女性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认为这3个人可能就是当时徒步跟在她们身后的那3名男子——她们一整天都曾远远看到他们，在溪水中嬉水降温，也曾听到他们在壮丽的丝带瀑布（Ribbon Falls）前欢笑和惊叹。

“如果当时我们沿着步道向任何一个方向再多走10英尺，我觉得我们现在都不会在这里了，”布舍尔说，“我觉得你也不会有机会听到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