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叛逆,代价有多大?

2026-08-30 06:25:19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人物

这期一封信主题是“我的叛逆时刻”,共收到31封来信。

说起叛逆,如果这个标签是贴给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随着也会有几分理解和包容。甚至,还有种理所当然——他们激烈的情绪和“乖张”的行为,反倒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并且被默认这一切都是阶段性的,总会过去。

读完这期的来信,我们看到,叛逆在很多时候,并不是每一个年少者都能拥有的特权。有人需要在成人多年后,拥有更多生存资源和自我话事权之后,才敢把潜藏在心里的能量释放出来,去做一些不符合他人预期的事情,随即被扣上“叛逆”的帽子。对于周边的人来说,这些迟来的叛逆有很大颠覆性和破坏力。这个阶段的叛逆,似乎缺乏正当性,更不具有豁免权,障碍必然会更多?代价要更大?

不同于晚来叛逆,有的人早早叛逆之后,反而变得“温驯”了,活成了“挺苟且”的中年人。这是故事的另一面。这倒挺符合能量守恒定律,但听上去怎么就有点心酸呢?从叛逆到苟且,只差一个“中年”?只要岁月够蹉跎,内心就够平和?

这期,我们选择5封来信进行回复。那些“叛逆时刻”,可能是人生必将经历的裂变。某种意义上,叛逆的解释权,应该交给当事人,而不是他人。

第一封信

《人物》编辑部:

你们好!

追搜桃的叛逆,大概要从7岁说起。我是刻板印象里“小女孩”的反面,留着稀稀拉拉的碎短发、横冲直撞、爱和男孩打架,而且是先动手的那一方,我出现的场合往往伴随着惊呼——来自其他家长,也伴随着我妈的尴尬,我甚至打过她领导的两个儿子。有我的地方,总有意外,二年级的一个下午,我带着另外一个同学走出了校门,摸遍了外头每一个小玩具,回到我家门口,试图用手撬开门看电视,等来了我妈的一巴掌。

父母想要治住我,送我去游泳,把我夹在胳膊底下往外拖,从单元楼出去站满了看热闹的熟人,我大喊,报警啊,报警啊。到了游泳馆,我哄骗着另一个女孩一块儿在厕所里不出去,让教练无法呵斥我们,当然结果以惨败收场,我俩被他一脚踩在水底,估摸着最后几口气才松了脚。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很好奇,那时我有一种冲动,类似于长牙的时候那种痒痒胀胀的感觉。真要归因的话,有一定可能是我的家庭正在分崩离析,父母两个人身上的低气压也传导到了我的身上。

随着二位家长组成了各自新的家庭,这场叛逆一直延续了下去,似乎什么都约束不了我,哪怕是应试教育。我也试着做一个好好学习、听话的孩子,但是总在某些节点,对这套说法彻底不信任,不过又做不了所谓的太妹,她们的那套评价体系我也觉得有些古怪,于是一直游移在两种形态里,处在一种很别扭的状态。

上的也都是重点班,但能逃的课都逃走,也不做别的,就走到江边,坐着打会儿水漂。有一次,下午第一节课我逃走了,买好了饮料和鸭脖晃晃悠悠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总觉得不对劲儿,一回头发现班主任就在身后10米一块儿走着,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回了教室,然后我被请回了家。开家长会,老师让每个同学给家长写一句话,我只写了一个字:忍。偏偏班主任就在我附近,一眼看到,相当尴尬。

班主任挺讨厌我的,因为我就是所谓的“有些同学不好好学习还要影响别人”的那位同学,高温天气,我撺掇着班里同学去操场站着罢课,要求放假,当然以失败收场。我想她应该也挺困惑于我的行动轨迹,为什么我似乎对未来也有挺多设想,但就不能安静地坐在那里学习?就算我不学习,那我那些溢出的自我意识,为什么就没有干点别的事情?

那我到底在想什么呢?我只知道,我不想这样,于是我始终游离着。前面的讲述可能太明亮了,事实上,我在退学的边缘,就像每个失意的年轻人那样认为自己要成为一位作家,但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做,于是回去上学;我厌恶日常的那些鸡毛蒜皮,觉得平庸是可怕的;我打扮得像一个大人,神色也像一个大人,总是喜欢年纪比我大很多的人(这很危险);脑子里都是一些如今看来莫名其妙的深沉,我每天在那些公共事件的微博底下愤怒三连,气到失眠;我说话全是棱角,当场掀桌时有发生,记得有次有不熟的亲戚看着我很久,然后摇头,说你以后怎么办啊?

我很难思考这些行为带来了什么。我反问自己,希望这些难堪的、古怪的过去的碎片消失吗?不会。答案一时说不上,可能得等下一封信了,但我很笃定这一点。

奇怪的是,如果你现在认识我,你会觉得前面那些事情和我无关。我几乎没有gap过,甚至上一份工作结束,正逢爷爷去世,我在灵堂投简历。我变得温驯,在乎他人到了有些过度的程度。我热爱家务,害怕宏大叙事,和家里人的恩怨基本了结,我很少再控诉,陪着他们在景区大门口的红字前合影,甚至有时候我有些老派,劝自己一句“毕竟是你爸……”

真要说那个时间节点,大概就是大学毕业之后,我好像开始推翻自己,成了另一种形态。某种意义上,或许这才是我的叛逆?只是它针对的是自己。

这场澳变来得有些莫名其妙,或许还是被人改变的,那时相处多年的对象,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大部分我发起的激烈的攻击,无论是对自己或是对他人,到最后都得到了包容,回头看,真不亚于一场帮命。也就是在这样的注视里,我能以一种不激进的方式去看待曾经那个形态的自己,学着不去扎别人。再加上后来整体工作没有遇到太大挫折,碰到的上级也都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大概也终于有个系统吸纳了我。或许这些改变不见得都对,但是这正是他人经过生命留下的痕迹,也挺好。但后来有个朋友提醒我,这些改变真的只是他人的泽润吗?行动的始终是你自己。

所以,叛逆到底通往的是什么呢?我很喜欢一句话,“所有漂泊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正如所有平静的人生都幻想着伏特加、乐队,和醉生梦死”。是不是许多答案,其实写在相反的地方?

米子

图源电影《伯德小姐》

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米子:

你好!

谢谢你的来信,写得如此好,像一篇青春的小说。虽然讲述的是叛逆往事,读来,却是一个女孩在愤怒与无所适从中的成长史。我一直不相信“叛逆”是什么独立存在的东西,仿佛青春期的某项身体发育般到时间就出现,到时间就结束。它只是痛苦,以及人面对痛苦的100种表现形式,只是其中一些颇为激烈的表现被外在地命名为了叛逆。其实它和那些当时沉默的、后来被遗忘的,完全是同一种东西。

太好了,你还没有遗忘。那个7岁的小女孩向自己同龄者挥拳时的愤怒,被拖出单元门的狼狈,逃课被抓包的尴尬,和对日常无处可逃的厌恶,通过你的文字,又浮现在今日我们的眼前。有一些痛苦确实是可以尽量劝说自己忘记的,而另一些则值得尽力地去记住。当年轻的人面对世界带来的规则,发自内心地想问一句“为什么?”和“凭什么?”的时刻,总是属于后者,我这样坚信。哪怕大多数问题总被“过来人”视为愚蠢和幼稚……不应该忘记。

为什么呢?因为这世界的规则是如此的多,如此的坚固,大多数也未经智者精细地考量琢磨,只是这样存在下来,却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去残酷地适应。我想,你也已经感受到,适应并不是难事。足够多的时间,足够多次权衡,总能适应。难的事反而是记住,记住那些长牙般痒痒胀胀的冲动、那些溢出的自我意识、不切实际的梦想……那些轻易就可以被抛却的,终于也不能实现的,反而是成长能带给人最珍贵的东西。

当然,我们终究会来到一个必须为自己行为和情绪负责的年纪(sadly),“叛逆”在很多语境下被视为一个贬义词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冲动与激烈的飓风总会过去。很高兴看到你后来经历的生活、你的亲密关系,以及你自己,都在承接着你缓缓地平稳地降落。在这场斑烧消退后,我们变得温顺了一些,不过体内应该也炼成了一点坚固的结晶,“我”之为“我”的形状,被包裹在温顺的皮肤内,持续地硌着人。不再是激烈的必须此刻就释放的痛苦,只是绵延地硌着……不知你在回忆青春的时候,是否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仍硌着你?我逐渐意识到,我其实应该享受这种感觉,我不再祈祷它消失,反而期望它能伴随一生。

你问,叛逆通向的到底是什么呢?我想这个问题约等于在问,那些我们曾感受到过的痛苦到底通向什么呢?最坏的结果是通向毁灭,差一点的通向遗忘。而一个很好的结果是,我们适应了一部分,改变了一部分,也保留下一部分。保留下一个可能性:或许所有这些“叛逆”者们会一起创造一个更宽敞一点的世界。一个允许更多形状存在的世界。

非常感谢你所记录下的这一切。我也祝愿你那些难堪与古怪的碎片永不消失,直到它们不再被视为“难堪”和“古怪”。它们只是,米子而已。

祝一切好!

阿招

图源电影《伯德小姐》

第二封信

《人物》编辑部:

展信安!

2024年,电影《出走的决心》播出不久后,我也“出走了”。这一年我46岁。与剧中女主角开车自驾游、在旅途中结识不同的人、直播面向镜头展示自己的故事不同,我的出走是从东北的小村子乘坐二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距家2400公里的浙江打工。

在我们村子以及我打工的工厂,和我年纪相仿的女性都在不约而同地过着相似的生活。20岁左右结婚,然后生子,操持家务,伺候公婆,照顾子女,没有人会对以上种种持有怀疑或不解。我也不例外,22岁我就结婚了,生了大女儿,过了几年我又生了小女儿。然后丈夫开始种蘑菇,蘑菇不种了后开了个废品收购站。

开废品收购站那几年我整天蓬头垢面,每天都在跟各式各样的垃圾打交道,身上也有消散不去的臭味。其间我断断续续地打过工,都是在家附近的酒厂或者食品厂之类的。每当我提出要去打工的时候,丈夫总是说一句:你打工又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在家干点活了。后来,家里又开始搞养殖,养殖特别累人,整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孵化小鹅子时,要半夜起来翻一次鹅蛋。到了小鹅要出壳的那两天,更是要整夜地看着。在养殖的第五年,因为一些婆媳之间的矛盾,和过去多年夫妻积累的争吵和委屈,我下定了决心离开这个家。

离开只需要在行李箱里装几件衣服,带上生活用品就可以,但走出这一步所面临的问题会随之扑面而来。首先是亲戚朋友质疑的声音:“你都40多岁,快50岁的人了,大半辈子都这样吵架生气过去了,现在孩子也长大懂事了,就和他凑合过得了”“你自己上外面干活多累啊!他脾气就这样了,凑合凑合得了,到老了你们还能是个伴。”

除此以外,就是我的孩子,如果我走了,她们就要生活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她们是否会埋怨我的离开呢?后来我试探性地问了我的两个女儿,她们都很支持我的决定,还始终关心在外地的我。去年过年的时候,有个亲戚给我大女儿打去了电话,想让她劝劝我回家。大女儿在表示支持我的想法后遭到了亲戚的一番谩骂。

当然,我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是自己的内心。当了这么多年的农村妇女后,我已经无法适应外面的世界,内心也很恐惧自己是否可以养活自己。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大连,从来没有坐过高铁、飞机,就连坐绿皮火车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现代人经常讨论的事物在此之前我甚至从未听说过。不过,我还是选择了离开。

买火车票的时候,我不会在网上买票,只能让女儿指导我,再一步一步告诉我如何找到火车上的座位。我年纪不小了,又没有学历,好在厂子里不会要求太严苛,只要肯努力,每个月还是可以攒些钱。在厂子里早上7点多开始干活,到晚上8点多,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每周休息一天。累是累的,但和我在家里养殖相比还是轻松了不少,至少没人会整天和你吵架。在外面打工这两年,我手里攒了些钱,还坐了飞机。第一次坐飞机登机的时候,我给女儿发去信息:“原来坐飞机这么简单呀,我以为老难了呢。”不过在其他方面我也更抠门了,现在毕竟是自己一个人了,手里要多攒些钱才可以。

我现在在犹豫明年回老家打工的事情。家里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真的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去照顾。回去不好的一点就是工资会少很多,我一直想在老家县城买个二手房子,这样就有一个落脚之地,还可以养花。我非常喜欢养花,在家的时候干活特别辛苦,但我还是养了200多盆花,给花浇水施肥,看着这些花盛开是我生活中少有的乐趣。

今年还有几个月就快过去了,是走是留需要仔细斟酌一番了。

图源电影《出走的决心》

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你:

展信安。

我在夜里读到你的来信,读到想把《出走的决心》再看一遍。你的来信像一个提醒,原来不知不觉间,这部电影已经上映两年。片子里许多细节都变得模糊,记忆里依然顽固的,是那种细密的压抑的难以呼吸的“闷”。一次一次地,咏梅在电影里把出走的决定放下,将出走的时间推迟,正如现实生活中无数其他女性那样。当时看完电影我心里很悲观,因为很清楚,电影只是电影,“出走”或许只属于极少部分人。

而你属于那个极少数。我不知道这部电影对你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还是说,你出走的时间点和电影播出的时间相近,只是巧合。但那也不重要,因为你有属于你自己的电影,你是你人生电影的唯一主角。“46岁,从东北的小村子乘坐20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距家2400公里的浙江打工”,光是这句话,就让人看到了你的勇气和了不起。

在已知的叙事里,囿于家庭的女性如此辛苦,但走不出去的理由却是那样多,文化水平不够、没有出过远门、家里需要你的照顾、丈夫不支持、年纪大了没有心气了……但你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走得潇洒又清爽,行李箱里装几件衣服,带上生活用品就出发了。

看到这里,我真的对你感到好奇。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你能做出这样的行动?你不害怕未知和远方吗?如果你能看到我的回信,我真的很想再听你讲讲,出走那天晚上,你在2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上,都想了些什么?出去的这两年,你快乐吗?除了坐飞机,你还做了哪些以前不敢尝试的事情?有那么一些瞬间,你后悔过吗?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到了我们这次一封信的征集,作为一个48岁的女性,能在忙碌的生活里给我们写一封一千多字的来信,这件事本身就不容易。

你在来信里讲到了你的两个女儿,讲到她们都很支持你的决定,还始终关心在外地的你。我们的女主角,你不仅勇敢,还很幸运。你拥有真正健康平等的亲子关系,你的女儿也很棒,她不仅支持你寻找真正的自我,还敢大声告诉所有人,尽管那会招来亲戚的打压。她们的回答也让我看见了一个更立体的你,毕竟大家总说,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镜子,她们不愧是你的女儿。

你知道吗?同样作为一个女儿,我真的很想告诉你,妈妈是否真正地快乐,女儿是非常清楚的。你要相信,你的女儿会因为妈妈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幸福、过上了自己想过的生活而骄傲,尽管那种幸福需要她离开家庭孤身一人。

最后,你提到了你最近的犹豫,关于你明年是否回老家打工。我看到之后内心也很纠结。站在一个女儿的角度,我会希望我的母亲为自己而活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希望她自由,希望她去体会更开阔的世界。但是如果你累了,想要回去了,想念那200多盆花,想照顾父亲,回去也很好。

当然啦,我相信女主角一定有她的主意。毕竟,你也没有提出任何一个问句,你只是需要时间,再仔细斟酌一番。

Q

图源电影《出走的决心》

第三封信

《人物》编辑部:

你们好。

对这次的选题,我有些话想说。

叛逆这个词很有意思。“叛”和“逆”都是动词,叛是违背,逆是方向相反,这两组行为不可能凭空发生,一定要存在“顺”和“从”,“叛逆”才成立。就像如果南不存在,北也就没有意义了——矛盾的对立统一,我用这种方式来理解“叛逆”这个概念:如果在一件事上有两种立场,那么对一方的顺从,就必然代表着对另一方的叛逆。

在旁观者眼里我一向顺从。我是典型乖乖女,凭借少许聪明、很多努力、极其吃苦耐劳的韧性,一路顺风顺水地从学校进入社会,情绪稳定、工作体面、社交干净——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适合相亲”。家里人对我“叛逆”的评价,就是在这个时期集中爆发的。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想过这个词能和我搭上关系。

在所谓的青春期,我从普通初中升学,离开游刃有余的环境,独自处理心理落差、人际关系和宿舍矛盾,面对全省最好的生源、最强的竞争,又持续生病,已经身心俱疲。一个学生,无法支撑无底洞般的食欲和重回尖子梯队的野心,学费、资料、补习、医疗、吃饭,什么都得找家里要钱。既然手心向上,那么让投资人满意、看到回报,不要惹人生气,是分内的事情。我很小就知道,没有无条件的支持和爱(至少我没见过)。对自己的处境有自知之明的青少年,就不会有叛逆期。

这个情况持续到大学毕业。理所当然地,当手心不再向上,就会慢慢握住权力。读研期间,奖学金足够养活自己,我开始买以前想要、但会被说“没用”的东西。参加工作以后,我开始敢给自己的人生做决策,敢说“不结婚又怎么了”。于是大家都大惊失色,以为我的叛逆期终于姗姗来迟。

我并非快30岁才“突然间地自我”。过去只是我自知没有话语权。在我生活的环境,既不买菜也不掌勺的人是没有立场点评饭菜的,只需一句话就能结束纷争:“你不吃就滚出去。”在每一次听到“这是我的房子”“你不爱听就滚出去”“你不服就滚出去”的时候,我并没有服,也没有变得爱听,只是在等。等到我有退路可以从容地滚出去,我才敢公然说,对,我不爱听,我不服,那又怎么样?

家里人可能不会想到,我坚决拒绝结婚的主要原因,跟他们多多少少有点关系。我无法再主动信任另一个人,放任对方跟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让我依赖、不设防备,又在争吵时果断翻脸。劝我结婚的说辞,我也觉得可笑,比如“女孩子不用那么拼”“找一个人可以分摊风险”。我是控制狂,想到对方可能负债、转移财产、隐瞒我擅自搞投资、答应丁克又反悔、联合全家劝我生小孩、迫使我为了家庭放弃一些机会、在我意识不清时违背我的医疗意愿、在我死后篡改我的遗嘱,我就感到极大的风险。我无法再容忍失去话语权、选择权和决策权,无法再容忍在亲密关系里落得被动。小时候站在楼道里看着声控灯亮了又暗的无助处境,家里人已经忘了,我也一直以为我不记得了。其实我一天都没忘。

写这些不是为了记仇,只是我过早地认识到,只有我会无条件给自己兜底,我永远可以相信我自己。现在我有能力给自己撑腰,可以坦然表达立场、不听长辈的话、不遵从社会时钟的节奏。我曾是个非常顺从的小女孩,但也可以说,我曾长期违背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在而立之年变得叛逆,但也可以说,变得顺从我自己。

外界当然可以评价我。是的,同辈都结婚了我还不结婚,我是个怪胎,那又怎样?他们既不给我生活费,也不能叫我滚出去。

图源电影《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编辑部回信

你好:

读完你的来信,很想说一句,过去的30年里,辛苦你了。

我想到一个概念,四分之一人生危机。我们的前额叶会在25岁左右发育成熟,那之后,我们开始看清人生的真相,拥有足够的理性。所以某种意义上,18岁并不是真正的成年,在25岁到30岁的阶段,我们才真正有能力和经济实力去掌控自己的生活。这会带来一些迷茫,也会带来一些新的理解世界的眼光。

这之前,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环境,就像你说的,只能“顺从”。为了生存去适应家庭的规则,社会的目光。你用到了一个词,权力,我深深认同。家是最小的社会单元,它凝聚了爱也滋生着恨,提供着对一个生命的支持同时也隐藏着控制和剥削,有复杂且残酷的权力构成。而小孩常常处于权力最底端,经济上依赖家庭,所以我们没有退路去充分实现自我。

在漫长的青春期,你就看清了这一切,那是多么沉重和辛苦的一段时间。你说自己一直在等,等退路出现的时刻从容地离开。在30岁之前,你等到了,很替你高兴,终于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决策。

但读你的信,我也读到了一层深深的恨意和紧绷。或许是过去的顺从带来长久的压抑,到了今天,尽管拥有了生活可以自己说了算的能力,但你依然害怕这样的自由会随时失去。原本想安慰你,但我突然意识到,那种不安我自己也常常有。偶尔我会梦到,我又回到了高中,高考倒计时还有一百多天。坐在教室里我很痛苦,我想我不是努力了很多年,拥有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吗?在北京建立了一份还不错的生活吗?为什么又回到了起点?早上醒来,眼角都会有干掉的泪水。

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作为女性某种共通的处境。我曾经在费兰特的《碎片》中读到,她说她希望读者们读完她的作品,可以意识到“尽管我们不断尝试着去降低防卫,出于爱情,出于疲惫、喜欢或是客气,我们女人都不应该这么做,因为我们随时都可能失去我们获得的东西”。虽然很希望你可以获得一份能够信任和感到安全的关系,哪怕是朋友关系,但如果真的得不到,也没关系,就像你说的,我们可以为自己撑腰。

图源剧集《我的天才女友》

第四封信

亲爱的《人物》:

你们好!

关注《人物》很久了,很开心能看到这样一个话题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这样一位普通人也能参与进来。

我从小就是别人家长口中的“好孩子”,从来都是乖乖女的形象,因为家中贫寒,只能一味读书才能换来一点点别人的尊重。我深知读书的意义,但在18岁的那年夏天,收获的也仅仅是一所三本院校递过来的橄榄枝,但是当时在我们村,我已经算是屈指可数的大学生了。所以,我的叛逆时刻,总感觉比别人来得晚些。

那是2018年的春夏交替之际,通过一个交友软件,认识了我现在的男朋友,到现在为止交往了8年,正在准备步入婚姻。但是我家在江西九江,他家在山东青岛。我向往大城市,所以毕业就来到了青岛,这也成为我叛逆的开始,也是我与父亲关系变差的开始。

犹记得2019年国庆节期间的一个夜晚,在交往了一年之后,那是我爸第一次知道我找了一个青岛的男朋友,在距离我家1000公里的地方。我和我爸在手机视频的两头,我在哭泣,我爸在家门口的柚子树下大声尖叫,不仅吵醒了邻居,还生气砸碎了手机。那晚过后,我俩的关系每况愈下,冷战、吵架、不理睬……就我爸家暴我妈的违法行为来看,他没打我,我就该庆幸了,只是因为我是独生女。

其实从小我就疑惑,为啥不再多生一个,那样我就不用负担家庭所有的重担了,也有兄弟姐妹可以商量了。我依稀记得,我们村的妇女主任问我爸,为啥不再多生一个,毕竟是个女儿。我爸说,生不起了,家里没钱。所以我爸说,从小把我当男生养。我爸对我期待很大,因为他只读了小学,所以希望我能考上大学;因为家里穷,所以希望我找个有房有车的男人嫁了。真的是把所有变富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我身上,但是我辜负了他。他觉得我不孝,以后老了不能就近照顾他。

哦,我才知道,原来我爸生我的原因是让我给他养老,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所以他才会暴怒。听到这句话,我的感受是:原来我的爸爸没那么爱我,或者说爱我是有目的的。到了快30岁的年纪,如今的我也在想,以后该怎么和自己的爸爸相处,毕竟他确实也为我奉献了他的一生,家里就靠他一人赚钱,结果唯一的女儿还要远嫁,站在他的视角,确实会很崩溃。

假如以后我有孩子,我觉得我不会把人生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我希望我还是我,不依附于任何人,但这个观念在他们那一辈来看是不可思议的,是完全听不进去的。在这几年断断续续的争吵之中,既然我爸不同意,我就想着拖呗,能拖一会儿拖一会儿。我爱我的男朋友,虽然他没钱,但这8年来我陪着他买了车、买了房,现在每个月还着贷款,还在存着我的彩礼。我知道他的压力很大,他家里也是农村的,也不富裕,所以我就想着一直陪着他,我俩真的算是苦着过来的,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结上婚,那就慢慢来吧。

此致

敬礼!

你们的读者:Omelet

2026年8月21日

图源电影《人生最棒的礼物》

编辑部回信

Omelet:

见信好!

当你收到这封回信,想必天气已经入秋。我这里已经褪去一些暑热,前几天,我从阳台往下看去,甚至看到一些行道树黄了几片叶子。抬头,头顶碧空如洗,远处的天边是矮矮的几团白云,漂得颇为自由。

正当我感慨天气会就此凉爽下去时,这两天炎热又重新回归了。今天中午等红绿灯的时候,给我一顿好晒。我经常想,很多时候明明自由与轻松就在不远的眼前,却总有一些力量试图把我们再抓回去,就像这重新热起来的天气一样。

我想从信的后半段谈起。因为前半段是过去,是你已经做出的选择,而你也为这样的选择,心怀奔赴爱情所需要的全部勇气,履行了选择的责任。那是你足以骄傲面对人生的选择,也是使信这边的我,对你充满敬意的选择。

信的后半段是你面对的现实。说到现实,无非回答一个问题:我们要怎么活完这一生?从另一个角度看,或多或少,每个人都经历过遗憾。这些年做新闻,也见识过许多遗憾的故事。在这个许多人已经不谈爱的年代里,你能找到和认定这份爱情,并且两个人一起守护它,就已经很难得了。《大鱼海棠》里有句台词:“这短短的一生,我们最终都会失去。你不妨大胆一些,爱一个人,攀一座山,追一个梦。”你跨越一千公里,爱上一个人,与他8年相守,在困难中坚持,日子也一点一点好起来,像极了这句台词的具象化。

当然,爱情有时候更接近于一种理想,它也需要有能够落地的土壤。不过这年头,你跟人谈爱情,总有人跟你谈现实;你跟人谈陪伴,总有人跟你谈利益;你跟人谈现在的坚定与美好,总会有人去焦虑未来要是失败了怎么办。但我们终究是活在当下的人,既无法活在过去,也无法活在未来,过好现在能过好的,抓住我们能抓住的,便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哪怕多年以后再回望,以当时的自己而言,也不可能做出更好的选择了,那便可以无憾。

你提到你的父亲,这让我想到一本我读过的书《你当像鸟飞过你的山》。书中的女儿讲述自己如何飞越自己强控制欲的父亲,去往更广阔的天空。我觉得你很像她,你们身上有相似的勇气与信念。书中有一句话:“我的一生都活在别人的讲述中。他们的声音铿锵有力,专制而绝对。之前我从未意识到,我的声音也可以与他们的一样有力。”

不过,我们在无助的时候,确实常常会幻想出另一种可能,如果那样,那么我的处境会不会好一点?我的回答是,绝对不会,因为冲突的根源不在于你们家有几个孩子,而在于别处。如果按你所设想,那么你会成为一名长姐,我们之前有一期来信正好是关于长姐困境的讨论,你也可以读一读。

最后,我想说,你的父亲应该为你感到骄傲。因为他的女儿自由、善良、独立、勇敢。而他也一定能想明白,女儿远嫁,也绝对不意味着自己会老无所依、无人赡养。她只不过是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与父母分离的使命,成为一只鸟,飞向了自己的山。

而且,你并不孤单,对吗?

临安

图源电影《人生最棒的礼物》

第五封信

人物编辑部:

你好!我这封信可能有些不同,因为我是一个从小到大都被贴上“叛逆”标签的人,但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反而活成了一个挺“苟且”的成年人。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想给你们写封信,好好聊聊我对“叛逆”这两个字的理解和感受。

我小时候吧,真的是被管得特别严。我们家住在一个大院里,左邻右舍全是我爸妈的同事,每天上学放学,一路上全是熟人。见着谁都得打招呼,怎么叫都是有讲究的——什么年纪的叫叔叔,什么年纪的叫伯伯,脸上得带着什么样的笑容,声音要多大,眼睛要看哪里,全都是规矩。我妈妈在这方面的要求特别细致,你要是叫错了或者叫得不够热情,回家就会被说。吃饭就更别提了,先吃哪个菜、后吃哪个菜、筷子怎么摆、碗要怎么端、吃完了一定要喝口汤,每件事都有标准答案。还有写字,腰必须挺直,字要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她说“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那时候我之所以愿意乖乖听话,是因为只要满足了她的期待,她就会表扬我,那种被肯定的感觉真的很好,像吃了糖一样。

可是到了初中,一切都变了。班上有个数学学霸,成绩特别好,但他同时也特别会打游戏,街机玩得贼溜。我们几个玩得好的小伙伴就跟着他去游戏机厅,我第一次接触到那些花花绿绿的街机屏幕,觉得整个世界都打开了。但我爸妈的反应特别激烈,基本上是全方位封锁。他们会跟踪我上学,等我回来以后假装随口问一句“今天走的哪条路啊”,然后突然抛出一个细节——“你在那个文具店门口停了多久?”你要是答不上来,那就完了,他们会说你撒谎、不诚实、辜负了他们的信任。那种被监视的感觉,真是让人喘不过气。

高中的时候更夸张。我那会儿压力特别大,学习很痛苦,整个人都很苦闷,唯一的出口就是趁着吃晚饭的那点时间去网吧打一会儿游戏。但是我爸,他真是牛,我们那个小镇有一百多家网吧,他能一家一家地找过去,而且每次都能找到我。找到之后就是揪着耳朵把我拎出来,然后惩罚我。有时候他在前面骑自行车,我在后面跟着跑,一路跑回家;有时候回家就是一顿暴打,方式也是层出不穷。

那段时间我特别矛盾。一方面我确实知道打游戏会影响学习,心里充满了愧疚感,觉得自己对不起父母;但另一方面,我又真的特别渴望那个短暂的自由时刻。就在这种纠结的状态下,我在学校门口买了一本小说,翻开一看,里面的主人公跟我一模一样——同样的苦闷、同样的压抑、同样的被控制、同样的不自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个世界上还有别人跟我一样。从那以后,我的叛逆方向就变了。我开始疯狂地看课外书,任何课上都在看,语文课看、数学课看、英语课也看,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在下面翻小说。我把所有能弄到的书都看了个遍,从那些文字里找到了勇气和支持。

后来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开始早恋了。这在当时当然是被严厉禁止的,我爸妈又开始跟踪我、批判我,还发动我的其他长辈,有一次我叔叔还专门写了一首千字长诗来劝我分手。那段时间真的特别痛苦,痛苦到什么程度呢?我会拿削铅笔的小刀,在自己的大拇指上来回地划,用那种身体上的疼来抵消心里的疼。我没有想过要自杀,但那种心里的痛实在太需要一个出口了。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考得越远越好,离家至少一千公里。我家在南方,我就想往黑龙江考,往北京考,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去哪里都行。

到了大学,我终于自由了。我染了一头红头发,又在寝室里养了一条小蛇,想办法特立独行;我还参加了十几个社团,什么都想试一试,感觉自己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恨不得把天空飞个遍。

但很奇怪的是,进了社会以后,我反而叛逆不起来了。仔细想想,可能是因为我现在做的事情,恰恰就是从高中起就一直想做的事。我通过叛逆,最终实现了做自己的目标。一个人叛逆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挣脱那些束缚,成为真正的自己吗?既然我已经走在了自己选择的路上——自己选的大学、自己选的专业、自己选的公司、自己选的行业——那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为了把这件事做成,我甚至变得越来越不叛逆了,想尽一切办法去完成任务、达成目标,不会再说“我不想做这个”“这不是我想要的”,因为这一切本来就是我想要的。

而且,我太清楚叛逆的代价了。那几年的痛苦是真的,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是真的,那种拿刀划手指的绝望也是真的。现在的我,生活没那么痛苦了,当外界的事情我能自己做主,当亲密关系我可以自由选择的时候,我就不需要再去反抗什么了。正因为一切都是自己选的,我反而变得有点逆来顺受,变得很“苟且”——领导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客户提什么要求我都想办法满足。就像港片里那句台词说的:“自己选的路,含着泪也要走完——你自己选的嘛!”

我觉得吧,当一个人真正开始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时候,他就不再需要叛逆了。因为叛逆本身就是小时候拼尽全力,为自己争取回来的那个结果。我现在过的每一天,都是在兑现当年那个叛逆少年许下的愿望。

一位曾经的叛逆者

图源电影《心灵捕手》

编辑部回信

一位曾经的叛逆者:

你好!

读完你的来信,我的第一反应是感叹好强大的生命力,在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要求甚至监视之下,居然一次一次把自己“拔”起来,并送往主动选择的另一条路上,真了不起。

你在信中说起自己学生时代的种种“叛逆”之举,比如打游戏、看课外书、早恋、染发、养蛇、参加社团……与其说是“叛逆”,不如称之为“探索”更恰切,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在成长中逐渐意识到父母的要求里有令自己不适甚至痛苦的部分,又在某一天离开家庭这个小单元走进学校,开始与社会进行初步触碰。

规则是因何而制定的?不遵守会怎样?为什么要穿校服?不穿意味着什么?如果一定要穿的话,把裤腿改窄可不可以?除了学习,时间还可以用来做什么?压力如何化解?心里那些幽微的情感往哪里寄放?进而,我是谁?我喜欢什么?我要成为怎样的人?

我看到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在缺少外在支持和引导的情况下,孤身完成着这一切。一下子想起大学军训结束的那一天,时间不再被安排好,再没有排长通知几点集合、几点训练,教官们坐着校车离开后,队伍解散,我们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这几乎成了整个大学生活的隐喻,刚刚脱离应试教育的年轻人,没有了高考倒计时,也没有了耳提面命的班主任,只剩一张课表,以及大量的时间和模糊的未来,该往哪里走呢?仿若天问。

你说你也曾面对这样的处境,然后选择参加了十几个社团。多好,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把天空飞个遍,然后在对自己和天空都有了足够的了解之后,选择一个喜欢也适合的方向继续探索,总要好过沉溺于某棵树上的果实从此忘了飞翔,或是自以为是地穿越雷暴然后被闪电击中。

“叛逆”,其实不仅仅是对主流、对规则的颠覆,别人学习我逃课,别人结婚我单身,别人上班我辞职,说念书无趣、婚姻俗气、工作乏味,而不学习也无趣、不结婚也俗气、不工作也乏味的,大有人在。就像德国物理学家、哲学家利希滕贝格所说的一句话:“Todo just the opposite is also a form of imitation(做相反的同样是一种抄袭)。”

真正的叛逆,是对本能的觉察,对压抑的反抗,这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然后呢?我不要那样的生活,那么,我要什么?愤怒和虚无是容易的,真正选择一种生活并投入其中才难。

通过你的来信,我们看到,你找到了想要的生活,自己选的大学、自己选的专业、自己选的公司、自己选的行业,但这就是探索的终点吗?当然不是。于是来到了你所说的“苟且”。这里又将有很多个问号出现:一个人可以既珍惜自己选择的生活,又为其中的一二琐事而痛苦吗?所谓的主动选择,有多少源自自由意志,又有多少是由文化决定的?以及:我们被什么定义与塑造?人可以多大程度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在有限中安顿自己是一种妥协吗?什么是真正的自由?怎样才能抵达?

我想,很少有人能言之凿凿地给出答案。但我也相信,只要还能提出这样的问题,就一定不会被生活真的淹没。就像艾弗利德·德索萨说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看似马上就要开始了,真正的生活,但是总有一些障碍阻挡着,有些事得先解决,有些工作还有待完成,时间貌似够用,还有一笔债务要去付清,然后生活就会开始,最后我终于明白,这些障碍,正是我的生活。”

祝福我们在这些“障碍”中,成为我们自己。


    24小时新闻排行榜更多>>
  1. 福建泉州一化工厂发生溴泄露 当地网民:喉咙痛呼吸困难
  2. 赵长鹏劝架,孙宇晨承诺“不再多说”后再发长文
  3. 中国如何管控西藏灾情?大灾之中审查依然不缺位
  4. 一切都彻底变了:15万“横漂”大洗牌
  5. 驶入迷雾,静待下一个催化
  6. 库尔德人遭伊朗猛攻,川普断军援
  7. 美更正中国黑客案说法 多机构遭锁定但仅部分被骇
  8. 9月Fed升息几率逼近60%
  9. 美联储沃什鹰派发言震颤市场:黄金暴跌逾3%
  10. 俄罗斯开始量产“星链”干扰器“波穹保护”系统
  11. 如何应对快速轮动的行情?
  12. 全球炼油缺口正在扩大
  13. 全球资本增配人民币资产
  14. 奥特曼最后一战:4个月后,交付AGI
  15. 基因一剪永逸!研究曝堵塞血管坏胆固醇降低50%
  16. 中资水坝贪腐案 厄前总统与中国前大使均判5年徒刑
  17. 比尔盖茨,为什么变了?
  18. 孙哥为啥没去酒店退款?
  19. 为什么赵长鹏一条消息,就能让孙宇晨闭嘴?
  20. 当教练或买断二选一 43岁刘翔想走第三条路
  21. 9月Fed升息几率将近60%?专家举3理由证市场斑估
  22. 92岁,未婚未育,500万遗产留给谁?
  23. 中共二十大后 57名上将出事 习近平把军队搞瘫痪
  24. 中国重回英国最大留学生来源国
  25. 喝了这种瓶装水,他急性肾损伤
  26. 美移民签证面试暂停何时结束 有三种可能情况
  27. 梅艳芳母亲离世,享年102岁
  28. SpaceX要自产“燃气轮机叶片”
  29. 网红汤泉,慎入
  30. 震撼影片,中尼巨灾源头
  31. 家里老鼠蟑螂总来?这个方法比杀虫剂管用
  32. 美媒团队遭以定居者袭击,内塔尼亚胡谴责
  33. 上海高知夫妻:不要儿女放弃家庭来尽孝 想办法活百岁
  34. 美国屋主崩溃了!外送员全裸送餐 遭监视器拍下
  35. 吉隆口岸“小邬”警官确认平安
  36. 中国加大对台海上施压 北京意在压缩台北控制权
  37. 长寿的5个习惯:坐地板也上榜
  38. 法拉盛华人收入支出:底层蓝领日子紧
  39. 美国将向尼泊尔提供360万美元人道主义援助
  40. 川普被批“殖民”委内瑞拉
  41. X称发现20万疑似中国虚假账号组“机器人账号农场”
  42. 景甜现身机场,状态绝佳
  43. 高楼下坠,从10%的人不缴物业费开始
  44. 谢贤离世1个月后,19岁谢振轩被偶遇
  45. “癌王”,有救了?
  46. 400位应届生被国内巨头辞退后,直接举报到欧盟了
  47. TVB花旦首揭“被包养”内幕
  48. 孙宇晨前女友是她,隔空喊话景甜
  49. 开门后穿越到未来?提前遇见未来孙女
  50. 美国屋主崩溃:外送员全裸送餐
  51. 俄罗斯空袭弹药库,至少37人死亡
  52. 女子骨髓配型,发现自己并非亲生
  53. 尼泊尔是一个让人尊重的国家
  54. 美委“史上最大石油协议”能让油价降吗?
  55. 最接近地狱的一家奇迹生还
  56. 选出中国最牛的5名科学家,你会选谁?
  57. 在尼泊尔灾区,我带5名获救同胞回“加”
  58. 美防长被曝一直在和亲近人士讨论2028竞选总统
  59. 被判终身监禁,他去世又震动整个世界
  60. 解析NASA月球回收赛的六大黑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