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铁饭碗”终身教授迎来“裁员潮”

日前，同济大学宣布不再签订教师长期聘任协议，并将对现有长聘岗位人员开展考核。这一被视作“打破铁饭碗”的人事改革举措，迅速引发高教界热议。学术评价机制、非升即走制度、考核公平性、高校人事制度变革等话题再度成为讨论焦点。

与此同时，“打破铁饭碗”的故事正在美国实打实上演。近期，美国多所大学启动人员精简及重组，大量终身教授及行政员工或被直接辞退，或被鼓励提前退休。

“裁员潮”的核心，直指财政危机。这股波及终身教授的“裁员潮”，也同样引起了对危机和机遇的讨论。

财政紧急状态

“我从未想过会失业。”

8月12日，Lance Fortnow正式“下岗”，他在自己的博客上写下这样的感慨。

“下岗”前，Fortnow是美国伊利诺伊理工大学计算机学院的创院院长，也是该校的终身教授。他博士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是国际计算机学会会士，长期深耕理论计算机领域，也积极拥抱人工智能（AI）的变革。

这样一位充满学术光环且获得终身教职的学者，何以被解雇？

在Fortnow文章的评论区，众多高教界同行用“shocking”来形容他的遭遇。大家震惊，是因为他被解雇跟科研成果、考核、学术诚信都不沾边，纯粹是学校进入了“财政紧急状态”。和Fortnow同一批失业的，还有该校约160名教职员工。

对这次大规模裁员，伊利诺伊理工大学发言人的说法是，此举能够“加强大学长期财务可持续性，并维护其作为未来世代机会引擎的使命”。

但在美国联邦政府和教育部大规模缩减预算、减少高校资助的大背景下，这样的局面并不意外。

据美国教育媒体Inside Higher Ed统计，2025年美国高校至少削减了9000个职位。

被精简的不仅仅是科研岗位人员。今年7月，哈佛大学启动了一项主要针对行政人员的“重组工作”：文理学院3个学术部门的7名首席行政人员直接被解雇，另有7人被安排新职位或选择接受裁员。到了月底，文理学院又进行了一轮更大规模的裁员，涉及64个职位。

紧接着，哈佛大学于8月初又裁掉了社会科学部门的75名员工，裁员比例超过30%，创历史新高。

根据《哈佛深红报》统计，协调员、教务助理和财务助理受影响最大：9个行政协调员职位中有7个被裁撤，20个一级、二级普通协调员职位中有8个被裁撤；30个教务助理、教务协调员或教务支持专员职位中，有22个被削减；14个财务助理和高级财务助理职位中，有5个被裁撤。

公开资料显示，哈佛大学文理学院正面临高达3.65亿美元的结构性赤字。

“买断”

除了直接裁员，面对类似的财政问题，有些大学还推出了更“柔性”的“买断计划”。

今年6月，美国霍华德大学向600名教职员工推出一项“自愿退休激励计划”，称该计划“是为使霍华德大学在当今高等教育环境中保持必要的财务纪律的同时，继续取得成功而实施的几项战略措施之一”。

该方案不只面向终身教职人员，也覆盖“福利资格达标”的员工，即连续在岗满10年、工龄与年龄总和达70岁的在岗人员。据《高等教育纪事报》报道，符合福利资格的员工占该校员工总数的16%。

该校的买断计划并非个案。例如，2025年，美国堪萨斯大学有34名终身教职员工选择接受提前退休激励计划。波士顿大学、旧金山州立大学、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等顶尖高校，也都在“买断榜”上。

“此举是为了更新这所新晋研究型大学的员工队伍。”霍华德大学临时校长Wayne Frederick说，他审查了学校的财务状况、现金流和捐赠基金，以及包括年龄和资历在内的教职工数据后，才提出买断计划。

Frederick同时承认，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给大学的财务规划带来了压力。

美国高校陷入资金困境，不只有联邦科研经费缩减这一个原因。

伊利诺伊理工大学报告称，2025年秋季，该校约有7500名学生注册入学，其中42%来自海外。受美国移民政策收紧影响，该校过去一年流失了约1200名国际研究生。

此外，Fortnow在博文里分析，当下美国高校的危机是系统性困境：除国际生源锐减外，还有为应对不断扩大的法规而产生的行政臃肿、人口结构的“悬崖”、公众和党派对大学支持的日渐减少、普遍的反美情绪，以及AI对教学方式的重塑和对就业市场的影响。

此前，霍华德大学还因取消502名未缴学费新生的入学资格而受到指责。Frederick表示，有关政策对助学贷款设定的新上限，同样是经费短缺的原因之一。

新机遇

在美国高校财务危机的背景下，裁员这种被动应对，有可能带来新机遇吗？

例如，哈佛大学与伊利诺伊理工大学最近的裁员，都使用了“院系重组”这样的字眼。

伊利诺伊理工大学校长Raj Echambadi拟议的方案提出，把7个不同学院合并成3个。建筑与设计专业合并为新学院，商业和法律合并，工程、计算机、健康科技和生命科学合并。

由此可见，Fortnow的被迫离开，正是在给新学院“让位”。

伊利诺伊理工大学校报《科技新闻》解读，重组后的3所学院规模更大、更通用。然而其弊端也不可忽视：新院长势必会比以前忙得多；师生沟通、资源流转效率和校方影响力会有所弱化；班级规模会变大，兼职教授的优先级也会降低。

《科技新闻》同时提出，院系合并“并不全是坏事”，学生或将在学术上拥有更多样的选择。

比如，学院重组有望打破学科壁垒，让学生拓展不同的视角、领域和方法；学生可能学得更深，也可能在跨学科、跨领域的学习中获得更多职业机会。

另外，长期以来，美国高教行业饱受行政架构臃肿、人员冗余、运营成本过高的诟病。

教育非营利机构“捍卫教育”的创始人近日在一份声明中直截了当地说：“对该领域裁员的抱怨声过于大了。”她认为，未来几年裁员还会继续，“这也是领导者思考他们想成为何种类型的机构，以及他们所提供的教育是否有市场需求。”

目前，哈佛文理学院正朝着“联邦式”模式转型，将人力资源和财务等职能整合到学院的各个部门，同时将员工分组，以支持多个学术单位而非单个院系。同时，哈佛大学正在力争收回被美国政府削减的近27亿美元联邦研究经费，并已获得众多大学、校友、前政府官员、医院和社会团体的支持。

无论重组、精简、收回经费等愿景能否落地，在裁员潮中，人才流失及个体代价已是既定事实。Fortnow在博文中写道：“我会没事的，但很多其他教职工真的很需要一个工作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