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已无朱鎔基,论者称中国需要制约"权力"的制度

中国前总理朱鎔基的遗体昨(18日)早按“正国级”领导人规格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火化後，官媒随即发表其生平，赞扬他建立起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基本框架，成功令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对推进现代化建设产生深刻影响。不过， 中国独立政治学者陈道银指朱鎔基只是强化了国家能力，却没有建立与之匹配的人民权利和权力约束机制，以致中国未能迈向政治现代化；而一名资深传媒人亦指出，朱只是把中国体制带来的问题推迟了二丶三十年，中国是否还有未来，端视她能否走出对“能臣政治”的依赖，建立制度。



到八宝山送别朱鎔基的，除了领导人，还有各级干部和市民

新华社发出近5500字的《朱鎔基同志生平》(下称《生平》)指出，在1991年至2003年朱镕基担任国务院副总理和总理期间，中国正处于从计划经济体制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转变的关键时期，他组织实施了一系列重大改革，推动建立起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基本框架，包括税制和金融体制改革，实行以市场暴求为基础的人民币浮动汇率制度。



新华社发放的朱鎔基生前照片自是有意思，而当中只有两张是涉及外国领导人的，分别是1999年朱镕基访美期间出席美国时任总统克林顿的欢迎仪式(左图)，以及2002年与访华的德国时任总理施罗德共乘磁浮列车(右图)。 ? 新华社图片

《生平》更不点名地回应民间有声音指责他推动的改革开放令数以千万计的国企职工下岗及失去生活保障。在谈到他基本实现国企三年改革令国有经济更好发挥主导作用後指出，朱推动“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框架”，“逐步建立”国企下岗职工基本生活保障丶失业保险和城镇居民最低生活保障的“三条保障线”制度，要求确保相关人员的基本生活费和养老金须按时足额发放，又促进下岗失业人员再就业，为维护社会稳定丶促进经济发展提供支撑。

《生平》又提到，朱还主持及完成中国加入世贸的谈判，促进对外开放拓展，为中国赢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对推进经济体制改革和现代化建设产生深刻影响。





官方：朱鎔基支持香港 维护联汇制度

《生平》又解释了早前讣文提及的维护香港事宜，指他“坚决支持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维护联系汇率制度，巩固国际金融中心地位，稳定各界信心，使香港经济迅速恢复，经受住了严峻考验。”

在总结他七十多年革命生涯中，《生平》赞扬他清正廉洁丶光明磊落丶办事求真务实，不怕得罪人，主动挑重担子丶啃硬骨头，为人民办实事。上述评价，落实了他2000年时的说法。他当时说：“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後，全国人民能说一句：他是一个清官，不是贪官，我就很满意了。如果他们再慷慨一点，说朱熔基办了一点实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陈道银：朱助国家强大 惟人民更弱

不过，中国独立政治学者陈道银撰文，指朱鎔基不是改革英雄。他认同朱在经济改革的贡献，因为这些政策提高了国家的财政和行政能力，也为后来中国制造业和出口经济的爆发创造了条件，但问题是，改革的代价却由人民去付出，工人失去了稳定就业及夹付的住房及单位福利，等於是“国家拆掉了普通人原来赖以遮风挡雨的屋顶，却没有为他们建立同等可靠的新社会保障。”

他批评朱推动的国企改革只是“小柄企市场化丶大国企国家化；普通劳动者退出，权力掌握产权；市场开放，行政权仍然决定资源配置”，而这种产权丶行政权和资本结合时，便形成“权贵资本主义”的制度土壤，更遑论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只是令中央成功收拢更多财权，但地方却继续承担大量事权，两者矛盾未改。

对外，朱镕基推动中国加入世贸是西方赞誉他的成就之一，而这亦推动中国在全球供应链迅速扩张，最终成为“世界工厂”，但西方预期中国将因此向市场化迈进并令制度趋同的战略期待，并未出现；另一方面，美国帮助中国进入全球化的制度通道，中国随之崛起，并开始挑战美国主导的全球秩序，造成中美冲突。

陈道银总结道，朱鎔基留下的遗产，是“政治权力高度集中，经济高度市场化；国家保留战略控制权，同时允许市场释放生产力；政府强化财政和金融能力，同时让企业承担越来越多的市场风险。”但当国家能力越强，人民如果没有同步获得权利和监督工具，政府与人民之间的力量差距就越大。故此，中国没有完成的，并非经济改革，而是一个更加根本的政治现代化，即是把强大的国家能力，转化为人民可以约束丶监督和纠正的公共权力。这亦是朱鎔基未完成的考验，故此，朱离世应该纪念的，不是一个“改革英雄”，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范祖德：世间已无朱鎔基 改革似到尽头

一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跑财经新闻的媒体人范祖德，亦在他以英文“苏眉”为名的脸书上发文称，朱鎔基的离世，提醒众人：“由他所代表的那个改革时代，或许也真正走到了尽头，而中国正在进入一个更加沉重的阶段。”

在这篇名为《世间已无朱鎔基——能臣的功业与体制的极限》中，范祖德质疑，朱的改革只是提升了中国原有体制动员丶集中和控制资源的能力，并把已经腐朽的体制所形成的问题以高速增长推迟了二三十年，意味他只是在替体制续命，情况一如明朝宰相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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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後来在中国内地创办媒体的改革受益人，以地方政府在新税制下更倚赖土地收入为例指出，土地价格上升创造了财富，却只是把未来数十年的居民收入丶企业盈利及地方财政收入提前变现；房地产泡沫更让整个国家体系透支未来。 结果，低效国企丶地方官僚及融资平台，并没有因为市场化改革而真正受到市场纪律约束，反而可以借助土地丶信贷及政府担保，控制比过去庞大得多的资源。

他续称，高速增长令人民以为现行体制有效，但当高速增长走到末段，制度问题便重新出现，甚至成为今天改革的障碍，因为掌权者很容易把一套在特定时代曾经有效的方法，误认为一个永远有效的制度。

范总结道，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是否还有未来？端看她能否走出对“能臣政治”的依赖。如果中国仍然只是集中更多权力丶控制更多土地丶调动更多信贷，再要求下一位能臣把旧机器开得更快，那麽改革或许可以再次带来短期复苏，却也会累积更大的长期代价。“只有当权力受到约束，政策可以被公开质疑，中央与地方的权责得到重新调整，国企及政府投资真正承担失败成本，而国民能够分享更多经济成果时，改革才不再只是替旧体制续命。”

但他在另一篇帖文中指出，历史上的重大改革，往往没有一个可以永久适用的终极答案，它们只是把社会带到一个新的位置，然後要求後来者继续处理未完成的课题。但问题是，当年支撑改革的条件今天是否仍然存在。他认为，改革必须是政策愿意面对问题及承担改变所带来的政治与社会成本；而一个国家需要的，是建立一套即使没有强人，也能听取专业意见丶约束权力丶修正错误并持续改革的制度。

朱鎔基上周三（12日）在北京逝世，享寿98岁，昨(18日)早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火化，朱鎔基的遗体安卧在鲜花翠柏丛中，身上覆盖党旗。国家主席习近平等七名政治局常委以及国家副主席韩正等人到场致祭。新闻联播画面上，未见97岁的朱鎔基遗孀劳安；而未有到场的前国家主席胡锦涛致送花圈表示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