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的李树与梨树

我在阅读伊丽莎白时代的英伦文学时，老是寻不到属于仲春花期的李花与梨花的幽香，而东方文化早就借着“李花怒放一树白”和“梨花院落溶溶月”来抒发或豪放、或婉约的意境了。

而在中国文化里乏善可陈的山楂花，却深深融入了英伦的文化传统。

山楂又称为“五月花”（May flower），是英国唯一一种以其花期来命名的植物，它的花朵是五朔节传统的核心。每年五朔节莅临，村民们会在黎明时分采集山楂树枝来装饰房屋，并竖起五月柱，庆祝生命的回归和丰饶。山楂树被誉为“仙树”，古代英国人对魔法和民间传说甚为着迷，像莎士比亚这样的大文豪经常在他们的作品里（如《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融入山楂花的意象，以暗示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山楂花具有双重含义，它象征着婚礼庆典中的爱情和浪漫，但它也会产生三甲胺，一种带有腐烂气味的化合物，那一簇簇、一团团细碎的白花开得极密时，散发出的“腐味”常常会把人熏跑了， 这使得山楂花在中世纪又与瘟疫联系在一起，带有一种强大而阴暗的魅力，激发了作家们的想象力。

（山楂花）

我研究了一下李树和梨树的栽培史，发现李树是罗马人于公元一世纪引入英国的，到了莎士比亚时代，各地花园里普遍种植李树。英国古代虽然有野生梨品种，但现代的果园梨却是罗马人传入的，他们还引入了嫁接等栽培技术。大约在公元995年，外来梨已在英国广泛归化。也就是说，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格兰，枝繁叶茂、果实累累的李树与梨树是英国乡间最寻常的风景之一，但细碎繁密、如云似雪、在寒风中散发着清冽的暗香的李花与梨花，却化成了英伦文学作品里的沉默背景。李花、梨花与其他果树的花被统称为“花”（blostma ，即blossom），用来赞美春天。人们熟知李树和梨树的花期，期盼着夏末酸甜的果实，然而它们素白的花却被隔绝在文学殿堂中，成为最安静的隐士。确切地说，李花与梨花往往不作为单一的审美意象从文学语境里抽离出来，而是化作树的一部分，与沉甸甸的果实一起，承载着剧情。

先来说说李树。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有以下几种常见的李树/李子品种：

第一种：大马士革李子（Damsons），果实小而圆，紫色，以其浓郁酸甜的口感而闻名，是制作蜜饯和炖菜的佳品。

第二种：布拉斯（Bullaces）李子，常被称为野生李子，果实小而圆，有蓝色、紫色、红色、黄色或绿色等，成熟期比其他品种晚六周（大约十月至十一月）。黑布拉斯李是林中常见的野生品种，白布拉斯李的果实小而呈黄色，果肉呈绿色。布拉斯李通常只用于制作果酱。

第三种：佩尔德里根李子（Perdrigons），这是一种从法国进口的珍贵李子干。

第四种：绿李（Gages）：现代绿李（Greengage）的早期祖先，主要用于鲜食。

古英国人认为生吃水果难以消化且对身体有害，将生果烹煮、烘烤或加入香料和糖制作成甜点才是主流吃法。 由于新鲜水果容易腐烂，英国人从法国大量进口李子干，用李子干给馅饼、炖菜和粥增添甜味。

在伊丽莎白时代，炖李子干是一种很受欢迎但价格昂贵的美味佳肴。由于人们认为李子干具有催情功效，还可以预防和治疗性病，因此有时会在妓院的临街窗台上摆放一罐，就像理发店的招牌一样，以此招揽生意。李子经常被认为是妓院里最受欢迎的菜肴，并且在文学作品中也被委婉地提及，例如在莎士比亚戏剧《亨利四世》上部（Henry IV, Part 1） 第三幕第三场中，福斯塔夫（Falstaff）指责奎克利夫人（Mistress Quickly）：“你就像一颗炖李子干一样毫无信誉可言。”（There's no more faith in thee than in a stewed prune.）从12世纪到16世纪，权势滔天的温彻斯特主教们在泰晤士河对岸的南华克区拥有多达22家妓院，并担任其房东和监管人。莎士比亚的戏剧也恰巧在同一街区的环球剧院上演，他灵机一动，在《一报还一报》（Measure for Measure）中借由机智又鲁莽的绅士卢西奥（Lucio）之口，对着妓院老板娘奥弗顿夫人（Mistress Overdone）说了一句著名的台词：“我身上的许多毛病都是在她家里买的。”（I have purchased many diseases under this roof.）

莎士比亚还在以下几部戏剧作品中提及李树和李子：

《约翰王》（King John）第二幕第一场，康斯丹斯（Constance）说：“把王国送给祖母，祖母会赏给你一颗李子，一颗樱桃和一颗无花果。”（Give grandam kingdom, and it grandam will/Give it a Plum, a Cherry, and a Fig.）

《哈姆雷特》（Hamlet）第二幕第二场，哈姆雷特说：“这位专爱讽刺人的恶棍在这里说，老年人的胡须是灰色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里流出浓稠的琥珀和李树胶（可译成“眼睛里流出眼屎”）。”（The satirical rogue says here that old men have grey beards, that their faces are wrinkled, their eyes purging thick amber and Plum-tree gum.）

《亨利六世》第二部（2nd Henry VI）第二幕第一场，有一场爬李树的戏。辛普科克斯说：“从树上摔下来了。” 妻子答：“是李子树，主人。” 格洛斯特说：“玛斯，你如此喜爱李子，竟敢冒险。” 辛普科克斯答：“唉！好主人，我妻子想摘些大马士革李子，让我冒着生命危险爬树。

同剧第二幕第四场，多尔·蒂尔希特(Doll Tearsheet) 说：“绞死他，这无赖；他靠发霉的炖李子干和干蛋糕为生。”（Hang him, rogue; he lives upon mouldy stewed Prunes and dried cakes.）这是极具侮辱性的脏话，形容对方是一个吝啬、贫穷、肮脏的男人，为了活命只能吃恶心的剩饭剩菜。

《温莎的风流娘儿们》（Merry Wives of Windsor）第一幕第一场，斯伦德（Slender）说：“几天前，我跟一位剑术师父切磋剑术和短剑，结果把胫骨给碰伤了—当时我们赌的是三回合较量换一盘炖李子干……”(I bruisedmy shin th' other day with playing at sword and dagger with a master of fence; three veneys for adish of stewed prunes)

同剧第五幕第五场，埃文斯（Evans）说：“我会在你的婚礼上跳舞和吃李子。”（I will dance and eat Plums at your wedding.）

《一报还一报》（Measure for Measure）第二幕第一场，皮条客兼酒店老板庞培（Pompey）试图讲述一些荒谬琐碎的细节来拖延时间。他说：“恕我冒昧，想吃炖李子干……正如我所说，想吃李子干……那么很好，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你那时正在嗑着前面提到的李子的核儿。”

《冬天的故事》（Winters Tale ）第四幕第三场，小丑念出剪羊毛宴会所需要的清单：“四磅李子干，以及同样多的晒干的葡萄干。”（Four pounds of Prunes, and as many of Raisins of the sun.）

令人惊讶的是，莎士比亚在他的任何戏剧或诗歌中都从未提及英国常见的布拉斯李（Bullace）、黑刺李（blackthorn，学名Prunus spinosa，李子的近亲）以及黑刺李果 （sloe）。黑刺李是英国一种常见的野生灌木，常作为树篱，每年春天开满醒目的白色花朵。坚硬的黑刺李木材被广泛用于制作手杖和传统英式武术中的四分杖（quarterstaff ），其苦涩的果实催生了许多常见的俗语，如“像黑刺李一样黑”（as black as a sloe），“像黑刺李一样没用” （as useless as a Sloe），“一文不值” （not worth a Sloe）等等，但莎士比亚却完全将黑刺李排除在他丰富的植物学知识之外。

（黑刺李）

同样地，莎士比亚似乎也不是很待见梨树，在他的笔下，梨树和梨子乘载着沉重的象征意义。尽管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已经出现了好些个品质上乘的梨树品种，但他在作品里只提到了波普林梨（Poperin Pear）和沃登梨（Warden pear）。

《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 and Juliet）第二幕第一场，茂丘西奥（Mercutio）嘲笑罗密欧是波普林梨，此梨产自法国，形状酷似男人的生殖器。《冬天的故事》第四幕第三场，小丑说：“我需要用番红花给沃登馅饼上色”（I must have Saffron to colour the Warden pies.）他说的沃登馅饼是用沃登梨制作的。沃登梨是一种由中世纪僧侣培育出的带有泥土气息的梨树品种，肉质坚硬，略带沙粒，几乎无法生吃，因此非常适合长时间慢烤，在烹饪后能很好地保持形状。16世纪的糕点师会将沃登梨去核去皮，整颗或切半后放入酥皮中，并用肉豆蔻皮、肉豆蔻粉、生姜和糖等香料充分调味，用番红花将酥皮或梨肉染成鲜艳亮丽的金黄色 。由于梨非常耐寒，因此在深秋和冬季其他新鲜水果缺货时，梨便成了人们的主食。

（欧楂与波普林梨）

（沃登梨）

莎士比亚还用干瘪的梨子开一些粗俗的玩笑。《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第四幕第五场，福斯塔夫说：“我敢保证，他们会用他们的俏皮话把我打得像干瘪的梨子一样垂头丧气。”（I warrant they would whip me with their fine wits till I were as crest-fallen as a dried Pear.）《终成眷属》（All's Well that Ends Well）第一幕第一场，帕罗勒斯（Parolles）嘲笑女主人公：“你的贞洁，你那陈年的贞洁，就像我们法国的垦坍梨，看起来病恹恹的，吃起来干巴巴的。唉，它就是一个垦坍的梨，以前甘甜可口，唉，然而它却是一个垦坍的梨。”（Your virginity, your old virginity, is like one of our French withered Pears, it looks ill, it eats drily; marry, 'tis a withered Pear; it was formerly better; marry, yet 'tis a withered Pear.）愤世嫉俗的帕罗勒斯用垦坍的法国梨来论证迟结婚会导致女人的价值和魅力逐渐消退，法国垦坍梨还语带双关，暗指“法国病”（French disease，即梅毒），将大倒胃口的垦坍的梨与身体的腐烂联系起来。

（沃登馅饼）

其实早在莎士比亚之前，英国古文学中的梨树便褪去了春日洁白的清纯，沉沦于斑驳迷离的尘世欲望。最著名的梨园意象出现在杰弗里·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中的《商人的故事》（The Merchant's Tale）。故事中，年迈的骑士雅努阿里（Januarie）因建造花园而双目失明，遭年轻的妻子梅（May）欺骗。梅以突然想吃梨为借口，爬上一棵枝繁叶茂的梨树，与她的情人达米安（Damyan）幽会。当雅努阿里暂时恢复视力时，看到了躲在树枝上的两人，但梅却骗他说，这棵树被施了魔法，他看到的只是幻象。这里的梨树绝非东方文化中冰清玉洁、高标傲世的载体，而是象征着婚姻的背叛和欺骗。这个隐喻借鉴了早期欧洲大陆的寓言故事传统，例如薄伽丘的《十日谈》。

（法国梨）

撇开这些庸俗的含义，梨树虽然不如晚春绽放的苹果花那样艳丽，但树形却优雅的多。若于庭院一隅种下一株苍健的梨树，尽管树皮略显粗糙，树形却挺拔高耸，呈金字塔状，在四月的风里将满树雪白的素简洒满草坪。纵使世事荒诞，人心多俗，这一瓣清白，还是能够在疲惫的旧梦里给人带来安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