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讲真话的经济学家，走了

盛夏的窗外蝉声聒噪，金融圈却一片静默。

经济学家高善文的骤然离世，让很多人恍然意识到：“似乎再看不见说真话的经济学家了”。

充斥着模棱两可的话术、迎合情绪和主调的判断、粉饰现实的漂亮话……在这样的经济学世界里，高善文是极少数愿意放下圆滑、直面真相的学者。

斯人远去，市场以后将很再难听见如此清醒、尖锐、坦诚的声音，只剩下无尽的怅惘与反思。年轻的经济学人们，无法再通过高善文的演讲和表达获知真实的思维逻辑了。

很多经济学家只会在事后解读，也只会随着市场风向摇摆，但高善文始终恪守着“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信条，尊重数据、严守逻辑，他从来不为讨好大环境而修改结论，也不为了回避矛盾刻意少说。

高善文敢于在全民狂热的时候泼冷水，也会在集体的悲观中理性剖析底层症结。

高善文最出圈的一次是，在2024年年度策略会上，他抛开枯燥的模型与数据，直白地说了句后来流传甚广的话：“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死气沉沉的青年人，和生无可恋的中年人。”

在高善文看来，退休老年人手握着稳定的资产和体面的退休金，消费不受周期冲击；而年轻人的就业预期持续下修，被迫主动压缩开支；中年群体则背负房贷、育儿、养老的多重压力，收入增长还停滞了。

高善文缔造的“流行语”，背后是居民消费分化的底层逻辑，不加修饰也没有美化，直面内需疲软的核心根源。

他还说，所有经济活动的终极目标是改善普通人的生活，如果年轻人的预期持续走弱，内需复苏便无从谈起。

经济学到最后，不过也是常识。但高善文说了出来。



早在2006年，高善文就提出震动整个资本市场的“资产重估理论”，精准预判到流动性宽松将推动股票、房地产全面走牛，随后A股直冲6124点，验证了他的推演。

后来市场沉浸在财富狂欢之中，人人都坚信牛市永无止境，无数机构也在鼓吹资产价格永涨，但高善文却保持着冷静。2007年，他写下《透视繁荣：资产重估深处的忧虑》，“忠言逆耳”说市场泡沫已经成型，当全民追逐风险资产，机构一味鼓吹，一旦流动性收紧，将必然迎来踩踏式的暴跌。

他这番言论在当时格格不入，被不少多头诟病唱空市场，甚至质疑是在刻意制造恐慌。但没过多久，流动性拐点就如期而至，大盘断崖式下跌，无数投资者被套在高位，人们才真正读懂他文字里的警示。

2010年，高善文发布了重磅报告《上升的地平线——刘易斯拐点与通货膨胀裂口》，抛出一个当时极具争议的判断：中国廉价劳动力无限供给的时代已经落幕，正式跨过了刘易斯拐点，用工成本持续上行，通胀中枢抬升，经济潜在增速将长期下行。

当时行业依然普遍认为农村仍然有海量剩余劳动力，反驳的声音也是铺天盖地，许多同行都说高善文是在夸大劳动力短缺问题。

然而往后十年，用工成本连年上涨，制造业招工难成了常态化，CPI中枢稳步抬升，经济增速也是逐年台阶式下行，全部印证了他当年基于人口、就业数据得出的结论。

高善文从不畏惧与主流观点对立，只要数据指向真相，他就敢说出所有人不愿承认的长期趋势。

2017到2018年，全市场都聚焦去杠杆政策的红利，高善文却指出了背后的客观代价：强力收缩信用会误伤民营中小企业，压制地产、基建上下游需求，实体经济将会承受阵痛。

真话总是两面，只讲利好是迎合，利弊全说才是客观，而行业里愿意客观剖析政策副作用的研究者寥寥无几，高善文的类似声音常常显得格外孤独。

比起宏观周期预判，高善文也常常关心普通人的“经济体感”，这是他作为一个经济学家接地气、真实、不构建空中楼阁的特质。

但高善文也从不刻意制造极端的观点以博流量，从不割裂长期趋势与短期波动，既承认政策托底的积极作用，也不回避结构性深层矛盾。

2019年《知止不殆》演讲中，高善文对比了日韩的转型历史，发出警告：城市化尾声、人口红利消退之下，中长期潜在增速下行是客观规律，传统地产基建拉动增长的模式难以为继，“保5争4”的目标存在现实压力。

这不是唱衰经济，只是客观陈述客观的约束，提醒应当开始放弃高增长的幻想，适应中低速、求质量发展的新阶段。

真话从不是唱空，而是拒绝自我麻痹。

这位愿意直面真相的经济学家最近突然离去，整个行业就像是失去了一把丈量经济真实一面的尺子。

今后的宏观论坛、年度策略会，侃侃而谈的分析师和所谓经济学家可能还是很多，但只会满屏充斥乐观的叙事和圆滑的论调，极少有敢于刺破幻象的清醒。

为什么说经济学家必须要有良心？因为经济学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编织繁荣的美梦，而是要发现藏在漂亮数据背后的真相，提醒所有人看见风险、正视矛盾。

高善文的一生，以数理为刃，以坦诚为骨，始终坚守学者求真的初心。高善文讲的每一句真话，或许当时会让人不舒服，甚至被说是“刺耳的负能量”，但拉长时间回望，全部都被现实一一印证了。

高善文曾经说，做宏观研究要对预测心怀敬畏，对市场波动保持谦卑，永远忠于数据与常识。高先生这份治学本心，是留给后辈研究者最珍贵的遗产。

世间再无高善文，以后经济学界再难听见他那种不掺修饰、直击现实的真话。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位能力顶尖的宏观经济学家，更是一面照见真实经济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