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何国胜

编辑 | 向现

7月6日晚8点左右，龙卷风袭来时，李萱芸父亲还在自己开的便利店中。

便利店位于黄冈市瑞天广场旁小区内，狂风很快“突破”了便利店的一面大落地窗和卷帘门，随后店里的货架、两个装饮料的冷藏柜、一个放雪糕的冰柜和李萱芸的父亲，一起被风卷走。

幸运的是，李萱芸父亲被风卷走后，“转了几圈掉到了地上”，随后他爬到一处角落躲藏，才避免再次被风吹走。

但她父亲的胳膊和手臂，不知被什么划出几道伤口，胳膊肘处的伤口较深，能隐约看到骨头。



李萱芸父亲的手部受伤情况/受访者供图

李萱芸说，风停后，她父亲自己打赤脚去医院就医，途中被一辆军车施以援手，载到了大别山医院。不过，因为医院受伤人员太多，医生给李萱芸父亲缝合了伤口，说之后再处理植皮手术等问题。“骨科人太多了，很多人很严重。”李萱芸说。

很多人到了第二天才知道，他们遭遇了一场历史罕见且破坏力极强的风灾。

新华社消息，7月6日晚，湖北东部多地遭强对流天气袭击，发生强降雨和雷暴大风，部分乡镇出现龙卷风。截至目前，雷暴大风已造成1.46万人受灾，11人死亡，1人失联。

其中，湖北鄂州和黄冈的龙卷风灾害，已造成9人死亡，1人失联。

7月7日上午，黄冈市发布《黄冈市区7月6日罕见龙卷风灾情及抢险情况报告》（下称“报告”），据介绍，本次灾害共造成黄州区5975人受灾，因灾死亡4人、失联1人、危重症5人，因灾导致直接经济损失4.5亿元左右。



7月7日在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拍摄的受灾现场（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伍志尊摄

“鄂州融媒”同日发布，湖北鄂州市也因龙卷风受灾，截至7日5时10分，全市初步统计受灾人口428人，其中死亡5人，转移安置178人，因灾损坏房屋155户378间，全面受灾情况仍在进一步统计核实中。

“报告”显示，7月6日20时10分至30分，短短20分钟内，一场最大风速超过15级的EF2级强龙卷风横扫黄冈市区。黄冈城区主次干道、居民小区、企业工厂、物流园区等无一幸免，造成人员伤亡、树木折断、车辆损坏、店铺受损、电力受损、厂房被掀、农作物受灾等重大灾情。

其中，黄州区宝塔大道南段启程物流公司和长江社区一期仓储项目受灾最严重，多辆货车被掀出30米之外。

据南风窗了解，此次龙卷风在鄂州市鄂城区生成，之后大致由西南向东北方向移动，横跨长江后，进入黄冈市遗爱湖公园、黄冈师范学院等地。



7月7日，在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东湖街道受灾物流园区，救援人员在进行搜救工作/新华社记者伍志尊摄

01直面龙卷狂风7月6日晚8点，家住湖北鄂州市鄂城区菜园头的张力，看到窗外闪电频频照亮夜空。

8点01分，他打开手机，将镜头对准窗外。他家住在27楼，窗外不远处就是长江，对岸是黄冈市黄州区。

张力拍摄视频的开头，紫色闪电不间断地闪烁，对岸的黄冈，灯火通明，而且还能依稀看到一点“蓝天”。随后，厚重的乌云从鄂州方向逼近黄冈，闪电愈发密集。

约90秒后，张力视频左上方出现了一团黑影。几秒钟后，随着闪电的亮光，那段黑影显了模样：一个巨大的龙卷风。

张力说，龙卷风是在鄂州生成，由西南向东北方移动，跨过长江，直奔黄冈市。

他拍摄的视频显示，龙卷风过长江时，卷起大量水汽，外围和高处还能看到被卷起的黑色物体，其巨大的身形挡住了对岸黄冈市的一片楼群。

在张力拍到龙卷风约2分钟后，跨江的龙卷风来到了黄冈市瑞天广场敖近。

李萱芸家紧挨着瑞天广场，龙卷风袭来时，她父亲正在小区内自己开的便利店中。

当时，李萱芸人在武汉，晚上8点12分，她接到母亲电话，说家里遭了灾。“（我妈）被吓到了，昨晚一直说疯话，说地震了。”李萱芸告诉南风窗，当时她母亲和弟弟在17楼的家中，龙卷风吹破了阳台的玻璃，阳台和客厅的隔断门也被吹掉了一扇。

她母亲和弟弟因为死死扒住防盗门才没被吹走，也未受伤。但她父亲突遭狂风袭击，躲避不及，目前已经受伤住院。



李萱芸家所在的小区龙卷风过后的情况/受访者供图

紧接着，瑞天广场马路对面的黄冈师范学院正面遭受了龙卷风的“袭击”。

当晚8点05分，在黄冈师范学院北区图书馆学习的豆佳茗听到外面响起一声巨雷。随后，一阵狂风袭来，自习室的玻璃碎裂，风裹挟着碎玻璃吹进自习室，砸向了同学们。

豆佳茗当时就坐在窗户旁边，她感觉自己腿被划了一下。后来回到宿舍时，她才发现自己腿上血流不止，“好像划到血管了”。

豆佳茗说，这两天学校正值期末考试，图书馆自习的学生较多。

“一开始大家很慌乱，不知道这是龙卷风还是什么，有同学还以为是冰雹。”豆佳茗说。狂风吹破玻璃后，图书馆随之停电，学生们一度陷入慌乱，纷纷抱头蹲在了靠墙的桌子下面。

等狂风过去后，在回宿舍路上，豆佳茗看到学校有不少树被直接吹倒，有些砸在汽车上，把车砸扁了。

由于受伤，她当晚被辅导员等送到大别山医院。但因为医院伤员太多，医生只给她做了简单的包扎和止血，让她次日再来缝合。“骨折的太多了，优先处理他们，我这属于小伤口。”豆佳茗说，当时医院里“血乎哴当的，满地的血”。

她还从同学处了解到，有同学被割伤后大出血，地上有一大摊血迹。学校中受伤较多的是在图书馆和教室的学生，待在宿舍里的学生，受伤相对较少。

同在黄冈师范学院北区的学生张威，当时就在一楼的宿舍中。最初他们发现电和网都断了，便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当他走到宿舍楼大门时，风开始变大，他的耳朵也因为风压太大开始疼痛。

当时，宿管阿姨想把大门关上，但很吃力。他便和其余四五名同学过去帮忙，但他们五六人合力仍拉不动门。很快，狂风卷着树枝等吹进了宿舍楼，张威他们赶紧放弃关门，跑回宿舍。

几分钟后，狂风平息，张威从宿舍出来，看到一楼大厅和楼道的吊顶被吹得满地都是，一些高层宿舍的玻璃被吹破，导致一些学生受伤。

张威说，7月7日原本有期末考试，但因为龙卷风袭击，学校已经通知提前放暑假。



龙卷风平息后，宿舍楼里一片狼籍

02历史罕见龙卷风在“报告”中，黄冈市用“历史罕见”来描述此次风灾。“报告”显示，此次龙卷风强度为EF2级，最大风力超过15级。

根狙桃国对龙卷风强度等级的划分，EF2属于强等级龙卷风，出现几率为24%。

该等级的致灾能力较强，具体表现为：木板房的房顶、墙壁被吹跑，可移动式车房被破坏，货车脱轨或掀翻，汽车翻滚，大树拦腰折断或整棵吹倒。轻的物体被刮起来后“像导弹一般”。

龙卷风属于强对流天气，是一种强烈的、小范围的空气漩涡，在强烈不稳定天气条件下，由空气强烈对流运动产生的。通常是由雷暴云伸展至地面的漏斗状云产生的强烈旋风。



龙卷风的形成/图源：中国气象局官网

根据历史资料，我国龙卷风的易发地主要有长江口三角洲、苏北、鲁西南、豫东等平原、湖沼区及雷州半岛等地，主要发生时间在每年4月-8月，7月是高发期。

佛山市龙卷风研究中心正研级高工黄先香此前接受采访时表示，龙卷风易发生在空旷、地形平坦的地区。

市中心一般有高楼大厦，不利于龙卷风发生、发展。但这次湖北鄂州和黄冈的龙卷风就发生在城区，并席卷了不少高楼，历史罕见。

罕见的背后是复杂的成因。据湖北气象局首席专家王晓玲的解释，此次龙卷风的形成叠加了台风“美莎克”残涡影响和东北冷涡南下等多重因素。

10号台风“美莎克”残涡环流在湖北上空与梅雨锋叠加，形成极强暖湿气流，同时东北冷涡携冷空气南下，冷暖空气在湖北剧烈碰撞，高空和地面有很强的垂直风切变，风像拧毛巾一样旋转加强形成龙卷风。



“美莎克”7月6日05时-6日17时路径概率预报图/图源：中央气象台

研究显示，台风因为本身风速很大，容易在较大范围内形成有利于超级单体和龙卷风形成的垂直风切变，特别是在台风前进方向的右前侧。有云图显示，此次湖北的龙卷风也疑似处于“美莎克”残涡环流的右前侧。

而此次龙卷风之所以造成严重破坏，一是由于风速大，此次湖北龙卷风监测风力达13级，速度高达40米每秒左右，接近强台风等级；

二是强大的吸力，王晓玲称，龙卷风的中心气压极低，能轻易把重达数吨的车辆卷翻，被龙卷风卷起来的树枝、瓦砾、金属等在高速运动下有很大破坏力。

但针对如此强破坏力的龙卷风，因为其突发性强、空间尺度小，局地性特征明显，目前的技术只能提前预报出某个大区域“有遭遇龙卷风的风险”，很难精准到“几点几分、哪条街道会发生”的程度。

来去匆匆的狂风过后，留下一地狼藉。张力拍完视频的次日，得知小区高层住户有些家的玻璃破碎，周边小区甚至有人在屋内被风卷出窗外。

7日白天，张威在学校看到，很多树被连根拔起，横倒在路上。



张威拍下的学校里被连根拔起，横倒在路上的树/受访者供图

李萱芸也在7日从武汉赶回家，看到小区里一片狼藉，空地上散落着板材、钢架、大型垃圾桶等。甚至约1公里外学生街餐馆的部分抽油烟管道，也被吹到了小区中。

邻居家的门、柜子和床都被狂风卷走，好在人没事。她父亲的便利店内像一堆废墟，各种杂物堆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往日的模样。

小区业主群内，大家在接龙统计损失，空调外机掉落、窗户被吹飞、玻璃破碎、床垫和家具消失不见……

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7日上午，李萱芸父亲争取到了一个手术名额，正在进行手术治疗。

7日上午，豆佳茗也再次到医院治疗，因为在前一天简单处理后，伤口又裂了。她给记者发来的照片中，其腿部膝盖下侧位置缠着绷带，小腿上有五六条向下血痕，整个脚面也被血染红。

豆佳茗记得，7月5日傍晚，黄冈出现了很美的晚霞，她跟其他人一样拍了下来。但没想到短短一天后，同一个地方遭遇了罕见的龙卷风袭击。



豆佳茗拍下的7月5日黄冈的晚霞/受访者供图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