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锡进：看到舆论大骂冯小罢和韩红 我挺不是滋味

今天看了冯小罢的《抓特务》，它是部好电影，很打动我。但它在网上挨了不少骂，我想很多人是因为不喜欢冯小罢了，所以骂这部电影装b。韩红呼吁大家“走个面儿”，更增加了争议。。

可能是冯小罢的时代真的过去了，观众不喜欢他了，这就是一切。一部总投资3亿元的电影，票房扑街，这部电影说不定就是冯小罢导演事业的滑铁卢了。

我的疑问是，即使告别冯小罢，需要这么无情嘲笑着、甚至恶狠狠地骂着他告别吗？还有韩红作为朋友帮忙喊一嗓子，呼吁大家“走个面儿”，我搞不明白这当中错在哪了？冯小罢的朋友们难道不应该愿意看到冯小罢借这部片子在票房上翻身，能够延续他热爱的电影事业吗？顺便帮个忙，这是值得鼓励的热乎乎的人情世故吧？

看到有人翻出冯小罢2017年骂过“垃圾电影的存在是因为有垃圾观众”，冯小罢那句话说得肯定很差劲，被骂过好几轮了，但互联网的记忆需要那么久吗？一个人说错一句话，有过一个错误的认知，我是希望我们的社会不要记恨他一辈子。冯小罢总体上是位三观很正的导演，他的大量作品为他做了最好证明。他2007年拍的《集结号》是改开之后最早充满深情描述一位老兵的商业电影，他的《1942》把一段旧社会的惨痛历史摆到现代人面前，振聋发聩。

2016年的《我不是潘金莲》，是罕见的描述上访的电影，尤其令人钦佩。说明冯小罢拍片子不光为了赚钱，他有这个时代文艺人的担当和责任感。

如果有耐心的朋友们真去电影院坐一坐，看看《抓特务》，我相信多数人不会失望。那里面都是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折射了共和国从解放到发展，然后经过那段特殊岁月，直到改革开放的波澜壮阔大画卷。胡歌和雷佳音都演得出神入化，我真看不出这个电影有哪个地方“装b”了，油腻了。

因为对“冯裤子”有意见，不去看也没关系。即使这部电影栽倒在了地板上，冯小罢从此被当成“票房毒药”，再也没有投资者找他拍戏，他从此走进历史，他的记忆也足够丰富了。从1997年《甲方乙方》开始，很多年里冯小罢一年出一部商业贺岁片，完全称的上是中国商业片贺岁档的开创者，它的那些电影塑造了一代人的共同记忆。2000年前后的很多个新年前夕，谈论冯小罢将拿出什么样的新贺岁片，成了社会上一个有相当热度、且情趣盎然的话题。

虽然多位导演的票房成就把冯小罢远远甩在后头，但冯小罢与葛优等人合作为商业电影的那波大推动，为后来中国电影的繁荣铺就了一个全新、坚实的台阶。冯小罢后来没有拍出特别叫座的电影，连20亿的票房都没有摸过，说明他的确有些落伍了，没有跟上观众的趣味变化。他大概有点固执己见，生活在了自己的认知舒适圈里，没能跳出来与时俱进。

然而在固执己见中没落，也是很多时代里创作者们有自尊地走下舞台的方式之一。

看到舆论大规模地骂冯小罢，同时痛骂呼吁大家“走个面儿”的韩红，我挺不是滋味的。很多人并没有看这部电影，都是人云亦云地骂，跟一句老朋友热心肠的“走个面儿”呼声过不去，还有的人借机落井下石，怎么说呢？我就是不希望我们的舆论场是这样的。

韩红被网暴，极端情绪正在吞噬电影圈



网暴的本质，从来不是就事论事，而是把对资本、对权威、对贫富差距的虚无愤怒，发泄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六月的电影市场依旧冷清，这已是近年常态。冯小罢执导的《抓特务》票房远未达预期，明星韩红为其宣发站台时说了一段话：

“北京有2000多万人口，咱北京的兄弟姐妹爷们娘们，您受累走个面儿，把第一波票房带起来！”

没想到，票房没带起来，韩红自己却成了众矢之的。

挖苦算轻的，网上已出现大量人身攻击。一个做了那么多公益、口碑过硬、实力超群的老牌巨星，为何因为一句不算过分的话就“翻车”了？

答案很简单：时代变了。

01

《抓特务》的票房惨淡并非偶然。首日排片占比一度接近26%，上座率却只有3.3%，在同档期真人电影中垫底。

猫眼预测最终总票房约1.27亿至1.62亿元，面对传闻中2亿以上的制作成本，亏损已成定局。与已放映五十多天的《给阿嬷的情书》相比，输得很难看。

冯小罢的路人缘早已透支。不止是他，张艺谋、陈凯歌等第五代导演近年口碑普遍滑坡。

二十年前，他们是票房灵药与奖项常客；如今，无论拍什么题材，都难逃“爹味”“说教”的标签。观众对权威和资本的厌倦，已经转化为一种本能的排斥。加上现在出好作品很难，过往的光环早已变成他们的紧箍咒，年轻的观众不认。

当然，冯小罢并非没有追求。一方面，他靠拍烂俗的喜剧电影发家，曾是多年的票房冠军。另一方面，他赚了钱，就总想拍一些深刻的沉重的反映历史的电影。



▲《芳华》电视剧剧照（图/豆瓣）

冯小罢在自己能轻松赚大钱的那几年里，拍《1942》、拍《芳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题材，说明他仍有艺术抱负。

可问题是，在这个算法主导舆论的时代，就事论事的影评无人问津，简单粗暴的骂声却能迅速占领首页。你认真分析台词与时代背景，没人有耐心看完；你骂得狠，流量就来了。

更要命的是，冯小罢过去骂过观众，这次他没开口，韩红替他开了口，也替他挨了骂。



▲韩红在《抓特务》首映礼（图/视频截图）

平心而论，韩红那句话并没有恶意，不过是“请多多支持电影”的江湖版表达。可问题恰恰出在“江湖”二字上。

她和冯小罢成名三十年以上，身家以亿计。你把普通观众叫作“兄弟姐妹爷们娘们”，可谁跟你是一家？你们赚了票房会分给我吗？大家无法共情资本，更不愿为富豪的生意“走面儿”。

韩红本人几乎没有黑点：当歌手，实力是天花板级别，做公益十几年，经得起审计和舆论拷打， 政治立场也无可挑剔。但网暴的本质，从来不是就事论事，而是把对资本、对权威、对贫富差距的虚无愤怒，发泄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韩红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02

与《抓特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低成本方言片《给阿嬷的情书》。它凭借口碑斩获超18亿票房，导演蓝鸿春和演员全是素人，在舆论场上被塑造成“对抗资本的良心之作”。

可这股追捧很快变了味。谁批评这部电影，就被打成“卖国贼”，谁不支持它，就是“不爱国”。电影本身被强行绑定民族情绪，成为党同伐异的符号。

这和去年《哪吒2》被架上“国漫崛起”神坛、容不得半点批评，如出一辙。把某部电影与集体荣誉强行捆绑，并借此来贬低其他所有电影。

越是这种言之凿凿、情感极度浓烈的裹挟，最终的反噬就越惨烈。

还记得《封神1》吗？当时观众一票一票把它拱上高位，称赞它是“中国电影工业的曙光”；到了《封神2》，舆论风向立马掉头，口碑烂到贴地，说它的特效只有5000块钱，无良资本家洗钱。

东亚人与海外东亚人

可《封神1》和《封神2》是同时拍的，导演还是那个导演，团队还是那个团队。上一秒还是业界良心、未来影业希望，下一秒就是资本原罪了。

变的不是作品，而是观众的情绪。这种“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极端心态，正在吞噬正常的电影讨论。当一部电影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叙事、表演、美学，而是取决于它能否成为某种身份的“投名状”，艺术就已经死了。

03

近几个月，几位“素人”被封神：导演蓝鸿春、赛车手张雪、无证足球教练董路。他们的共同点是：没有资源，野蛮生长，打脸了“专业人士”和“大资本”。与此同时，“鹅腿阿姨”年入千万，也成了励志典范。

这些被追捧的人，标签是“底层”“亲切”“自己人”；而被嘲讽的人，标签是“资本”“老登”“装腔作势”。

雷军去年还是“民族骄傲”，前几天因拍吃早餐的摆拍视频被群嘲；追觅老板俞浩年轻有为，红不了几天就舆论翻车；章泽天、田朴珺这类“上嫁贵妇”，更是动辄成为靶子。要是在过去，这些无伤大雅的瑕疵总会有粉丝来“洗白”，但现在的风向变了。大家很烦这些富豪了，有钱可以，能不能别在我们面前舞了？

这是一个“身份 政治”的时代，身份认同大于一切。大家的观点已经不是利益之争了，而是站定了一个身份之后，要捍卫这个身份。

经济学家弗朗西斯·福山在《身份政治：对尊严与认同的渴求》中写道：

当代政治斗争的主线，已从意识形态的左右之争，转向身份认同的族群之战。人们从“理性的昏迷”中苏醒，重新拥抱自己的族群身份，并将其发展为一种政治武器。

这几年，经济下行，普通人赚钱越来越难。人们的消费意愿很低，大家不再有闲情逸致去给明星名导捧场，反而对“有钱人”的一举一动高度敏感。你越是居高临下、称兄道弟，越容易激起反感。这不是对错问题，而是“你是谁”的问题。

现在电影行业普遍低迷，极少数能获得高票房。大众很难因为“电影好看”驱动，而是看哪部电影能调动情绪。比如说《给阿嬷的情书》《哪吒2》，它们引发的强烈情绪，并不是潮汕华侨感情、爱情亲情和友情，或是“我命由我不由天”，而是“通过电影表达爱国”，谁批评电影谁就是批评中国。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图/豆瓣）

这两部都是好作品，我都看了不止一遍。但它们最终被利用成一种党同伐异的工具，谁能想到？

在当下的这种情况下，越极端的表达越容易得到情绪上的认同；而试图温和讲道理的，迟早会被两边都骂惨了，落得两头不是人。这个世界的分歧已很难弥合。

说到底，冯小罢和韩红，是输给了时代的裂痕。当身份政治取代理性讨论，当极端情绪碾压温和表达，任何“自己人”以外的声音，都容易被撕碎。

让电影的归电影，艺术的归艺术。好好说话，真的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