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辞世，从大师到泡沫制造者

美国当地时间6月22日，曾长期执掌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美联储）的经济学家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因帕金森病并发症去世，享年100岁。作为美国历史上任期第二长的美联储主席，他从1987年至2006年连续服务近19年，历经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和小布什四任总统，见证并主导了美国经济从冷战结束后的繁荣到互联网泡沫时期的发展历程。上世纪90年代，他因成功应对多次金融动荡并推动长期经济增长而被誉为“美联储大师”（The Maestro）。然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他推崇市场自律、支持金融自由化的理念又遭到广泛质疑。格林斯潘的一生几乎浓缩了现代美国经济史的重要篇章，其功绩与争议并存的遗产，至今仍影响着全球央行和金融市场。

从爵士乐手到美联储主席

格林斯潘1926年出生于纽约，一开始他的志向并不在经济学。年轻时的他曾是一名爵士乐单簧管和萨克斯演奏者，并短暂从事音乐工作。后来，他转向经济学研究，在纽约大学获得学位，并逐渐成为华尔街颇具影响力的经济顾问。20世纪50年代，他创立经济咨询公司，长期为企业和投资机构提供宏观经济分析服务。

20世纪70年代，格林斯潘曾担任美国总统福特的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1987年，时任总统里根提名他接替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出任美联储主席。上任仅两个月，美国股市便遭遇“黑色星期一”暴跌。面对市场恐慌，格林斯潘迅速宣布美联储将为金融体系提供充足流动性，这一举措稳定了投资者信心，也让他一举成名。

此后近二十年间，格林斯潘成为全球金融市场最受关注的人物之一。他的每一次国会证词、每一句公开讲话，都会引发市场剧烈波动。由于言辞晦涩、习惯使用复杂而模糊的表述，他创造了著名的“美联储语言”（Fedspeak）。投资者们常常逐字分析他的发言，试图从中判断未来利率政策走向。其中最为人所知的一次发生在1996年12月5日，格林斯潘仅用“非理性繁荣”两个词，便暗示股价已然过高，金融市场应声震荡。市场对于格林斯潘政策意图的密切关注，甚至催生了美联储新的民间传说——“公文包指标”。据说，如果格林斯潘带着鼓鼓的公文包进入美联储会议，就意味着可能会有变动，因为他会携带图表和研究资料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在许多人眼中，格林斯潘重新定义了现代中央银行行长的角色。他不仅是货币政策制定者，更成为影响全球资本流动和投资决策的关键人物。正是在他的任期内，美联储从一个相对低调的机构逐渐演变为全球金融体系的核心力量。

经济繁荣背后的“格林斯潘时代”

格林斯潘最辉煌的时期出现在20世纪90年代。冷战结束后，美国经济进入持续扩张周期，信息技术革命和互联网产业迅速崛起，失业率下降、生产率提升、通胀保持温和增长，美国迎来了战后最长的经济扩张阶段之一。

在此期间，格林斯潘成功应对了一系列重大危机，包括1987年股灾、1990年至1991年经济衰退、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以及2001年“9·11”恐怖袭击后的市场震荡。他采取灵活的货币政策，在维持经济增长与控制通胀之间寻找平衡，因此赢得了跨党派支持。多位总统先后提名其连任，使其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央行领导人之一。

△格林斯潘和老布什（左）

格林斯潘尤其强调数据分析的重要性。他以热衷研究各种经济统计指标著称，经常通过大量细微数据来判断经济趋势。比如他会研读各种冷门经济数据，从月度铁路箱车载货量到钢铁产量，无所不包。据了解，每天清晨，他都会早早起床，在浴白里泡上两个小时，利用这段时间审阅统计数据及美联储内部工作人员提交的报告。在互联网经济快速发展的年代，他比许多经济学家更早认识到技术进步可能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因此在失业率下降的情况下并未急于大幅加息。事实证明，这一判断在当时帮助美国延续了经济增长势头。

与此同时，格林斯潘也成为美国经济繁荣的象征。媒体和市场俺予他近乎传奇的色彩，甚至将其称为能够“摇动世界的人”。1999年出版的《别了，格林斯潘》（Maestro : Greenspan's Fed And The American Boom）进一步巩固了他的公众形象。那一时期，无论是华尔街还是华盛顿，都普遍相信格林斯潘拥有非凡的经济判断能力。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格林斯潘还因情场风流而登上八卦版面。他曾与电视记者芭芭拉·沃尔特斯（Barbara Walters）约会，此后与现任妻子安德烈娅·米切尔（Andrea Mitchell）历经12年爱情长跑后终成眷属。两人没有子女。格林斯潘与沃尔特斯交往时，正担任福特总统的经济顾问。据了解，福特在报上看到两人约会的消息后，将报道剪下，寄给时任白宫办公厅主任迪克·切尼（Dick Cheney），并附上一张字条写道：“我真不敢相信。”

△格林斯潘和第二任妻子安德烈娅·米切尔在婚礼上

金融危机后跌落神坛

如果说20世纪90年代塑造了格林斯潘的传奇地位，那么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则彻底改变了外界对他的评价。

格林斯潘与作家兼哲学家安·兰德（Ayn Rand）关系密切，20世纪50年代加入其核心思想圈“集体”（The Collective），深受其“客观主义”哲学影响。1950年代初，格林斯潘经第一任妻子介绍认识了兰德。那时的格林斯潘还只是纽约的一名年轻经济顾问，而兰德已经因小说《源泉》（The Fountainhead）而声名鹊起。由于格林斯潘衣着深色、举止沉静，兰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送葬人”。1974年，当格林斯潘宣誓就任福特总统的经济顾问时，兰德就站在他身旁。兰德推崇自由市场、个人理性和有限政府，这些理念深刻影响了格林斯潘的经济思想。他长期认为市场机制优于政府干预，主张减少监管，支持金融创新与金融自由化，并将这些理念贯彻到其执掌美联储期间的政策实践中。

△格林斯潘和兰德

在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和“9·11”事件之后，美联储连续大幅降息以刺激经济增长。批评者认为，长期维持低利率环境推动了房地产市场饼热和信贷扩张，为美国房地产泡沫的形成创造了条件。同时，格林斯潘在任期间支持金融衍生品市场发展，并未推动更严格的监管措施，这也被认为增加了金融体系风险。

当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许多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开始重新审视“格林斯潘时代”的政策遗产。曾经被赞誉为金融稳定守护者的格林斯潘，逐渐成为危机责任讨论中的焦点人物。媒体对他的评价也从“美联储大师”转向“泡沫制造者”。

面对批评，格林斯潘并未完全回避责任。2008年美国国会听证会上，他承认自己长期以来关于市场能够自我约束、自我监管的信念存在缺陷，并表示这一认识上的错误令自己“震惊”。这一公开反思被视为其职业生涯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

退休后，格林斯潘继续从事经济咨询工作，出版多部著作，并频繁就全球经济问题发表看法。他仍然是国际财经界的重要声音，但已不再拥有昔日近乎无可挑战的权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