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季节之间

第一次来到北陆，最奇怪的不是海，而是季节。沙滩上已经是初夏。海水轻轻拍打着岸边，风里带着暖意，脚下的细沙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远处的海湾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云层在天空舒展开来，像被毛笔拖开的墨迹。一切都在告诉你，夏天已经到了。

可抬起头，天边却是一排雪山。白雪覆盖着山脊，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仿佛冬天还停留在那里，迟迟不肯离开。这种景象对于习惯了大陆气候的人来说有些不可思议。海本应属于夏天，雪本应属于冬天；海应该在南方，雪应该在高原。但在北陆，它们被放进同一幅画里，而且毫不违和。脚下是六月，远山却像二月；海风属于盛夏，雪峰仍带着寒意。两种季节隔着几十公里同时存在，让人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哪个时节。

北陆背后的立山连峰高达三千米左右。冬天积下的厚雪，要到盛夏才能完全融尽。于是这里的河流总带着雪山的气息，从山谷间一路流下，穿过平原，最终汇入海湾。山、河、海并不是彼此独立的风景，而是一场漫长循环中的不同阶段。今天脚下的一滴海水，也许几个月前还是山顶的一片积雪。

沿着沙滩继续向前走，风景又变得安静起来。宽阔的沙地上几乎看不到人，海浪的声音也很轻。没有南方海滨的热闹，没有成排的商店和遮阳伞，只有海风、沙滩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这里的海似乎从不急于吸引游客，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这种安静并不空旷，反而让人更容易注意到周围的一切：海浪退去后留下的痕迹，树林投下的长长阴影，以及天边那些始终存在的雪峰。无论你朝哪个方向望去，它们都在那里。

像背景，也像时间本身。中国古人喜欢写“江山”，因为山与河塑造了文明；而在北陆，更让人难忘的却是“海山”。海在前，山在后，人站在中间。没有“一览众山小”的豪情，也没有面对大海时的激昂，只剩下一种难得的平静。仿佛自然并不需要向人展示什么，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存在，而人恰好经过。

离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吃过什么，也记不清去过哪些商店，却始终记得那排雪山。盛夏的阳光下，它们依然覆盖着白雪，高高悬在天边。山下是绿色森林，是城市，是河流；山上却依然保留着冬天。那种感觉像是时间在不同高度拥有不同速度：夏天已经抵达海边，却还没有完全爬上山顶。

很多地方的壮阔来自惊涛骇浪，来自险峰绝壁。而北陆的壮阔却温和得多。它只是让海与雪山同时出现在你的眼前，让夏天与冬天在同一片天空下相遇。然后你忽然明白，有些地方之所以难忘，并不是因为它们比别处更宏伟，而是因为它们让人看见了本不该同时存在的事物。海风吹过沙滩，雪光停留山巅。而北陆，把两个季节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