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和谈达95%之际突发军事冲突

“这一回应是一次严正警告，旨在让敌人明白，侵略必将遭到报复，若再次发生侵略行为，我们的回应将更加果断。”当地时间5月28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公共关系部门发表声明称，当天凌晨4时50分，伊斯兰革命卫队远程袭击了一处美军空军基地。

在声明发布前，科威特媒体报道称，该国上空出现了因使用防空武器而产生的爆炸声。

根据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声明，此番遭到袭击的美军基地，是稍早前美军突然攻击伊朗阿巴斯港的“源头”。当地时间5月25日夜到26日凌晨，美军对霍尔木兹海峡沿岸的伊朗重镇阿巴斯港的空军基地、海军基地及防空设施发起袭击，使用了巡航导弹等武器。有报道称，袭击摧毁了革命卫队海军的部分布雷船只，并导致多名革命卫队成员身亡。

这是5月初以来美伊之间爆发的第一次直接冲突，也是近20天来美军第一次公开袭击伊朗本土。美军中央司令部第一时间确认了行动，但宣称这是“自卫”并“保持克制”。针对伊朗的反击，美方未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援引多名政府官员的话说，自2月28日以来，美军经常隐瞒伊朗对美军基地的攻击和破坏。

一天前，据美国媒体援引美国官员的消息报道称，五角大楼已拟定一份伊朗境内打击目标清单，为川普恢复对伊军事行动做准备。行动命名为“大锤”，目标包括去年6月已遭美军空袭的一些核设施、战略石油设施、通信设施和军事指挥中心。

此番美伊冲突“重启”之际，中东其他战线的军事行动也更加激烈。以色列军方于5月27日对黎巴嫩南部全体居民下达强制迁移令，宣称该地区已完全成为“战区”。据黎巴嫩媒体报道，位于南部的黎巴嫩第五大城市提尔的居民区，在27日夜到28日晨间已遭到以军10多次空袭。今年4月以黎停火以来，以色列一再违反停火协议，但如此规模的行动，还是第一次发生。

5月中旬以来，美伊双方都曾传出诸多积极信息，显示关于停火备忘录的谈判已接近尾声，甚至“完成了95%”。但最近几天，和平的希望似乎又变得渺茫。问题在于：美伊所达成的共识，能否不被突发冲突的“插曲”所干扰？

5月22日，伊朗阿巴斯港。图/视觉中国

艰难的突破

就在美军袭击伊朗的5月25日当天，伊朗议长卡利巴夫、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央行行长赫马蒂一行刚刚赶赴卡塔尔首都多哈。从4月初伊朗通过调解方向美国提交“14点方案”以来，美伊在巴基斯坦、卡塔尔、埃及、土耳其、沙特阿拉伯、阿曼等各调解方的努力下，就方案中的大多数条款逐渐达成初步共识。外界因而期待，卡利巴夫此次多哈之行，将能敲定60天初步协议的“最后细节”。

但是，伊朗方面的态度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积极。官方媒体塔斯尼姆通讯社援引知情人士的话说，伊朗代表们对谈判的看法是“务实、悲观”。

接近伊朗政府的德黑兰战略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贾法尔·哈格帕纳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从美伊双方4月8日达成临时停火以来，伊朗并不相信川普的诚意，但需要在当前相对具有战略优势的时期尽快将临时停火变为对伊朗有利的长期和平态势，所以“伊朗方面的倾向是避免过多地纠缠于细节，先达成一项总体协议，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

在此背景下，4月11日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举行的美伊首轮高级别会谈，让双方明确了对方最在意的核心事项与底线。此后，来自德黑兰的14点具体提案通过巴基斯坦转交到川普手中，其中包含了伊朗的全部“最高要价”：全面结束所有战线的战争、解除所有制裁、解冻伊朗资产、支付战争赔款、承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主权。

之后一个月，在各方斡旋下，美伊逐渐达成了一些基本共识。根据美伊消息人士对路透社、半岛电视台等媒体释放的消息，这些共识包括：双方停止所有战线的敌对行动；美国解冻数十亿美元的伊朗被冻结资产，解除对伊朗的海上封锁；伊朗解除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清除水雷，并在未来也不准备收取饼路费。

此外，美方消息称，伊朗同意就现存440公斤高浓缩铀的去留进行谈判。

这些来自不同消息人士释放的信息，虽然大多可以得到交叉验证，但也有一些细节被伊朗方面否认。截至5月28日，初步备忘录中是否写入伊朗放弃高浓缩铀、是否写入美国先解除一部分对伊制裁，仍然悬而未决，川普的公开说法也和美国官员释放的信息有所矛盾。

对川普而言，只有足以宣布“解除了伊朗核威胁”的成果，他才能体面退场。但伊朗方面认为，核问题应当留到下一阶段讨论，美国应当先解除一部分对伊制裁以表达诚意，并换取霍尔木兹海峡的开放。

根据地区媒体Amwaj.Media援引内部人士消息披露，并得到美国昆西研究所执行副总裁特里塔·帕西“通过独立信源验证”的信息，约到5月中旬，双方达成了一个“各退一步”的方案：先不讨论解除制裁，而是约定可以部分解冻伊朗在海外的被冻结资金。

据称，这一提议由卡塔尔方面推动。目前，伊朗被冻结资金的约50％都存放在卡塔尔，价值约120亿美元。关于解冻资金的具体协议，将以附件形式附于主要备忘录之后。分析人士据此推测，5月25日，伊朗议长卡利巴夫带着央行行长赫马蒂赶赴多哈，真正目的可能是敲定这一关键的“附加细节”。

另一项已经实现的重大突破，是双方都同意“停止所有战线的敌对行动”。对川普来说，这意味着明确将伊朗最为担心的以色列问题置入美伊谈判中，并需要美国总统花费力气说服以色列停止对黎巴嫩的进一步占领。

以色列真的会支持美伊的这一共识，而不进行阻挠吗？美国智库美国中东项目主席、以色列原总理办公室高级顾问丹尼尔·列维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这和以色列国内政治的变化相关。以色列议会选举将在今年10月底前举行。

列维指出，相比其竞争者，内塔尼亚胡仍拥有一定的民调优势。然而，如果内塔尼亚胡就美伊和谈问题和川普爆发直接冲突，川普只需表示支持内塔尼亚胡的竞争对手之一，就可能对内塔尼亚胡的政治生命造成巨大威胁。

“内塔尼亚胡是一个精明的领导人，他不会公开和美国总统闹翻。”列维指出。在此背景下，虽然和川普在5月12日的通话中就“谈判还是发起新的军事行动”爆发争吵，但以色列方面很快调整立场，在川普允许的范围内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一天后，双方就美伊初步共识进行了相对平静的沟通，川普得以对媒体宣称以色列领导人将“做任何我想让他做的事”。但与此同时，川普也在社交媒体上表示，他将推动中东阿拉伯国家尽快、全面地加入其在第一个总统任期内提出的“亚伯拉罕协议”，实现和以色列关系正常化。

“这样一来，内塔尼亚胡就可以宣布，我和强大的美国共同赢得了胜利。”列维指出。

核问题“悬而未决”

“他们（伊朗）必须放弃高浓缩铀，但不会因此被解除制裁。”5月27日，川普就伊朗核问题，再次给出“新说法”。

显然，在川普最为在意的、关乎其能否宣布胜利的核问题上，美伊的共识仍很薄弱。有美方官员对媒体称，伊朗方面已向美国保证，任何后续的永久性协议都将包括“处置”所有伊朗现存浓缩铀，但目前伊朗并未具体说明如何处置这些库存；伊朗方面还同意暂停铀浓缩活动，但具体期限也需要另行协商。对于这些消息，伊朗媒体5月下旬以来多次予以否认。

分析指出，即使美方官员披露的信息为真，美伊双方在铀浓缩问题上的共识，其实还没有达到今年2月战前双方谈判的水准。在2月26日双方战前最后一次会谈时，美国总统特使维特科夫提出要求伊朗暂停铀浓缩5年。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回应说，他可以在伊朗国内争取暂停3年。然而，当天下午，维特科夫要求将铀浓缩活动的冻结期延长到7年。

然后，在会议接近尾声时，维特科夫“显然给川普打了个电话”，随后立刻将美方接受的最短冻结期改成了10年。维特科夫后来回忆说，阿拉格齐对他“大声喊叫”。伊朗方面的说法是，阿拉格齐立刻抗议道：“我熟悉这种美式谈判策略，你们总是朝令夕改。”

到4月初美伊停火谈判时，美国副总统万斯带到伊斯兰堡的条件是：将伊朗境内60％浓缩铀从伊朗运出，暂停伊朗未来20年进行铀浓缩的权利。这一“漫天要价”比维特科夫在战前谈判临时提出的10年还翻了倍。而从美方官员后续披露的信息看，伊朗已不急于在年限上博弈，而是试图将一切涉及核问题的关键承诺推到下一阶段解决。

据称，在本阶段谈判的最后时刻，美方希望将解冻伊朗资金问题和伊朗作出放弃高浓缩铀的初步承诺相挂钩。但由于川普拒绝在解除制裁等问题上进一步让步，伊朗“知情人士”5月24日对塔斯尼姆通讯社称，伊朗在谈判中拒绝将解冻资金与核问题挂钩。该人士称，伊朗“不会在红线问题上退让”。

分析人士指出，今年2月28日以来，美伊已经经历了40天的激烈战事和此后近两个月的僵持，双方都希望尽快实现体面退场，这也使得谈判总体进展良好。但在双方内部都存在强硬声音的情况下，备忘录的细节分歧拖延越久，局势就越可能重新升级。

阿巴斯港爆炸后，美国昆西研究所执行副总裁特里塔·帕西指出，美伊直接冲突总体上依然可控，但连日来以色列对黎巴嫩发动袭击后阿联酋随后遭攻击的态势，似乎显示出一种“如果以色列打击黎巴嫩，伊朗就对阿联酋进行报复”的新对抗逻辑。值得注意的是，5月初美伊上一次“擦枪走火”，也发生在阿联酋遭到攻击之后。如果这种循环不断往复，战争升级似乎比实现和平更可能出现。

不过，在持积极态度的人士看来，阿巴斯港的爆炸声，或许会让调解方和美伊谈判代表们意识到迅速实现和平的紧迫性。哈格帕纳指出，4月8日美伊宣布达成停火的前夜，不少人因为川普“消灭伊朗文明”的威胁而感到紧张。但事实上，那时双方已经就停火、开始谈判达成了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