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加罗报》日前在“世界之声”栏目刊出由Ronan Planchon采访弗朗索瓦·埃斯堡整理而成的文章。这位地缘政治学者在其新书中分析指出，欧洲精英阶层与民众已将“新掠食者”的论述内化，认为欧洲大陆已退出历史舞台。以下为访谈摘要。

伊朗战争是否加速独裁阵营与民主阵营对抗？

《费加罗报》问：继乌克兰战争之后，伊朗战争及其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延伸，是否正在加速独裁阵营与民主阵营之间的对抗？目前，这场战争是否正在强化反西方、反欧洲阵营的“掠食者”？

弗朗索瓦·埃斯堡表示，就目前而言，伊朗从这场战争中获益。是德黑兰在主导节奏，这并非冲突发起方美国和以色列所预料。伊朗人发现，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不仅易于实施，作为战略工具更是获利丰厚。

他指出，目前人们目睹的是中东独裁势力之间的对抗：一方是毛拉和革命卫队统治的伊朗，另一方则是并非全为民主国家的其他行为者。以色列和美国属于或曾属于民主国家，但科威特、卡塔尔、巴林、阿联酋和沙特阿拉伯显然并非如此。

埃斯堡认为，美国试图将其意志强加于伊朗，乃至整个它在1945年后亲手构建的国际体系。美国总统已明确暗示，欧洲拒绝参与对伊战争，将严重影响美国与北约未来关系。

他表示，欧洲面对的是一个正在背弃二战后国际秩序的美国，包括背弃海洋法这一全球化的重要支柱。因此，这场冲突具有双重性质：一方面是伊朗独裁政权与美以发起方之间的对抗，另一方面是华盛顿对其自身所建立国际秩序的颠覆。

美国、俄罗斯和中国为何都被称为欧洲的“掠食者”？

对于是否将性质差异悬殊的事物混为一谈，埃斯堡回应称，三个掠食者的性质各不相同，但它们对欧洲的眼神如出一辙：那是看待猎物的目光。

他说，对JD·万斯而言，欧洲是一群不够民主的国家，需要被深度改造，并被独自留下承担自身责任，既无同盟，也无安全网。对俄罗斯而言，欧洲是扩张和领土蚕食的舞台。2021年的那些要求已清晰揭示这一点，莫斯科意图重建一种令人联想起苏联时代的安全秩序。对中国而言，欧洲则是经济、商业与意识形态上的猎物：一群走向衰败、注定没落的民主国家。

埃斯堡指出，“欧洲不可逆转地衰落”“欧洲已退出历史”的叙事，如今已被欧洲精英阶层与公众内化。当波兰外交部长将欧洲描述为一座大型老人院、某种临终之所或博物馆时，他并没有说错。但这一判断必须置于应有背景中理解，既要看掠食者处境，也要看欧洲自身状况。

他强调，例如与中国人口相比，欧洲并不逊色；在许多议题上同样如此，技术竞争力或许是个例外。

欧洲不是帝国，但懂得防御

对于欧洲是否从未将自身建构为一个强权，埃斯堡表示，欧洲没有帝国计划，这与其本质密不可分。面对三个掠食者，欧洲处于防御姿态。但在这种姿态下，它懂得回应，甚至懂得预防。

他以格陵兰问题为例称，川普意图将其狙酞己有，欧洲则通过象征性军事存在以及商业“火箭筒”，也就是反胁迫工具，封堵了这一图谋。

他还指出，在新冠疫情期间，欧洲人在应对卫生与经济危机方面的表现优于美国、中国和俄罗斯。在乌克兰问题上，欧洲人接替了美国。在核威慑领域，约十个国家正与法国和英国合作，推动核威慑态势的欧洲化。

埃斯堡表示，欧洲正在通过“有志者联盟”向前迈进：五六个国家率先发力，随后借助整体效应，其他国家跟进。

这在国内政治层面会带来什么影响？

埃斯堡表示，多年来，许多民粹主义政党鼓吹，主权之路在于向普京、川普或欧尔班靠拢：前往克里姆林宫、出席JD·万斯主导的美国保守派集会、在意大利押注萨尔维尼而非梅洛尼。这些人声称，这才是通往主权的道路。

但他认为，这种理念存在深刻内在矛盾。这些政党自称主权主义者，但实际上将主权来源放在莫斯科或华盛顿。这种幻觉从长远来看无法维系。

埃斯堡指出，选民其实已经看穿，并加以纠正，相关变化出现在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以及意大利。长期以来，这些政党一再鼓吹“民族国家的欧洲”而非联邦欧洲。在安全与防务领域，他们赢得了这场思想之争。

他表示，如今欧洲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选民愿意将战略领域交由欧洲统一掌管。但公民期望并有望实现的，是欧洲层面的防御与安全能力。这一能力正在通过联盟方式构建，在俄罗斯步步推进、美国节节后退的形势下，由率先行动的成员国共同塑造。

埃斯堡认为，主权主义政党或许将发现，主权首先应当在欧洲内部行使，而不是求诸莫斯科或华盛顿。若他们能完成这一觉醒，政治上或许将迎来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若他们依然执迷于向普京、川普或其继任者寻求意识形态与政治合法性，前景将黯淡。

他说，选民不是傻瓜，他们看得清真正的危险来自何方。

弗朗索瓦·埃斯堡是战略研究基金会特别顾问，曾任伦敦国际战略研究所所长及日内瓦安全政策中心主席。他的新书《面对掠食者的欧洲：锻造新型强权》已由奥迪勒·雅各布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