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岁湖南老农受邀到北京办展:白石再世,潦倒而死
2026-05-23 03:25:24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凡畅读书
1991年9月,湖南一67岁农民提了一箱画,到中央美术学院陈列馆办画展。
展期7天,不仅中央美院国画系的学生去观摩,非国画系的也来了。
那段时间,教授们见到彼此,开口第一句话就问,“王憨山的画展看了吗?”
时任美院院长靳尚谊,展厅去了又去,画展看了再看,怎么看都觉不满足。
诗人艾青年纪大,腿脚不便,还坐着轮椅让人推他来看,一进来逢人就问,刘海粟来了没有?
潜台词无疑是,这么好的画,老朋友刘海粟这种大前辈,不来看看怎么行?
美学家王朝闻生病在家,去不了,特意打电话问候王憨山,并让他带一些画作的照片来给自己开开眼。
当时,整个绘画圈子都在传,继齐白石之后又一个大写意花鸟画家来了。
1924年,齐白石刚得到北京画坛的认可,终于甩掉了“画作就是厨房一块抹灰的布”的骂名。
这一年,他的家乡湖南,又一个天才降生,在齐白石老家湘潭县60公里之外,王憨山出生在双峰县。
据说在他出生前一晚,他母亲梦见了一只巨龙,盘踞在他们家屋顶,朝她肚子渡气,母谴南为这是上天的暗示,儿子日后定非池中之物,又给他取名嘘云。
现在回过头来看,上天当时已掀了谜底,可巨龙坠入凡世,就清浊混杂、是非难免。

只是此时,还没成龙的王憨山,对成龙后的命运浑然不知。
王憨山的父亲早年在纸伞厂工作,就想让儿子别读书了,跟着他一起干。
王憨山不干,他想系统学画画,父亲把买的《芥子园画谱》塞给他解解馋,他画了八九年,越画越馋。
1940年,初中毕业后,王憨山一举考上南京美专,师从国画大师高希舜。
毕业后教了一两年书,王憨山心里那股馋劲仍没过,他想继续拜师,继续学习。
于是一天,他挑了两担西瓜,叩响了山水画家傅抱石的家门。
门一开,王憨山毕恭毕敬,对着傅抱石鞠了一躬,又递上了他的几幅画作。

(傅抱石)
傅抱石认真看过,并了解了他过往的学习经历,婉拒了他:“你是画花鸟的,而我是画山水的,带你不合适,你可以去找潘天寿。”
傅抱石还给他写了引荐信,王憨山拿着去杭州拜访潘天寿,再次被拒绝,潘天寿说他不能挖高希舜先生的墙脚。
这并非托词,潘天寿一生极注重师门规矩,不可抢别人的得意门生,这与窃取别人胜利的果实无异。
然而王憨山接连被拒,心态已经有些崩了,他咣当一下就跪下去,“潘先生,高先生领我进门,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傅先生介绍我来,是想让我跟您走阔笔大写意的路子,进一步学点新的东西。请先生收下我吧!”
潘天寿有点被打动,权衡再三,最后让他来旁听,名义上不是自己的学生,所以不收他学费,但吃住得自个儿想办法。

(潘天寿)
王憨山跟在潘天寿身边学了一年多,饭吃三分却也已吃撑了。
王憨山记挂潘先生的恩情,说潘天寿一年多的教诲,已够他终生受益,潘天寿的笔如同撑梁的椽,一推一移,气势磅礴可撼动钱塘江大潮。
王憨山的夫人谢继韫,曾听丈夫说起这段拜师轶事。
王憨山告诉她,当时他很穷,画纸都是循环利用,画到没有一点空白了,才舍得扔,潘天寿就教他,如何最大化利用废纸。
穷可以克服,可战火四起,他奈何不了,王憨山很快就因战乱被迫中断求学,回到了湖南老家。
然而到后来他才发现,穷,他也克服不了,穷将伴随他一生,直至生命终结。
回到湖南后,王憨山先后在省军区文工团、画报社工作,又多次被县文化馆借调。
1956年正式被调到双峰二中教美术,几经周折,绘画梦依然得以延续。
可生活才刚平稳,起风了。
王憨山和两位家人被吹倒,在这场大风中,王憨山失去了母亲、祖母,以及两个孩子。

风太大,刚流出的泪很快就干了,只要赶紧咧开嘴微笑,就可以骗自己一切都没发生过。
1961年,乐正益到双峰二中教书,与王憨山共事,他记忆中的王憨山,乐观、天天挑两百来斤的粪桶,自己种瓜菜吃、见多识广、还热心肠。
有一回教师文艺汇演,乐正益缺道具,需要一顶帽子。
他找王憨山诉苦,王憨山隔天就用马粪纸、一点绸缎做了顶帽子给他,助他一举夺冠。
他形容王憨山为鲁智深,“不愧为硬铮铮的铁汉子,泰山压顶不折腰的伟丈夫,不怨天,不尤人,不怕苦”,永远一副天塌了他也不怕的样子。
只有那次,乐正益去理发,才无意窥见王憨山脆弱的一角天地。
在理发店的楼上,墙上、地上、桌子上、椅子上都铺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画,水牛在满是裂痕的墙壁上蹚水,小鸡在啄他的墨水。
那里,是王憨山的秘密基地。

1967年,风力加大了,王憨山每天负责种菜、养猪,制作各种宣传画。
他的生活没了,但他的画里满是生活,笔下的鸡鸭牛羊生动又形象。
鸡抢食,一个个把头抻直了,使劲挤进去,母鸡爬到草垛上,后面一群小鸡崽奋力追随。
住的是土砖房,三天两头就有老鼠光顾,经常把王憨山墙角的画咬得不成样,王憨山就养了只猫,专门来接待这群“尊贵的客人”。
待猫在收拾老鼠时,王憨山就用画笔拍下了这一幕猫的胜利,这就是有名的《诛鼠篇》。

他喜欢临摹齐白石的虾,不同于齐白石画虾,把虾养在笔洗里,王憨山是抓几只回来扔水盆里,一边用笔撩拨虾一边画。
齐白石的虾,由于笔尖含30%墨、笔肚含50%墨、笔根含水20%,一笔三色,所以他的虾晶莹剔透、圆润饱满,其中的肌理看得清清楚楚,像拉虾去拍了张X光片。

(齐白石的虾)
而王憨山的虾,像一群虾兵蟹将,刚从战场上与敌人殊死拼搏回来,笔墨拙、厚、重,触角分明,很有杀气。

(王憨山的虾)
他的画里满是生活,或者说他在努力用画笔重建自己的生活。
王憨山满脑子都是画画,可以画到天亮,没有饥饿感,不知疲倦,天热了,他就打赤膊画。
除了画画,他什么都不顾,有得吃就行,有得穿就好。
袁力40多岁下岗,在王憨山的鼓励与帮助下,才通过画画找回生活的希望。
有一天,他上门,王憨山和师母在吃晚饭,桌上就摆着一大锅白色的糊状菜,没有其他菜了。
师母唬他在吃家乡特产的补品,袁力信以为真,迫不及待盛了一碗,一下就一大口,吃进嘴里才发现就是普通的米粉糊糊。
有一天,王憨山去湖南宾馆找朋友,宾馆进门要登记,穿着不得体的也不得入内。
那天王憨山汗衫、大短裤,趿拉着一双拖鞋,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就去了。
结果,王憨山不仅出入畅通无阻,人家还恭恭敬敬向他鞠躬,连连问好,“首长好,首长好”,王憨山憋着笑进去,又憋着笑出来了。
这只是他人生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现实中他还是农民,没有变化。
1978年,天放晴,王憨山的处境不见好。
为了生存,他需要到处求人家给他机会办画展,都无人问津。
直到美协主席黄铁山发现了这块璞玉,一传十十传百,1987年王憨山迎来了人生第一个画展。
之后1991年9月中央美院陈列馆展览、10月广州展览、1996年6月广州美院岭南画派纪念馆教学展、7月深圳美术馆展览……

王憨山的名气越来越大,但也越来越穷。
因为他只懂绘画里的世界,真正的世界他一窍不通。
王憨山普通话不好,只会说双峰话,难以与他人沟通,去中央美院陈列馆办画展,还是他第一次上北京,去之前他拿着展览合同书,找朋友贺安成带带他。
贺安成说:“他说到了北京他等于是一个聋子和哑巴,别人讲的话他听不懂,他讲的话别人也听不懂;
另外在社会交往上可以说他还等于一个小孩子,各种人情世故、交际应酬的门道一概不懂。”
那次展览结束后,王憨山就被一个神秘人请走了,对方给他开了间房,不得使用手机,也出不去,只能在里面安心作画。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画是那个人用来讨好别人的,而他分文没挣,住了几天高级酒店,吃了几顿大餐,就是他的全部报酬了。

还有一次,一位自称新加坡人联系他,说要给他办画展,但需要他提前寄一批画作过去,用以制作画册宣传。
幸好贺安成识破这是个骗局,王憨山才不至临了追悔莫及。
一年临近春节,王憨山来找贺安成帮忙,看看有没有赚钱的门路,他不好意思透露,现在连给孩子们的压岁钱都没有,更遑论过年了……
王憨山始终有自己的原则,六分读书二分画画二分写字,三合一才算是入了门。
六二二划分,并不是说二比六不重要,是指六分的学识才能支撑你二分画功、二分字,尤其写字对画作很重要。
段涤光认识的王憨山那年,他来段涤光家乡修建测水大桥的指挥部负责宣传工作。
一天早上,王憨山把段涤光喊到河边,指着远处连连叫嚷,“丑死了!丑死了!”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大桥建筑架上挂着“保证质量,安全第一”八块字匾。

大热天,王憨山撺掇段涤光一起,一人拿一个漆桶,爬上十几米高的脚手架,把那八个字改一改。
改完太阳下山了,两个人大汗淋漓,王憨山却满意得不得了。
如果有得自己做决定,王憨山想永远这样艺术至上,永远这样精益求精,可现实就是由不得他选择。
袁安成有一次去王家,推门进去,满屋子的小画,瞥了一眼都是比较俗的画风。
王憨山一脸尴尬告诉他,有家保险公司买了他200幅小画,要当年终奖发给员工,每幅给20块,他着急赶工,只能这样干了。

熊灿亭曾要给王憨山出一本大型画册,需要二三十万元,王憨山给不起,承诺用画抵钱。
这件事的结局是熊灿亭遗憾地说,“谈都谈好了,没想到他却突然去世了。”
去世前,王憨山还在为房子发愁,想多赚点钱装修自己的毛坯房。
此时距离他去北京办展,只过去了9年。
他的最后一幅画,两条大鱼,一黑一红,题曰:“鱼为奔波始化龙”。
鱼只有不断奔波劳碌,才能跃过龙门,幻化成龙。
那么,王憨山你这条鱼儿,最后走的时候,真的变成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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