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川普访华，看上去川普得到了他希望得到的——得到了极高规格的接待，得到了大额订单，转而看北京，事实上也得到了最想要的——川普亲口说出了“不想有人走向独立”、“我们不远远赴9500英里去打仗”，另外就是中美关系有了新定位——“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从来，中国的外交服务于内政，如今中国经济体量已经极为庞大，对外的核心就是经营稳定的外部环境，其中最重要的变数就是美国。对北京来说，过去这些年，中美关系最大的问题是预期不稳，具体争端反倒是次要问题。

中国加入WTO以后，中美长期的格局是经济上深度合作，政治上有分歧，安全上有摩擦，但总体可控。中国大量出口商品，美国企业获得供应链和市场，美国消费者享受低成本商品，双方都从中获利。但这种关系并不稳固。随着中国经济体量迅速扩大，产业能力提升，美国难以接受日益扩大的贸易逆差，更难以接受中国从低端制造进入高端，特别是中国在新能源、通信、人工智慧、半导体、造船、汽车等重要领域形成系统性竞争力。



中美关系.中美贸易.中美经济.中美贸易战.中美晶片战.美国关税.中国外交：耶伦访华：2024年4月6日，中国广东省便州市广东珠岛宾馆内供美国财政部长耶伦与中国副总理何立峰会见的会场内，中美国旗已设置妥当。（Reuters）

转折出现在川普第一任期。2018年，美国对中国发动关税战。美国对数千亿美元中国输美商品加征关税，中方不得不采取反制措施。中国虽然承受了压力，美国却没能真正解决贸易逆差问题。美国企业和消费者承担了相当的关税成本，供应链没有照政治口号迅速回流美国。许多企业只是调整了一部分产能到越南、墨西哥等地，要完整替代中国供应链没那么容易。

看起来，中国没吃亏，还借此机会加快了产业升级。但如果美国政策随时变化，中国企业和地方政府，以及外贸产业链上下游都很难安排长期计划。今天加税，明天限制出口，后天又提出谈判，大后天再威胁升级，整个外部环境高度不确定。这比单次冲击麻烦多了。

拜登上台后，美国对中国的打压扩展到更多领域，特别是晶片和高科技方面。美国先后对华为、中兴等科技企业设限，又不断扩大先进晶片、半导体设备、人工智慧算力产品的出口限制，试图从整个技术链条上制约中国获得先进计算能力和半导体制造能力。

2022年10月，美国出台针对中国先进晶片和半导体设备的出口管制措施；后来又不断补充和扩大限制范围。英伟达、AMD等公司向中国销售高端AI晶片受到限制，中国企业获取先进制程、EDA软体、半导体设备、先进封装相关技术都受到不同程度影响。与此同时，美国还试图拉拢日本、荷兰等国家配合，对中国先进半导体制造形成多边限制。中国以加快自主研发、国产替代来应对，以外部压力来倒逼补短板。



图为3月7日，美国总统拜登（中下）发表任内第三份国情咨文。（Reuters）

但问题仍然存在：外部压力如果没有上限，没有边界，没有长期框架，中国很难管理预期。今天美国限制晶片，明天限制软体，后天可能限制AI算力产品，大后天可能限制关键材料、设备、投资和人才交流。企业不知道哪些业务还能做，地方不知道哪些产业规划会被外部打断，资本不知道哪些方向会突然遭遇制裁，科研机构也不知道国际合作空间会不会进一步收缩。

过去几年，中国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美国加征关税，中国反制；美国制裁企业，中国出台不可靠实体清单、出口管制和反外国制裁法；美国限制晶片，中国加快国产替代；美国推动供应链“去风险”，中国就强调维护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同时扩大对东盟、欧洲、全球南方的经贸联系。虽然中国表现出了灵活高效的调整能力，美国的贸易战科技战都未达到预期目标，但终究是被动的。中国不管产业多强，都不倾向主动惹事，尤其是惹美国。

就中国而言，这种状态并不理想。对内，产业链上上下下预期不稳。对外，其他国家与中国打交道时，也要判断中美关系的动态。如果中美关系随时可能剧烈恶化，欧洲国家在对华合作时会更谨慎；东盟国家会担心供应链被迫选边；全球南方国家会担心中国专案受到美国压力；跨国企业会考虑规避政治风险。中美之间的不稳定，会影响中国的整个国际环境。所以，中国亟需解决的，就是把中美关系这个最大外部不确定因素，纳入长期、稳定、可预期的管理框架。

这当然也不是中国一方说了算，还需要美国调整认知。在这一点上，川普虽然最初打压中国的声调最高，但其实还好打交道。川普本以为，只要把手中的牌都用上，包括市场、技术、盟友体系等，就可以把中国压回低端位置。但试了一次又一次，发现中国没那么容易被压垮，尤其在产业链、制造能力、工程组织能力和国内市场方面，中国有很强的承压能力。



中美关系不稳，对中国而言这种状态并不理想，因这对国内产业链上下预期不稳。﹙路透社﹚

与此同时，中国也没有表现出马上与美国全面摊牌的意图。中国一直强调稳定中美关系，反复说不寻求取代美国，不寻求与美国全面冲突，也愿意在经贸、气候、禁毒、地区热点等问题上合作。

这就给商人出身的川普提供了一种现实主义选择：既然压不垮中国，中国也不准备立即全面对抗，那么与其无把握地升级对抗，不如重新校准方向，在竞争中争取利益，在合作中管控风险。中方这次以极高规格接待川普，也是明确信号：中国有实力，但中国极为重视中美关系，不谋求与美国对抗。

中国需要稳定外部环境。美国需要控制对抗成本。全球市场需要降低不确定性。其他国家也不希望中美关系突然走向全面冲突。于是，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就成了中美双方在现实压力下形成的折中方案。它没有粉饰太平，也没有回避竞争，相反，承认中美关系进入新阶段：合作仍然存在，竞争也长期存在，分歧不会消失，摩擦也不可能归零。但重点在于，双方同意把稳定放到最重要的位置。

中国官方对此做了四点解释：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这四层意思合起来，就是一句话：中美关系不能再靠临时灭火来维持，必须建立长期管理机制。这是中国最满意的地方。



5月14日上午，在人民大会堂外，美国国旗与中国国徽并列。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广场为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美国总统特朗（Donald Trump，又译川普）普举行欢迎仪式。（Getty）

中国是重视长期规划的国家。从五年规划到产业政策，从基础设施建设到区域协调，从能源安全到科技攻关，中国做事强调目标、路径、方案、资源和纠偏的工程化安排。

现在，中美关系也可以进入工程化管理。先建立框架，设立相关常态协调机制，如元首层面的联系机制、政治外交沟通机制、经贸磋商机制、贸易理事会与投资理事会等。未来若发生摩擦，可以通过这些机制处理。即使有分歧，也可以先谈规则、谈边界、谈节奏，而不是直接进入制裁、反制、升级、再反制的无限回圈。这样，外部压力就不会直接冲击中国发展预期，至少先有了一层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外壳。

中国当然不会幻想中美之间从此没有矛盾，或重新成为伙伴。台湾问题还在，科技竞争还在，贸易摩擦还在。而且，不管中美高层主观意愿如何，经济上的结构性竞争已形成，也必然会影响政治、舆论等方方面面。中国不求一次解决所有问题，但为解决问题建立了框架；不求消除所有摩擦，但要确保摩擦不至于随时失控；中美无法回到过去，但竞争与合作要有可管理的轨道。这可以说是现实约束下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