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名网贷设计者,揭秘大厂如何"吃"掉一个普通人

2026-05-17 20:26:52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凤凰网

8名网贷设计者,揭秘大厂如何"吃"掉一个普通人



00后李明,是老同学眼中“别人家的孩子”。他在重点大学读着自己梦想的心理学专业,还计划念博士。每次和父母去亲戚家吃饭,亲戚们都会夸他优秀,妈妈嘴上客气地说“哪里哪里”,但他能感受到,妈妈一直为他骄傲。

然而,没人知道,他正背着16万的网贷——债主分别是度小满、美团借钱、某打车平台的滴水贷。

这样的故事在互联网上并不罕见。但我们要说的,并不是一个年轻人沉沦网贷的故事。

李明的手机里,“诱饵”无处不在。从“先用后付”到“默认白条或月付”,再到“优惠券引流”,各大App将网贷入口藏进日常场景里。背后巨头们早已瓜分好领地:据艾瑞咨询,蚂蚁、字节、京东、度小满、美团五家平台,在2024年垄断了近八成的互联网借贷市场。

这张大网里,站满了负债前行的年轻人。尼尔森曾调研,中国年轻人信贷渗透率达86.6%。其中,互联网分期产品以60.9%的使用率,远超信用卡的45.5%,成为年轻人首选。许多中国年轻人第一次接触到信用消费,就是在购物、外卖、打车、短视频这些日常App的支付页面里。

即便深谙心理学,李明也低估了这套系统的威力。它历经严密的法务审核,披着合规的外衣,贷款利率不超过年化24%的红线、协议看似透明,连广告都显得“温情脉脉”,海报上写着“伴您幸福出发”。它像空气一样弥漫在生活各处,精准捕捉每一次消费冲动,让人难以挣脱。

这一切究竟如何做到的?凤凰网接触了8名网贷产品设计者,6名来自大厂,2名来自网贷头部公司,他们细致解码了一个合法“围猎”人性、为欲望“量身定制”的互联网贷款世界。

当借钱已经“成瘾”,李明们早已分不清哪些原始欲望源于自己,哪些只是被精心喂养出来的条件反射。



“要不,就试一下?”李明的好奇心和需要钱的紧迫感,终于压倒了理智。

贷款流程比他想象中更顺滑:填姓名、上传身份证正反面、人脸识别、同意调取征信报告。只是在填收入时,他顿了顿,按生活费选了“2000-3000元”一项。

不到一分钟,屏幕闪烁,贷款额度发放,给到他的是43500元。

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这个巨额数字让他感到惊喜。他以前只从父母或电视剧里听说过“贷款”这个词,总觉得那是一件“大事”,要有抵押物,金额也大,一贷就是十万。现在,几乎不需要任何条件,只要点一个按钮进去,它就会告诉你:能给你这么多钱。

每当还款日逼近,焦虑总会将李明拽回到那个下午。

那是2023年5月,大四毕业季的一个午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聚餐、告别旅行,不到半个月,李明就花光了两千元生活费。他已经红着脸向家里要了一千块,勉强苟到月底。就在这时,同学发来邀约:去看音乐节吗?门票400块。“我没钱”,这三个字卡在他年轻又自尊的喉咙里,没说出口。

宿舍安静极了,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查看额度”。



两三个月前,他随手打开百度App,开屏“度小满”的借贷广告一闪而过。如今,他再次百无聊赖地点开百度,在App右下角“我的”一栏,看到“度小满”,一个念头醒来。“给我的额度会是多少钱?”在李明想要借钱的时候,这种好奇心变得更加强烈。

这已经是他和网贷的第三次“对阵”。

2019年,读大一的李明第一次接触花呗,成为当年支付宝号称的5亿信贷用户之一,一个月透支了1000多元。紧接着疫情封控,他被困在家,外卖和网购都停了,没了向父母要钱的借口,人生第一次“逾期”。解封返校后,他拿到生活费立刻还清钱,决绝地关掉花呗,再没用过。

2022年,他大三。一次寻常的外卖消费里,美团将“月付”设为默认支付方式,他没留意就完成了付款,弹窗随即出现,告知他开通了这项信贷产品。这是他最常遇到的网贷入口,抖音月付、京东白条莫不如此,把信贷产品设为默认支付方式,他每次都得留神别点错。

他点外卖不多,每个月只是两三百元的额度,但怕养成超前消费习惯,两三个月后便关闭了美团月付。

但李明不知道的是,为了让他这样的用户心甘情愿地交出那一记点击——按下“查看额度”这个登录按钮,2000公里外的张洋,曾在互联网大厂的格子间里,死磕半年。

张洋比李明年长10多岁。这位大厂网贷业务的产品经理,爱琢磨文学和心理学,还顺手考下了心理咨询师证。他的日常工作,就是通过调整网贷产品的页面,在毫秒之间和用户的犹豫心理做博弈。

较量,从李明进入产品页面的那一刻开始。

“登录”是流失率最高的一环,张洋说80%的用户会在这里放弃。而他们获得的这些新人,每一个都是花了约500元广告费才拉来的。为了留住他们,团队得想尽办法。

“登录”“立即登录”“试试看”“快速查额”,“能想到的词全整上去了。”张洋笑着摇头,他电脑里全是测试文档。用户打开App看到的第一屏,他半个月试了上百种样式,二三十个版本同时比拼——这些只有一两处细微差别的页面,同步推给两三千个像李明一样的小白用户:有人看到“试试看”,有人看到“查额度”……



接着,张洋坐在电脑前,像盯着股票大盘一样,盯着那条用户点击率曲线。最终,“查看额度”四个字,在所有版本中胜出。改动刚上线时,用户点击该按钮登录的比例,涨了7%。

这藏着心理学的门道。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解释说,用“查看额度”替代“登录”二字,悄悄干了两件事:第一,让用户清楚下一步要干什么,消除未知;第二,降低决策成本,勾起一个人对自己身价有多少的好奇心。

为了让这个“诱惑”更有吸引力,张洋们连文字背景色都测试了红、白、蓝三版,最终蓝色胜出。颜色微调带来的用户转化率提升,最多0.1%,但在百万级用户面前,那就意味着多出1000个李明。每人贷1万,按3%的利润率,轻松多赚30万。张洋笑称,“这足够老板请全团队喝奶茶了”。

而这仅仅是一环。以前登录App,又输手机号,又等验证码,这三秒钟的空白,足以让一个犹豫的人退出。现在,部分网贷平台直接和三大通信运营商合作,实现一键免密登录,让用户跳过了那段纠结的时间。

这一套思路的核心很简单,优化信息展示,简化流程,让人更顺手地完成动作。如此“妙招”很快成了行业默契,类似的按钮在各大平台流行。

于是,当李明在那个闷热的下午,随手点下那个蓝色按钮时,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看个数字”,至于数字背后还跟着什么,他还来不及想。



“叮——”,手机一震,1000元入账银行卡,前后不到五分钟。银行通知短信弹出的那一刻,李明心头掠过一丝意外的惊喜:太快了。

他完全不懂什么是年化利率,即便这数字超过了20%。他只会算最简单的账:43500块的额度,他只取了1000,分12期还,每个月还一百来块。在他每月2000块的生活费面前,这不过是少吃几顿外卖。

但换来的是即时的、巨大的快感。他立即有钱买音乐节门票了,音浪让他酣畅淋漓,散场后吃夜宵,买单时也不需要迟疑。

但该来的总会来的。从2023年5月的那个下午开始,他的手机变得躁动不安。网贷短信和电话几乎每天涌入,度小满的弹窗也隔一两周跳出来提醒他:还有42500元的额度未使用。

彼时,他正窝在家附近的图书馆里备考研究生,手机每声震动都格外刺耳。眼见身边同学的工作陆续有了着落,考研的日子愈发难熬。一个月后,李明在度小满上借了第二笔钱,还是1000元。

至于买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底气,既然有“梦想备用金”,为什么不花呢?

实际上,为了让李明多回平台转转,张洋们没少花心思。

在屏幕连接的另一端,网贷产品设计后台,李明们被算法拆成了各种标签,平台据此推送不同的内容。张洋举例,中年人刷到的是“孩子报课”“新房装修”这类刚需广告,像李明这样的年轻人,看到的则是“该给你女朋友换台iPhone了”“申请一笔梦想备用金”之类的句子,字字扎在“兜里没钱却想撑面子”的用钱软肋上。



光戳痛处还不够,张洋们还会递上一把“优惠券”,尝试撬动那些开始对贷款感兴趣的人的心理防线。

“只要能从这个人身上赚回来,多少金额(的优惠券)都可以发。”多位在京东白条、抖音月付、度小满等大厂工作过的人告诉凤凰网,要打动用户,就得发券——5块没打动,就换成10块、15块的,一张张往上加,反复试探,直到用户心动为止,最高能发到上百元。

优惠券的花样也很多:前30天免息券、利率券、息费打折券,“来回试探,总有一个能中标的”,说这些话时,他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优惠券的魔力似乎比想象中更隐蔽。

李明说,第一次看到优惠券,不会马上想用,但会在脑子里扎下根。等到哪天想花钱了,这种印象就变成了借钱的念头。尤其是后期当借贷成了生活习惯,“免息三个月”这几个字就像白捡的便宜,让他产生幻觉:借钱就是在省钱。

李明的这种心理波动,张洋并不意外,他说为了在这个阶段吸引用户,“人性七宗罪,都在用”。

发优惠券,为的是勾起“贪婪”,让人觉得不领就是吃亏。为了挑起“虚荣”,广告语告诉你“该给女朋友换台iPhone了”,是在把借贷包装成“男友力”。

还有“限时贴息”、“8000元临时额度,30天后失效”,这是在利用“损失厌恶”心理,钱本不属于你,可眼看要到手的东西又没了,人就会急着想抓住。再加上“1000人已借”、“仅剩三单”的提示,激发从众心理,打消“借网贷不好”的顾虑。

以上这些都还算是温和的方式。

张洋介绍,平台认为最理想的,是让用户在这里借钱,又在这里把钱花了。即便平台在明面上提示用户,消费贷是不能用于投资理财的。他说,曾有小网贷公司用过一套野路子:一边用3%的低息吸引你借钱,一边鼓动你买一旁年化收益10%的高风险基金,利息和收益相抵,看起来能轻松赚七八个点。好多人不懂,真就买了。结果基金跌了,借的钱也还不上,两头被坑。

他还说,互联网大厂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它们只在借钱页面塞理财广告、发消费优惠券。比如度小满在可借额度下,一度推荐着“精选理财”产品;美团借钱在可用额度下,则是推荐酒店提前订优惠券,“更隐蔽的做法是,等用户借完钱,再通过电话、短信的方式推荐理财产品”。



◎ 美团和度小满的借贷页面上,一度分别有酒店提前订优惠券、理财产品推荐

李明不懂理财,只想痛快消费。有一次,他打开淘宝,一口气买了三张CD和三张黑胶唱片,花了2000块。喜欢的乐队来到他的城市演出,他毫不犹豫买了票。这些精致的生活全晒在朋友圈里,喂养着虚荣心。借贷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两个月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到两三天一次。

偶尔,他会心虚:是不是花得太凶了?手机上的每条广告都像是在暗示,那是触手可及的自由,他停不下来。

4个月后,李明累计借下了2万元的网贷,分12期还。在度小满上,月还款从起初的100元涨到2000多元。对于一个闭门备考、毫无经济来源的人来说,这笔钱成了每个月的“催命符”,每当临近还款日,他就焦虑得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还不上怎么办?”找朋友借?太难开口,欠人情不说,关键是他不愿跟任何人提起自己借了网贷。

“出路”早已主动找上了门。他的手机早已成为各路贷款App的广告聚集地,“借另一个平台的来还?”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觉得自己还挺聪明的。其中“安逸花”的轰炸最为密集。他翻了一圈小红书,看到号称“平台大、放款快”,顺手下载了。第一笔借出2000元,转手填进了度小满的负债里。接着是美团借钱、百姓银行等四个平台,拆东墙补西墙。

到这里,消费贷的用途已经超出了消费,即便平台在一些广告和条款中提到“不可用于还款”,李明还是彻底陷进了“以贷养贷”的循环。



一位金融行业人士曾描述过这种普遍现象:很多存量网贷并非用于扩大消费,而是在为借款人的现金流“续命”,维持债务链条不断裂,特别是灵活就业者、失业人群以及小生意经营失败者。

艾瑞咨询的一篇报告也显示,基于对5285人的调研,借新还旧和大额消费用户是网贷产品的深度用户。

李明也成了这样的深度用户。他用精神分析里的“三重人格结构”来解释自己的行为模式:现实中,他被超我(道德约束)约束着,进入网贷世界,他感受到一种主宰自己的自由。可很快,欲望反客为主,本我(原始欲望)控制住了他。



2024年6月,借网贷一年后,那是李明人生中最黑暗的夏天。

考研落榜,负债滚雪球到9万,他翻遍短信里所有的网贷广告链接,等来的全是拒绝。他晚上睡不着觉,翻到临近还款的短信提醒,想到了轻生。

他想给爸妈和最好的朋友写遗书,坦白自己欠了网贷,“其实我并不是你们心中那个很棒的人”。

眼看第二天就要逾期,辗转再三,李明还是告诉了父母。没有预想中的暴风骤雨,他们只是让他一五一十地讲清楚欠债情况。接着,他白天做兼职赚钱,晚上二战考研,全家人每月一起还债6000元。2025年3月,李明考研上岸,还清了最后一笔欠款,卸载了所有网贷App。

他曾以为,到这里,前方就是锦绣前程了。

然而,6个月后,他的负债总额滚成了16万。

对于一个靠“借来的钱”轻易获得过快感的人来说,欲望没那么容易消失。他生活的网络世界没有发生变化——网贷广告包围着他。

学习累了,刷刷小红书,一眼瞥到贷款广告的帖子。做完兼职的下班路上,玩会儿微信小程序游戏,角色复活需要看广告,也是网贷广告。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会不会是因为按时还完了钱,反倒被系统识别成了优质用户,网贷广告来得更凶了。

2025年4月,朋友提议去旅游,他想起一个月前打车,平台跳出一个弹窗:“您有最高20万额度待提取”,当时没怎么在意。现在,一个念头复苏:就这一次,应个急吧。于是,他在滴滴上借了5000块钱,分12期,每月还500多块,正好是他当时工资的十分之一。

对于李明们来说,再次破戒并非孤例。

另一名25岁的年轻人有着相似的轨迹。家人刚帮他还完8万债务,第二年他又重新开始了网贷,欠下10万。他对凤凰网说,自己都感到困惑,“到底是怪我们控制不住,还是网贷太容易了?”

一位欠了100万网贷的人向凤凰网回忆,2024年一个多月里,他每天截图微信朋友圈推送的借贷广告,微粒贷、360借条、携程金融……平均每天三条,拼成一张上百张截图的长图。盯着那张图,他只觉“恨得慌”。他认为如果不是那么轻松就能借到钱,自己不会走到这一步。



◎ 网贷负债100万,1个多月时间记录下的朋友圈的贷款广告截图

网贷广告就像互联网“牛皮癣”一样,包围所有触网的普通人,而这,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首先是算法层面的“硬攻”。

冯勇强在网贷公司做广告投放,公司多数的广告费都砸进了腾讯和字节的信息流里。他把李明这类“用过网贷又不用了”的人,叫做“离线人群包”。将他们的行为特点拆解成数据标签,传给腾讯、字节一方,它们会据此“建模”——平台筛选人群的技术,用于在人海里精准地捞取相似特征的网贷潜在用户。

这个阶段,冯勇强们最核心的资源是潜在用户的手机“设备号”。之所以不是用户的手机号,是因为容易触碰保护隐私的政策红线。只要下载了任何App,前端就有机会采集到对方的手机设备号,网贷公司可以找第三方,通过手机设备号获取每一个用户在App上的行为数据,摸清楚消费和还款能力。

锁定目标后,接着是信息“轰炸”。为了让广告“饱和式渗透”,冯勇强的策略是,投放集中在早、午、晚三个高峰时段,对同一个用户,广告默认曝光达10多次。与此同时,广告语素材,“一周能迭代几十到上百个”。

其次,是社交媒体上各类帖子的“软磨硬泡”。

王清越曾是一家借贷平台的营销负责人,他通过北京一所211高校的社团,招募大学生当写手,在小红书上发图文笔记,每条15到20块钱,要求只有一条,“不要硬广,要讲故事”。

这些笔记精准锚定年轻人的物欲。比如,“买手机钱不够,先写个欠条拿走”,内容专门瞄准缺钱人的痛点。除了用学生号铺量,公司还有合作的律师,利用律师号里的专业形象,为产品赋予法律层面的可信度。王清越做过一份用户问卷,这种自媒体导流的方式,贡献了公司30%的新增借款人。



但王清越更羡慕大厂,无需绞尽脑汁找人发帖宣传,网贷产品就能嵌入大部分消费场景中引流,而且用户天然信任:在微信充话费,微粒贷优惠券就躺在那;美团点外卖、抖音刷直播、京东购物,系统都默认勾选“白条”或“月付”。

“用户的默认支付就选京东白条,我来了后印象中就几乎没有变过”,一位曾在京东白条工作过的人士说,即便这影响用户体验,内部也没人提过要调整。

曾在先消费后付款业务线(平台月付功能)工作过的吴超东则提到,“20%的交易用户平台会默认勾选月付,下次支付方式也会默认勾选月付”。

这是因为,“一不小心”用了白条和月付的用户,正是网贷产品最馋的群体,“他们的逾期率,只有主动来借钱的用户的十分之一”,吴超东说。

他介绍,这里面藏着的门道,是平台将用户“左手倒右手”,把普通用户转为网贷用户的惯用手法。“你在抖音正刷着短视频,随手买个小东西,默认抖音月付,用了一次,总得回来还一次钱吧”。一旦进入还款页面,抖音的现金贷产品“放心借”的广告便扑面而来——金色背景,字体鲜明:“恭喜获得权益,30天借款免息”。

直到近期监管出手,花呗、白条的默认勾选和前置推荐,才将在2026年10月面临调整。

李明就是在这样的网络环境里,打个车的功夫,重新用回了网贷产品。他说,轰炸他的网贷广告很多,选择在那家打车平台借钱的原因很简单,“平台大”。



“猛兽”已经放出来了。过去在度小满,李明只是一千一千地借;而此刻在打车平台上,他一万一万地借。他说自己感到害怕,可手指还是控制不住点了下去。

钱去了哪里?吃喝、旅游、买CD,还有还贷。他数了数,六七十张CD,加起来三万多块。难以解释的是,除了和晒旅游一样可以满足虚荣心,这些东西都不是他真正需要的。

但吸引他的筹码还在增加。

在打车平台上借了一个多月后,一天他在宿舍休息,突然弹出一条短信,打车平台给他的额度从8万临时提升到14万,29天后失效。他点进去一看,还真涨了,而且确实能借出来。这种“意外之喜”,还增加了几分“被平台信任的感觉”。一个多月后,临时提升额度的戏码又重演一次。这时的李明“三四天就想去借一下”。

这在大厂网贷风控经理冯月凯眼里,再正常不过。用户一旦点下征信授权,在后台系统眼中便近乎赤裸。他做风控,只要稍微“放点水”,就能把来申请贷款的人资质审核通过率从30%提升到35%,对公司来说“就是实打实的放款规模增长和利润”,这比张洋那套靠打磨用户登录页面来拉新的做法效率高多了。

在冯月凯眼中,用户的征信报告,是网贷平台有针对性调整借贷策略的“参考图”。同样是10万的额度,“你在我这儿只借3万,那家却借了10万,说明那边的利率更香。”冯月凯说,针对这种客户,平台会主动提额度、降利息,把他们吸引过来。

这也是为什么,李明经历了打车平台的两次提升额度。这个阶段,过往借过钱的度小满、美团借钱也都在向他抛来橄榄枝。

只是,提额两个月后,李明又很快变成了“弃子”。2025年9月,李明重返校园读研,断了收入,之前打车平台上的钱借不出来了。已经有过一次网贷经历,他马上意识到其他平台也借不了钱了。

冯月凯说,算法能清晰捕捉他在各大平台的借贷轨迹:半年内反复在多家平台借钱,哪怕还没逾期,这本身就是危险信号。李明已经被系统视为“不再值得放款的人”。

然而,如何测算彻底收回用户贷款额度的时间点,对此类风控的核心问题,冯月凯并没有回答。



吴超东以抖音、京东为例,向凤凰网解释了互联网大厂判断贷款人资质的“漏斗游戏”。

平台会优先将用使用月付功能的用户引向自家的消费信贷产品,从这个端口来的用户,贷款资质的审核通过率能高到70%,比直接主动来借钱的人高出20%。而未通过借贷资质审核的“低质用户”,按地域、资质分类,导流给第三方贷款机构——平台可以收取卖流量的费用,也可以抽取分红。更关键的是,一旦发现这些用户在第三方平台“表现良好”,按时还款,还会把他们重新“捞”回自己的网贷产品。

当一个人被压缩成“标签”后,算法如何拆解、转化乃至弃置他?凤凰网询问多位曾在京东白条、抖音月付、度小满工作过的业内人士,他们都摇头表示“说不清”。按年龄、职业、城市贴标签已经是老黄历了。如今,一切交给算法。

“我们现在用模型。”接近金融线的某大厂前中高层文青松说,真要一条条去琢磨用户行为的因果关系,效率太低,等分析完,用户的习惯早变了,而模型像个黑匣子,塞了几千个变量,至于它到底怎么算的,“很难知道”。

经过“漏斗游戏”,最初使用小额消费贷的普通人,可能在几年时间内背负巨额贷款。李明是其中之一,另一名最终欠下60万债务的90后程序员告诉凤凰网,他最初只是在2022年时用京东白条买了台2万元的电脑,分12期,每月还近2000。他月入到手2.5万,本没什么压力,可钱全攥在媳妇手里,自己只能靠玩《梦幻西游》卖点装备凑钱还款。

起初他勉强撑得住,但到了第7期,还不上了。这时,他收到推广短信,推荐他下载京东金融App,还有客服用企业微信加他,推荐使用京东金条(类似支付宝的借呗),他意识到可以用京东金条借钱来还京东白条。于是借了还,还了借,循环往复。直到有一天,点进京东金融熟悉的链接里,他被告知资质不符合,页面自动跳转到一个第三方贷款平台,那里加上担保费等利率逼近36%。

2026年1月1日,他向媳妇坦白了一切。在他深陷债务漩涡时,京东金条的客服还用企业微信向他发送着信息:“借款也可以抽奖哦\~”



◎ 抖音月付下“放心借”;京东金条客服用企业微信发送借款信息



“怎么会有人把人生搞砸两次?”当债务再次压身,李明对自己彻底失望。

这次是16万,他不想再让父母知道。他找兼职,做水军发广告贴,一个月能赚3000,但自己每月贷款要还六七千,可他找不到更赚钱的路了。

此时他只好怪自己虚荣心太重。回想起自己大学毕业那会儿,赶上了疫情解封,工作难找,但与此同时在网上,到处是光鲜生活的“炫耀帖”,他也想过那样的生活。包围他的网贷告诉他:借吧,这是最容易的路。

隔着一层屏幕,网贷设计者们并不会逐一实际接触像李明这样的人。一个普通人的逾期率、获客成本、复借率、生命周期价值,都被量化成数字。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设计者们对一个人的债务承受能力有很清晰的认知:文青松说,一个人在平台反复使用四年,财务肯定出了问题;王清越说,一个人网贷的金额超过他年收入的二十五倍,很难翻身了。

他们在一个运转良好的系统里,完成自己被分配的任务。

为大厂工作,他们构建自己的体面生活。在明亮的地方工作,所有人都很年轻,衣着得体,步履匆匆。

为大厂工作,设计者们也感到疲惫。张洋最烦网贷产品更新上线,总得熬夜,心脏一度隐隐作痛。压力也大,把更多用户转化为网贷客户的KPI,一年就要翻一倍。他说自己腻了,也熬不动了。至于做这个职业的道德压力,是没有的,“我又不是做的色情网站”。

这些付出,最终化作了光鲜的大公司的财务数字。蚂蚁消费金融在2025年净利润31亿元,日赚约852万元。2024年,度小满一年净赚8.59亿元,一天净赚235万元,它的消费贷不良率仅为1.09%,远低于同期行业1.97%的平均水平。

“有钱不赚王八蛋。”王清越脱口而出,简而言之,这是最容易赚的生意,为什么不赚。互联网大厂天生具备做借贷产品的基因,是共识。

文青松说,但凡一家公司做大了,就要做自己的支付通道,能省下要交给微信、支付宝的通道费,构建用户从兴趣-购买-到交易的闭环,防止用户在交易环节流失。而一旦做了支付,信贷业务就顺理成章衍生——用户在这些App场景里花钱,会产生“钱不够了怎么办”的需求,让用户有更多选择,还能提升平台的交易额。

这套赚钱的逻辑在无限膨胀。黑猫投诉平台上,涉及蚂蚁金服、度小满、京东白条、美团借钱的投诉词条分别为3.2万、4.5万、8.3万和32.8万,其中大量投诉涉及催收与高利息问题。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波接着一波的最强监管,行业里原本在24%-36%利率之间的借贷空间被要求收缩,同时,互联网大厂让用户在支付时默认勾选“月付”的乱象,也被划上红线。



◎ 黑猫投诉上,蚂蚁金服、度小满、京东白条、美团借钱的投诉

只是,包围李明的那套互联网算法系统,还在照常运转。这里,一切都是合规的,他还是掉入了深渊。

王清越看到的网贷世界是分层的。第一层是银行的用户,第二层是互联网巨头的用户,第三层是小贷公司的用户,而第四层,则是陷入深渊的高利贷用户。用户像残渣一样,在一层层的滤网中向下渗透。越往底层,“质量”越差。他曾服务的公司,做的就是第四层人的生意。

有一次工作需要,他调阅了一批用户上传的借条附件。让他意外的是,里面竟然有女孩的裸贷。坐在办公室里,他下意识地关掉了那个窗口,但画面已经烙进了脑海里:廉价出租屋的浴室背景,二十出头的女孩,长发披肩,举着身份证,眼神空洞,她借的金额,只有一千块。

“是什么让她需要这样?”这个念头一度在王清越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困惑着,一个本该有未来的年轻人,竟这么早就从第一层漏到了第四层。

这样的下坠故事,在人们不知道的角落里不断重复。



有时,冯勇强会对数字背后的人好奇,他看到有人为了几百块钱,宁愿承受高利率,“他们为什么还要借”。

在朋友眼中,李明还是那个博学、淡定、爱收藏唱片的“优质青年”。可只有他清楚,在精密的算法下,他透支了最后的额度,已经从“优质客户”沦为“数据尘埃”。

很长一段日子里,他把自己关进房间,随手播个视频当背景音,便开始在小红书上机械地滑动手指。屏幕上挤满了各种“歪门邪道”的解决方案,他一边告诉自己“这肯定是诈骗”,一边又忍不住点进去,万一有用呢?

他研究过成瘾机制,人一旦沉浸进去,满足感强烈时,会盖过理性,就像坐在赌场里的人,他们开始去赌场只是想玩玩。

轻生的念头曾经再次浮现在李明的脑海里。他害怕的不止是这16万还不完。他更恐惧的是,如果活着,未来还会不会再犯一样的错误。

一切都是从“查看额度”开始的。但到底是从哪一天起,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没有人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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