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之前，川普应看前两次如何被耍

川普北京之行带回的将会是胜利还是羞辱？时事评论作家长平回顾了他前两次——"国事访问+"和“十二分满意”会晤——从习近平那里得到承诺之后的结果。

川普是一个充分发掘对手潜能的天才——是的，发掘对手反制自己的潜能。在伊朗战争之前，伊朗政权还没有充分意识到，自己可以通过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扼住全球经济的咽喉。同样，当川普去年宣称要对中国商品征收逾140%的关税，中国才真正发现稀土这张牌究竟有多厉害——当习近平在2025年4月和10月两度威胁限制稀土出口，川普都选择了让步媾和，而非升级对抗。

川普是否了解前两次和习近平会谈的后续进展？图为2026年5月12日，川普在白宫南草坪登机前往中国前，走向记者发表讲话。图像来源: Kent Nishimura/AFP

尤其令人瞩目的是，川普还能帮助对手合纵连横，同时主动暴露己方软肋。最典型的例子是：他在与习近平举行本次峰会之前，先联手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战争，快速消耗了美国的先进武器库存。美国在战争中对先进武器系统的大量消耗，进一步加剧了供应链对稀土和永磁体的深度依赖——而这些材料的生产与加工，绝大多数集中在中国手中。

2026年5月13日，川普访华之前，北京天安门城楼，中美国籍、毛泽东画像以及密集的摄像头。 图像来源: Maxim Shemetov/REUTERS

"国事访问+"的豪华外表之下

在外交层面，川普也是如此主动地处于被动。川普此次访华原定更早启程，因美以对伊朗发动打击而被推迟。战争让美国在多个方面陷入麻烦，已经把谈判的主动权拱手相让。

《华盛顿邮报》近期报道引述多名中国学者和官员的观点，指出中方不会低估稀土杠杆的威力，美国人必须认真考虑，一旦中国再度动用这一筹码，将对美国经济意味着什么。这些报道暗示，习近平不仅不会在谈判桌上向川普让步，此次访问的规格也将远逊于2017年的"国事访问+"（State Visit-Plus）。

在那次大肆铺张的"国事访问+"中，习近平为川普安排了清场游览故宫、天安门广场阅兵，以及在人民大会堂高调宣布价值2500亿美元商业协议的隆重礼遇。川普与梅拉尼娅在故宫享用私人晚宴，成为1949年以来首位享此“殊荣”（虚荣）的外国领导人。此外还有诸多登上媒体头条的商业协议，涵盖能源项目、波音飞机到农产品——其中许多只是意向书而非正式合同，但已经足以让川普带着一大摞"胜利"回国炫耀。

然而现实是，2017年访问宣布的2500亿美元非约束性交易中，有相当一部分从未落地；2020年接续签订的价值2000亿美元的一揽子贸易协议，大多也在川普第一任期结束前便无疾而终，甚至没有恢复到川普掀起的贸易战之前的进口水平。

有人或许会说，这是因为新冠疫情属于不可抗力。但数据显示，早在疫情对经济造成全面冲击之前，中国的采购进度便已严重落后，到2020年6月底，仅完成了按比例测算应达目标值的55%。

"十二分满意"的会谈成果

如此熟悉的剧本，在去年的釜山会谈中再度上演。2025年10月30日，川普与习近平在韩国釜山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期间举行会晤。会后川普在返程的空军一号上大发感慨，称这次会面"精彩至极"，在零到十分的评分体系里，他给出了"十二分"，还称习近平是"一位伟大国家杰出的领导人"。他宣称稀土问题已经"解决"，中国将在稀土供应上"不设任何障碍"，并将暂停实施出口管制一年。

然而，正如布鲁盖尔研究所（Bruegel Institute）事后的评估所指出的，这次峰会的成果不过是一次勉强维持的脆弱休战：美国将中国商品关税下调10%至47%，换来的是中国恢复大豆进口采购——这远算不上什么突破——以及对10月初宣布的五种稀土元素出口管制的暂时推迟。而更早于4月宣布的针对镓、锗等七种稀土元素——其中包括国防和半导体产业的核心原料——的出口管制则依然有效。换句话说，川普并未也不在乎真的扭转稀土局势，中国保留了最关键的战略筹码。

为什么川普的北京之行注定失败？

与此同时，根据路透社记者最近的核查，北京的实际动作与"让步"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白宫在事实清单中援引的诸多中方承诺，包括恢复安世（Nexperia）中国工厂出口、延长关税豁免、终止对美国企业的调查等，在中方官方声明中并未得到明确确认，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迄今为止，有些承诺甚至南辕北辙。

自去年10月这场让川普"十二分满意"的会谈以来，中国政府变本加厉，一刻不停地扩充经济施压工具箱：颁布法律惩处将供应链迁出中国的外国实体，收紧稀土许可证制度，禁止将外国人工智能芯片用于国家资助的数据中心，限制美国和以色列网络安全软件在中国企业的使用，并考虑进一步限制太阳能制造设备的对美出口。

曾几何时，类似手段是华盛顿用来回应中国人权问题的有效杠杆；而今，这一工具箱正被北京反过来用作逼迫川普在台湾问题上让步的筹码。

中共"言而无信"的惯常模式

正如我一再论证的，中共这套"言而无信"的谈判伎俩，并不始于川普时代。早在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时，中国便承诺政府不会直接或间接干预国有企业的商业决策，这一承诺从未真正兑现。此后，中国还相继违背了禁止强制技术转让、切实保护知识产权，以及减少出口补贴等一系列核心承诺——仅在钢铁、玻璃、造纸和汽车零部件四个行业，中国政府就累计发放了逾1180亿美元的违规补贴。入世二十多年后，这些已成系统性违约的惯常模式。

中共"言而无信"之所以能够延续至今，根源在于国际监管的结构性失灵：世贸组织的争端解决机制无力制止中国的明显违规行为，缺乏有效惩戒，违规者不仅毫发无损，还从中攫取了"做大"的额外红利。

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再遭遇一位习惯于在社交媒体上随时宣告胜利、对空头支票打出"十二分满意"的美国总统，习近平可以说是应对自如——他清楚地知道，对方需要的是可供炫耀的"成果"，而不是切实兑现的承诺。正如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研究员道希（Rush Doshi）所言，北京很可能将这一系列峰会用来"管控"美国，以维护双边稳定为由，诱使川普一再推迟真正必要的竞争性举措。

长平是资深媒体人、时事评论作家。他目前是德国之声专栏作家、中国数字时代执行主编以及六四记忆 · 人权博物馆总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