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有很多的朋友，其实大家兜兜转转的。曾经本科毕业的时候，大家就以为会按照自己规划的这个方向去干，但后来发现就是一个圈。先读研的人，最后还是考了编；先考编的人，最后还是读了研。身边很多的朋友，有一些可能他本科毕业了去找工作，找到了之后他可能对现状不是很满意，可能又选择裸辞之后去读全职研究生，读出来再以另外一种身份又考公。”

四川省S镇乡村振兴办一位1999年出生的年轻女主任，在聊起自己和身边人的人生轨迹时，随口说出的这段话，直接触碰到了当下基层青年最真实的生存困境。

在D区这片城乡结合部的土地上，那些从五湖四海考进乡镇的年轻人，无论本科毕业时在人生的岔路口选了哪条路，最终都殊途同归，陷进了考研与考编相互缠绕的循环里，走不出去，也回不了头。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偶然选择，而是一代人的集体宿命。

我们在S镇的田野调研中看到的，是一幅无比清晰的时代画像：

1999年的选调生，本科读英语专业，毕业时放弃了保研机会，一头扎进了乡镇基层，可工作没几年，又一头扎进了MPA的备考大军里。第一年冲四川大学落榜，她只能调剂到西华大学。说起考研的初衷，她直白又无奈：“本科学历太低了。身边的人好多都在考，看着别人考，你心里边也发慌。”

和她同批考进S镇的年轻公务员，大多都走着一样的路：

财政所的姑娘买了考研英语书，翻了几页就再也看不下去，却始终没放弃读研的念头，因为“遴选到市里，都需要研究生学历、党员、工作经验，所以很多年轻人读MPA”；

民政办的年轻姑娘，在乡镇工作的几年里，看着身边的同事要么在备考遴选，要么在准备在职研究生，原本佛系的心态也跟着慌了起来，哪怕明知“在职课堂有点形式”，也总觉得不做点什么，就会被这个圈子甩在身后。

而在循环的另一端，则是那些先读完了研，最终还是一头扎进考编赛道的年轻人。

S镇财政所的主任，是西南财经大学的研究生，毕业时先一头扎进了成都的会计事务所，想着在市场化的浪潮里拼出一番天地。可疫情之后的行业内卷，让她的理想迅速落地：“越来越多的海归，985毕业的都进会计事务所。加班也越来越多，到手的收入越来越少。就觉得找一个安稳工作比较好。”最终，她还是考公进了乡镇，拿着比事务所少了近一半的月薪，求的就是一份体制内的安稳。

这样的故事在S镇比比皆是。有本科毕业先去企业打拼的；在市场里撞得头破血流后，裸辞读了全职研究生，等拿到硕士文凭，人生规划里的第一选择，依然是考公进体制。他们曾以为高学历能给自己的人生带来更多可能，可最终发现，所有的学历加持，都只是为了在考编的赛道上，多一点竞争的筹码。

这个看似荒诞的循环，反映的是年轻人“没主见”“随大流”吗？也许并不是。它反映的是基层结构性的晋升困境，把他们一步步逼进了这个圈里。

在S镇的访谈里，所有年轻干部都绕不开一个话题：乡镇的晋升通道，实在太窄了。

“在乡镇，副科走到正科，比市上要努力更多，因为职数没有那么多。市政府一个部门，一个科室主任也是正科；科室的副主任，下面可能根本没有人，他也是一个副科。”

可在乡镇，年轻公务员考进来，先要熬过5年甚至8年的服务期，“20多岁考进来，服务期满就是30多岁；在区级部门的话，31岁副科，发展快的话可能都是正科了”。而在乡镇，大部分人干到退休，也只能混个二级主任科员，还是退休前两年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更残酷的是，2024年之后，违规借调被全面清退，年轻人连借调到区里、被主要领导看见的机会都被掐断了，“乡镇一个工作人员，再累再苦，也不一定被领导看到，不一定有提升空间”。

在这样的晋升窄门面前，考研成了乡镇年轻人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们不是真的想做学术研究，也不是对公共管理专业有多少热爱，而是想靠着一张研究生文凭，抓住那微乎其微的遴选机会，跳出乡镇这个“坑”。

就像那个最终放弃MPA的年轻干部说的，“当时想考主要是为了遴选考虑，有了研究生身份，能选择的岗位会更多一些”。可现实的讽刺之处在于，大部分人最终会发现，就算读了在职研究生，也很难真正跳出乡镇。服务期的限制、35岁的年龄门槛、越来越卷的遴选竞争，让那张文凭最终只成了简历上的一行字，改变不了困在乡镇的现实。而那些先读了研的人，最终还是逃不过考编的宿命，高学历最终的落点，依然是乡镇的一张办公桌，每天陷在填表、迎检、报表、下村的琐碎里。

更让人唏嘘的是，基层工作的价值感消解，让年轻人只能在考研考编的循环里，寻找一点人生的意义。

S镇的年轻干部说得无比坦诚：“工作感觉对个人能力没什么提升，每天都是按部就班地工作。如果离开了，可能就找不到工作了。工作没什么能锻炼能力的方面。到社会上去，也没有什么竞争力。轮岗提升的能力，都不是社会上需要的能力。写材料、跟老百姓打交道、处理协调的能力是提升了，但不是我想要的。我感觉还是要有一技之长比较好，否则简历上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他们每天干着“一把尺子量到底”的重复工作，曾经的专业和理想，在日复一日的基层事务里被磨平。考研，成了他们对抗职业倦怠的方式，仿佛只要还在看书、还在考试，就没有被乡镇的琐碎彻底同化，就还有跳出这个环境的希望。

而考编，则成了他们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就业市场里，唯一能抓住的确定性。

说到底，这个走不出的循环，本质上是年轻人在时代的不确定性里，不断向“安全区”退守的过程。

本科毕业时，谁都有过仗剑走天涯的意气。有人想进企业打拼，有人想读研深造，有人想创业闯一番天地。可最终，市场的波动、行业的寒冬、职业的不稳定性，让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体制内的“铁饭碗”。

就像S镇里那些退役士官，选择转业回乡镇拿四五千的月薪，求的就是一个安稳。那些在市场里闯荡过的年轻人，最终回头考公，也是一样的逻辑。而进了体制，发现乡镇的安稳背后，是一眼望到头的“职业天花板”，于是又回头去考研，想靠着学历再往上走一步。

一来一回，就形成了一个闭环，所有人都在里面兜兜转转，却始终走不出去。

很多人说，年轻人要“跳出舒适圈”。可对这些乡镇里的年轻人来说，他们不是不想跳，而是无论怎么跳，最终都落回了考研考编的循环里。

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不同的选择，在为人生寻找更多的可能，可最终所有的岔路，都汇向了同一条河道。先读研的，终点是考编；先考编的，执念是读研；先闯社会的，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考公的赛道上。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在结构性的困境面前，个人的选择终究显得无力。

他们在考研与考编的循环里反复打转，因为，他们几乎找不到更稳妥的人生路径。而这个循环，困住的又何止是S镇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