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传砍掉16个专业后,那些被“优化”的人
2026-03-14 19:25:18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搜狐新闻
3月9日,中国传媒大学宣布裁撤翻译、摄影、视觉传达设计等16个本科专业。

校方的理由是:AI时代,这些技能型专业已无独立存在的必要。
当晚,一封据称是在读学生的联名信在网络流传,信中反复追问同一句话:“我们怎么办?”
这不是16个专业的事,是上千个年轻人突然发现自己学的东西,被时代宣布“过时”的事。
更残酷的是,宣布他们过时的,正是当初录取他们的那所学校。
那封信
3月9日晚,一份落款为“中传部分在读学生”的联名信开始在社交媒体流传。
信写得不长,但有一句话被反复转发:“看到新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是懵的。我们当初考上中传,是冲着这些专业来的。现在说砍就砍,我们的学位还有效吗?接下来的课怎么上?毕业找工作,用人单位看到我们专业没了,会不会觉得我们是‘被淘汰的人’?”
没人能证实这封信是谁写的。但它被转了几万次。
因为那些没有被裁撤专业的人,也在转发。他们转发不是因为感同身受,而是因为知道这种事迟早会轮到自己。
“不必惊慌”
就在同一天上午,“中传砍掉翻译摄影等16个专业”登顶微博热搜。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廖祥忠在两会小组会上透露:去年,学校一口气砍掉了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包括翻译、摄影、视觉传达设计、艺术管理,甚至包括全国排名前列的漫画专业。
理由是:未来是“人机分工时代”,教育必须变。
当晚,廖祥忠通过媒体回应了四个字:不必惊慌。
他强调,这不是简单“砍掉”,而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一些技术训练类的细分专业没必要单独存在。
学校自2018年以来,每年都进行“四个一批”的改革——关停并转一批、升级改造一批、重点建设一批、规划设计一批。
他举了三个例子。
摄影专业,过去技术门槛高,需要专门训练;现在人人都是自媒体,摄影的技术路径被彻底打破。
学校没放弃摄影,而是把它整合进“影视摄影与制作专业”,让前期拍摄和后期制作一起学。
翻译专业,AI已经能替代大部分翻译功能,单独设一个专业学四年,“是对国家资源的巨大浪费”。
漫画专业并入动画专业,变成“动画(漫画方向)”。新媒体艺术并入数字媒体艺术。
用校方的话说:不是否定这些领域,是升级培养逻辑。
这个逻辑,站在校方角度,确实说得通。可站在学生角度,听到“不必惊慌”四个字,真的能不慌吗?
打不通的电话
3月10日上午,有媒体记者开始打电话。
摄影专业属于戏剧影视学院,电话拨过去,没人接。视觉传达设计属于广告学院,工作人员说,目前只在海南办学点有中外合作项目,北京办学点已经没有了,“以后也不招了”。
翻译专业呢?原所属学院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有网友在评论区留言:“当年高分考进来的,现在专业没了,我们算什么?”这条评论被赞了八千多次。
还有人说:“很不幸,我的专业成了‘绝学’,毕业即过时。”
更现实的问题在后面:用人单位会怎么看?专业被撤销,会不会被理解为“这个专业不行了”?
学位证上写的还是原专业名称,但社会认知已经变了。
一位不愿具名的中传在校生告诉记者:“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课程怎么衔接?学位怎么认定?就业指导怎么跟进?这些都没有答案。”
截至3月10日下午,中传本科生院教学发展中心工作人员称,相关咨询仅对内开放,不便对外答复。
招生处则表示,“目前还没有公示,普通类招生章程还没有最终发布”,对于是停招还是撤销,“没法保证”。
一通通打不通的电话,一句句“没法保证”,比任何解释都诚实。
一场全国性的“清场”
中传的动作,其实不是孤例。
近些年大规模裁撤专业的高校并不少。吉林大学更新本科专业设置,19个专业已停招,其中6个属于艺术学类;南昌大学拟撤销8个专业,包括戏剧影视文学、广播电视编导、动画等;北京语言大学在2025年度硕士招生中,停止了俄语笔译、日语口译、德语笔译等7个翻译专业招生。
教育部数据显示,2024年度全国高校共停招专业点2220个,撤销专业点1428个,新增专业点1839个。
增、撤、调共涉及3424个专业点,为历年数量最多的一次。过去两年,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点3715个,撤销和停招6638个。
教育部此前提出的“到2025年,优化调整高校20%左右学科专业布点”的目标,已经如期实现。
这是一场全国范围的专业重构。翻译、摄影、设计、动画——被砍的专业大多是AI替代效应最明显的领域。
智能翻译、AI修图、AI生成影像,这些技术早已进入日常生活。单纯技能型专业的生存空间,确实在被压缩。
问题是:当大学开始为AI时代“清场”,那些正在读这些专业的人,怎么办?
道理与现实的落差
红网发了一篇评论,里面有一段话被很多人转:“翻译传递的不仅是语言的本意,更是文化底蕴的传递;摄影拍的不仅是图片,更是人与自然的对话、人与人的心灵交融。AI替代的是低效的、照本宣科式的创作,而不是这一整个行业。”
极目新闻的评论也说:AI或许能快速完成基础翻译,但跨文化沟通、语境解读、专业领域翻译、文学作品翻译等,依然需要人类完成;AI或许能替代“拍摄”这个动作,却无法选择将镜头对准什么,如何通过光影传递独特的价值和情绪。
这些道理都对。可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
当学校把“摄影”合并进“影视摄影与制作”,把“翻译”转型为“双语播音”,这些能力的培养逻辑确实变了。但能力本身没有被取消,那这些专业的学生,应该怎么过渡?
课程怎么衔接?学分怎么互认?毕业论文怎么定?就业指导怎么跟进?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出现在校方的回应里。
校园里那些等答案的人
3月10日下午,中传校园里一切照常。
图书馆有人刷夜补觉,操场有人跑步,食堂排队的人还是那么多。只是那些被裁撤专业的学生,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个问号。
有人把联名信打印出来,在宿舍楼里传阅。有人开始在招聘软件上提前投简历,怕明年毕业时来不及。有人给辅导员发微信,收到的回复是“等学校通知”。
等。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廖祥忠在两会上的发言被翻出来重读。他说:“我非常自豪地讲,经过过去七八年的努力,整个传媒大学的学科和专业基本上都调整一遍了。只不过人工智能来的速度太快了,比我们预测的速度还要快。在这种背景下,我们需要不断地进行全方位的、大批量的重新调整计划。”
速度快,是AI的特点。但对于那些正在读这些专业的人来说,快,意味着没有喘息的时间。
16个专业,上千名学生,他们的困惑、焦虑、等待,都是这场教育变革必须面对的成本。
有人说,这是时代的选择。但选择之后,那些被选择的人,该往哪走?
还没等到的答案
3月10日晚上,中传的官网上还是没有关于在读学生安置方案的任何说明。
那封联名信,校方没有证实,也没有否认。
校门口的路灯亮了,外卖小扮在门口排队等着学生来取餐。教学楼里,有些教室还在上课,有些教室已经空了。摄影专业的学生还在拍作业,翻译专业的学生还在背单词,漫画专业的学生还在画稿。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专业名称明年还在不在,但他们知道,自己还得毕业,还得找工作,还得活下去。
廖祥忠说,“不必惊慌”。
学生问,“我们怎么办”。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16个专业,上千个人,和无数个睡不着的夜。
答案,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