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调查9年曝光：英警方把无辜者办成杀人犯

【文/观察者网 陈思佳】2002年，英国多塞特郡伯恩茅斯发生一起凶杀案，当地摩洛哥移民奥马尔·本吉特（Omar Benguit）被指控涉嫌谋杀26岁的韩国留学生申钟玉（Jong-Ok Shin，音译）。经过三次审判后，本吉特在2005年被判有罪，面临终身监禁。

然而，由于这起案件缺少监控录像或法医证据，定罪主要基于十多名证人的证词，法庭的裁决一直面临外界的质疑。据英国广播公司（BBC）2月16日报道，最新调查发现，证人的关键证词与事实矛盾，多名目击者称自己被警方胁迫出庭作伪证，多塞特郡警方陷害了本吉特。

现年53岁的本吉特已在监狱服刑23年，他始终拒绝承认杀人。本吉特对BBC表示：“我宁愿死在监狱里，说我没杀人，也不会为了获释而承认自己做过。”多名英国犯罪专家也认为，对本吉特的定罪并不妥当，呼吁警方和相关机构重新审查这起案件。

“关键证词缺乏事实依据”

这起案件发生在2002年7月12日，申钟玉从伯恩茅斯一家夜总会返回住所的途中遭袭，送医后不治身亡。失去意识前，她告诉警方和医护人员，袭击者是一名戴面具的男子。由于伯恩茅斯的经济依赖国际学生，韩国政府也希望抓捕凶手，凶杀案给多塞特郡警方带来了巨大压力。



资料图：申钟玉 BBC

根据一名吸毒者的证词，多塞特郡警方最终逮捕了本吉特，指控他涉嫌谋杀申钟玉。本吉特是一名摩洛哥移民，童年时期移居英国并取得英国国籍。被捕前，他居住在伯恩茅斯，有吸毒和轻微刑事犯罪记录。2005年，本吉特被定罪，面临终身监禁。

但在过去二十多年里，该案证人的证词一直面临质疑。BBC在经过九年的调查后发现，多名关键证人很可能都作了伪证。



资料图：奥马尔·本吉特 英国《每日邮报》

由于没有监控录像或法医证据能够将本吉特与犯罪联系起来，指控的主要依据是当地一名吸毒者的目击证词。当时，这名被称为“BB”的证人表示，她在案发当晚曾开车搭载本吉特等三名男子，在车辆经过申钟玉时，三人下车搭话，试图说服她参加派对。申钟玉拒绝后，本吉特持刀刺伤了她。

然而，申钟玉临终前曾提到袭击者是一名戴面具的男子，这显然与BB的证词相矛盾。

BBC注意到，BB提供的其他证词同样缺乏证据。BB称，案发当晚自己曾在伯恩茅斯查明斯特路的一处车库停留，但车库附近的监控录像没有拍到过她。她声称，凶案发生后，她开车将本吉特等三人送往大约1英里外的一处吸毒窝点，但屋外的监控录像同样没有拍到过他们。

此外，报道指出，BB有过捏造指控的记录。她在调查过程中也多次改口，最初对三名男子都提出了指控，直到向警方作出第三份陈述时才指控本吉特实施谋杀。

“警察胁迫证人作伪证”

BB的证词是唯一能够将本吉特与凶案现场必联起来的证据，不过，在法庭上还有多名关键证人支持了她的说法。然而，在BBC调查过程中，这些目击者承认自己在法庭上撒谎。

一位名叫莉安（Leanne）的证人称，警察逼迫她作伪证，“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被扔进了警车后座，我吓坏了。当他们开始问我问题时，他们就把原来的内容划掉，改成别的，就好像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一个模板。这份陈述是他们写的，95%的内容都是他们写的。”

BBC调查还发现，吸毒窝点的五名吸毒者最初接受多塞特郡警方讯问时，都否认在凶案当晚见到过本吉特。但几个月后，五人全都改变了说辞，改口称见过“浑身是血”的本吉特。这些证词也推动了法庭给本吉特定罪。

在这五名证人中，一人已向BBC承认撒谎，两人声称受到警方胁迫。另外两名证人的家属和朋友告诉BBC，两人都承认曾在法庭上作伪证。

其中一位名叫安迪·米勒（Andi Miller）的证人透露，BB曾向警方供述了数十起他们共同实施的盗窃行为，警方以此为把柄，迫使他们作伪证。米勒说：“他们在那些案子上把我抓了个正着，你懂我的意思吧？可我从未因此被起诉，我感觉警察逼我说了不符合事实的话。”

BBC称，加上所有在此前的调查中承认被施压夸大证词或撒谎的证人，15名关键控方证人的证词都已被推翻或存在问题。

新的不在场证明

除了证人的证词存在问题，BBC的调查还发现，本吉特很可能拥有不在场证明。

在2021年发现的一段监控录像中，在凶案发生约25分钟后，一名看起来很像本吉特的男子出现在伯恩茅斯查明斯特路的一处电话亭中。如果录像中的男子确实是本吉特，那么BB的证词将被彻底推翻——本吉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吸毒窝点。

英国刑事案件审查委员会（CCRC）正在审查这起案件，该委员会此前得出结论，模糊的电话亭录像中的男子很可能是本吉特，但无法确定。



左图为案发当晚在别处拍到的本吉特，右图为当晚进入电话亭的疑似本吉特的男子 BBC

不过，BBC称，他们现在找到了新的证据，有望进一步强化这一潜在的不在场证明。BBC新获取的一段通话记录显示，就在监控录像拍到疑似本吉特的男子进入电话亭后，一通电话从这个电话亭打给了向本吉特供应毒品的毒贩。

当时，本吉特和其他吸毒者经常使用查明斯特路的电话亭联系毒贩。BBC指出，结合监控录像和通话记录，进入电话亭的男子很可能就是本吉特，这可以赋予他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BBC同时发现，多塞特郡警方在调查凶案时就已注意到这些证据，但最终选择了掩盖证据。BBC写道：“他们知道电话亭里的男子长得很像本吉特，也知道该男子打电话给本吉特的毒品供应者。但警方似乎没有对不在场证明进行调查，而是将其掩盖。”

英国犯罪专家巴里·洛夫迪（Barry Loveday）认为，多塞特郡警方需要作出解释。洛夫迪过去二十年里一直在研究这起案件，他表示：“警方收集证据时具有高度的选择性。在我看来，奥马尔是被冤枉的。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

“我不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BBC推测，多塞特郡警方决定陷害本吉特，可能是因为他们未能阻止一名涉嫌杀人的嫌犯再次行凶。

报道提到，意大利人达尼洛·雷斯蒂沃（Danilo Restivo）2002年移居英国，定居在伯恩茅斯，他的住处距离申钟玉遇害地点仅隔了三条街。雷斯蒂沃曾被怀疑在意大利谋杀一名16岁学生，也是申钟玉遇害案的早期嫌疑人之一。



英国警方2004年在监控录像中拍到的雷斯蒂沃 BBC

当时，一名女子向多塞特郡警方报告，她听到雷斯蒂沃谈论有关申钟玉遇害的细节，意大利警方也向多塞特郡警方发出了警告。但在雷斯蒂沃的女友提供不在场证明后，多塞特郡警方停止了对他的调查。

雷斯蒂沃在2002年11月杀害了邻居希瑟·巴内特（Heather Barnett），被判处40年监禁。后来，意大利警方证实雷斯蒂沃曾杀害一名16岁学生，意大利法院缺席审判雷斯蒂沃谋杀罪名成立，判处其30年监禁。

英国法院已将雷斯蒂沃排除在申钟玉遇害案的嫌疑人之外。但BBC最新发现的一张模糊的监控图像显示，在申钟玉被杀的大约10分钟前，一名疑似雷斯蒂沃的男子骑自行车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拐角处。BBC称，已写信联系雷斯蒂沃，但他没有作出回复。



申钟玉遇害前，监控录像拍到的疑似雷斯蒂沃的男子 BBC

现在，本吉特已经戒毒，在狱中服刑23年。如果他承认谋杀申钟玉，他可能有资格申请假释。但现年53岁的本吉特告诉BBC，他不会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

本吉特说：“我宁愿死在监狱里，说我没杀人，也不会为了获释而承认自己做过。这不可能。我是无辜的，为什么要为了出狱而撒谎？”

对于BBC发布的调查报告，多塞特郡警方发言人回应称，本吉特曾两次提起上诉，但均已被上诉法院驳回。该发言人称，任何有关定罪的问题都应由上诉法院和刑事案件审查委员会处理，如果法院和相关部门发出指示，警方将启动调查。

本吉特的律师德斯·詹森（Des Jenson）表示，如果英国警方强迫证人撒谎，“这意味着他们捏造了证据，妨碍了司法公正。”

参加过200多起谋杀案调查的英国资深警员、已退休的总督察布莱恩·墨菲（Brian Murphy）审查了BBC收集的信息，他表示，对本吉特的定罪并不稳妥，“毫无疑问，这起案件迫切需要重新审查”。墨菲呼吁英国警察行为独立办公室介入，调查多塞特郡警方的办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