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app各种极限压榨骚操作

话说最近Reddit上爆红了一篇帖子，目前点赞已经有8.7万，评论也有4700条。

有人把原贴截图转发到了推特上，同样也获得了海量转评赞，阅读量更是突破了3600万。

（推特转发截图）

简单来说，原Po自称美国某大型外卖APP的开发人员，在工作过程中，他了解到公司内部的大量恶心事，决定将其公开。

“我签了很严重的保密协议，所以在用一台一次性笔记本和图书馆的Wifi发帖。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昨天已经递交了辞呈，说实话，我倒希望他们起诉我。这件事我已经忍了差不多8个月。”

“你们总是怀疑算法在暗中操纵你们，但真相比那更为黑暗。我是一名后端工程师，每周都要参加会议，产品经理们在会上大谈如何在‘人力资产’身上多榨出0.4%的利润。”

“什么是‘人力’资产呢？就是那些努力生活的外卖配送员。产品经理们谈论他们的方式，就好像他们只是游戏里的一种资源，不是活生生的，努力支付房租、养家糊口的人。”

（示意图）

“首先，所谓的‘优先配送’完全是个骗局，心理作用罢了。你额外付的那2.99美元，在后台只是变了一个标志，但配送逻辑完全是一样的，它对加快配送速度没有任何作用。”

“去年我们做了一项对比测试，内容是这样：不加快‘优先配送’的速度，而是故意把普通订单的处理时间延长5~10分钟，以此让‘优先配送’感觉更快。管理层对结果非常满意，我们单凭着降低普通服务的质量，就获得了数百万美元的纯利润，什么努力都不用做。”

“但真正让我感到恶心的——也是我辞职的主要原因——是所谓的‘绝望值’。这是一种用于衡量配送员的指标，顾名思义，它指的是配送员对钱的渴望程度。”

“如果某位配送员通常在晚上10点才上线，并且连3美元的垃圾低价订单都毫不犹豫地接，算法就会将他标记为‘极度需要接单’，然后故意不把高价订单派给他，反正他什么都接，为什么要多给他钱呢？”

“至于那些高价单，我们都留给那些兼职配送员，以此吸引他们，让他们的体验更好，而全职配送员则要被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此外还有‘福利费’，最近的劳动法通过后，你可能发现了，账单上出现了1.5美元的‘司机福利费’，你付了这笔钱，会感觉自己好像在帮助工人。”

“而事实是，这笔钱会直接流向公司的秘密小金库。我们有一个专门用于打官司的成本中心，这笔钱就进到这里。我们用它来游说外卖员工会，支付天价的律师费。你的钱实际都花在那些讼棍身上，为了让外卖员无家可归，他们可努力了。”

“至于小费，我们基本是在搞‘盗窃小费2.0’，因为之前曾被告上法庭，我们不再明目张胆地盗窃小费了，现在，我们使用预测模型来动态降低外卖员的基本工资。”

“如果算法预测你出手大方，可能会给10美元，那它就只给外卖员2美元的基本工资。如果你不给小费，它也会给外卖员8美元的基本工资，这样他们就不至于罢工。结果就是，你的慷慨并没有奖励到司机头上，只是补贴了我们。你替我们付了外卖员的工资。”

（篇幅考虑，对原贴做了轻微删改。）

（原贴截图）

对于外卖平台吸配送员血这回事，大部分美国人早有耳闻，甚至自己就有过类似体验，只是从未有人如此公开地披露过内幕。

不难想象各平台上对此事的愤慨。

“一直使用‘优先配送’，还总是给20%小费的我be like:”

（来自推特网友）

“我以前做过DoorDash的外卖员，这是真的。”

“如果你每天登陆1-2小时，只接高价单，那么你每小时大约能赚30-50美元。”

“但如果你想把这变成全职工作，他们就会慢慢摸清怎么最大程度榨干你。会有整整一小时没有单的情况...同时你却能看到其他外卖员同时接到两单。然后他们终于给你派了一个5美元的单，你这时候会想，‘去他的，我得接’，这样你就上钩了。”

“与此同时，他们通过限制小费来鼓励高接单率，这实际降低了你的基本收入。”

“除非你只为了玩一玩才在周末接单，否则你最终怎么都会被坑。”

（来自推特网友）

“挺可信，我最近和一位Uber司机聊了聊，他说如果你习惯给更多小费，Uber就会收你更多钱。”

“假设两个人打车走同样远的路，一个人是洛杉矶的，另一个是某个小城镇的，那后者很可能会比前者花得少。”

（来自推特网友）

“我每天三次使用‘优先配送’订外卖，单纯只是为了让我的拿铁能在10分钟内到我手里，还是热的。我一般用Uber Eats，因为它一般会比DoorDash快。”

“我知道，我为了一个很不必要的需求多花了很多钱，为了便捷，我可以接受。但现在，知道了内幕之后，我只为那些外卖员难过。”

“你是说，我的小费根本就不重要？我真气死了。”

（来自推特网友）

“我现在已经不用外卖软件了，但我以前真的会花钱买‘优先配送’服务。某天，出于好奇，我问一位外卖员能不能收到那笔钱，结果他说收不到。”

“我立刻就再也不花这冤枉钱了，大约6个月后，我连外卖APP都彻底不用了。现在我想点餐，会直接用餐厅的官方APP下单，然后自己去取。更方便，更省事，还不用给小费。”

（来自Reddit网友）

舆情爆炸之后，DoorDash的创始人徐迅（Tony Xu，美籍华人）迅速在推特上澄清说，帖子里提到的绝对不是DoorDash：

“这不是DoorDash，如果有人在公司里提议帖子里的举措，哪怕是容忍这类文化，我会立刻炒了他。”

“外卖员绝不是‘人形资产’、设立‘绝望指数’简直是亵渎、我们从来没设立过‘司机福利费’、如果你要收快速配送费，为什么不把它搞快点？？”

“当然，我们并非完美无缺，但我们每天都在努力改进平台。帖子里描述的情况令人震惊，如果是真的，那么任何用这种方式运营公司的人都应该感到羞耻。”

（徐迅原贴）

另一边，Uber的总裁和COO也站出来澄清：

“我负责@UberEats，这篇帖子说的绝对不是我们。我怀疑它是编造的，网上看到的东西，不要什么都信。”

（原贴截图）

此事引发了轩然大波，有很多记者联系到原Po主，希望对他进行采访。

结果到这一步，事情出现了重大反转。

首先，原po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向不同的记者发送了同一张照片，是他在Uber Eats的工牌，打码了姓名和照片。

（工牌照片）

但记者们发现，这张照片有点“AI味儿”，找人一问，其实Uber Eats的工牌上印的就是“Uber”，并不会把“Eats”也一起印出来......

记者Casey Newton做了进一步验证——谷歌Gemini说，它是AI生成的。

（Casey Newton原贴）

到这里，原po已经很值得怀疑了。于是又有记者将原贴丢进不同的AI检测器上检验，下面是《The Verge》杂志的检测结果：

- Copyleaks、GPTZero、Pangram、Gemini、Claude都认为原贴可能是AI生成。

- 只有两个检测器，即ZeroGPT和QuillBot，认为它是人类手写。

- ChatGPT模棱两可，认为都有可能。

同样地，《The Verge》记者也检测了原po那张工牌照片，用的也是Gemini。

因为自去年11月，Gemini新增了“数字水印检查”功能。简单来说，谷歌的AI在生成图片时，会添加人眼无法察觉的数字水印，但Gemini可以检测出来。

最后Gemini给出的结论是：“该图片的大部分或全部内容，均由谷歌AI生成”。

或许最能说明情况的，是记者Alex Shultz的经历。

他也发现了工牌照片里的猫腻，但还是接着和原po聊了下去。

或许是意识到需要加大力度，原po又发来了一份“机密PDF”，Shultz还真差点被糊弄过去。

因为这份PDF也是伪造的，Shultz没有详细提及里面的内容，只说PDF的封面就写着“出自某某组织”，而这个“某某组织”名和Uber的某个真实存在的产品团队名非常相似。

PDF里印满了“机密”水印，内容则充斥着大量企业术语，用于委婉地形容外卖员。它基本上解释了如何压榨外卖员以获取最多利润，还附上了一些图表。

虽然Shultz含糊其辞，但前文提到的记者Casey Newton在他的文章里分享了这份“机密PDF”，长达18页，看着确实挺唬人。

（所谓的“机密PDF”）

Shultz只觉得内容很让他震惊，但由于细节太多，他看着不像是假的。

Newton也一样，对这样一份充斥着术语、图表，几乎和科研论文无异的PDF，两位记者都没有第一时间分辨出真假。

于是Shultz一边阅读文件，一边向原po发问。结果等待原po回复时，他就看到网上说原贴系AI生成。

之前写文章的时候，Shultz用到过Pangram这个AI检测器，发现它很好用，所以他自己又用Pangram做了一遍验证，结果不出所料，“100%是AI生成”。

为了证实自己的怀疑，Shultz又给原po发了条信息，问他看没看到网上说他的帖子是AI生成，结果原po回复说AI检测器并不可靠，还发过来一篇《福布斯》文章的链接，讲的是这些检测器根本没用。

Shultz更怀疑了。他重读了原贴，发现了一些诡异之处，比如他说自己“签了超严重的保密协议”，用“一次性笔记本发帖”等等。

根据Shultz的采访经验，你需要花很多时间精力和这些内部人士建立信任，他们才有可能跟你说实话，尤其是人家还签了保密协议，跟你说这些，他可能会被送上法庭。哪有像原po这样恨不得一次性把什么都告诉你的？

不过为了套出更多消息，Shultz还是跟他聊了下去，他接着问：你知不知道，可能已经有其他记者联系了Uber，以确认那封“机密文件”的真实性？

几乎就在同时，原po删除了聊天软件的账号，消失无踪。

后来Shultz联系了一位在大公司工作的工程师朋友，他说，其实只要员工对外分享公司内部的机密文件，就肯定会被发现，不管他用什么WIFI，什么“一次性笔记本”，都没用。

至于那封机密文件，Shultz自己用Pangram又检测了一遍，不出预料，还是AI生成的。

Shultz又和同事一起联系了Uber方面，Uber的公关主管回复很快，一小时内就发来一封详细的驳斥文件，逐条否认了文件中的用的各种企业术语。简单来说，文件里提到的“内部系统、名称和软件”，Uber一个也没用过，根本就不存在。

到这里，基本可以确认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AI骗局。

以上两位记者都不是新手了，用Newton的话说，用他过去的经验，根本不会有人花大力气写一份18页的论文。写了有什么用呢？糊弄记者？

但现在，AI可以在几分钟内生成类似的文件，工牌的照片甚至只需要几秒。

这不是第一起AI骗局，更不会是最后一起。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即便已经有比较充足的证据将这场骗局证伪，DoorDash和UberEats高管的评论区里依旧充斥着大量不信任的声音。

“我为你们的app送过餐，你们100%做过那些事。”

（来自推特网友）

“从我的经验看，你们的app绝对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只是我证明不了罢了。”

（来自推特网友）

“这可以解决啊。把你们的算法公开，让大家看看不就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证明一下我的小费给到了外卖员呗？”

（来自推特网友）

这就不得不提到DoorDash和UberEats之前的丑闻了。

原po的骗局之所以能成功，主要是因为DoorDash和UberEats真的暗中克扣过外卖员的小费。

2019年，DoorDash曾被消费者和外卖员集体诉讼。大概过程是一名用户指控DoorDash欺诈消费者，误导用户认为小费会直接给司机，但实际被DoorDash挪用，补贴成本。

2019年7月，DoorDash迫于压力改变了小费模式，诉讼继续。

到2020年，DoorDash在华盛顿特区赔了250万美元。

（DoorDash赔偿250万）

到2024年，DoorDash又在伊利诺伊州赔了1125万美元。

（赔偿1125万）

另一边的Uber也类似，2019-2023年，多起诉讼指控Uber和Lyft（另一个打车软件）通过算法克扣司机收入，使用不透明的动态定价，让公司抽走更大比例的费用。

（当时的报道）

长话短说，最后的结果是，Uber和Lyft在纽约赔了3.28亿美元的天价和解金，其中Uber赔了大部分，为2.9亿。

（当时的报道）

这还只是在纽约而已，这场争议已经蔓延到美国其他州——Uber和Lyft在加州同样面临着类似诉讼，只是目前还没有结果。

至于“全职接单反而会导致收入下降”，也是有现实依据的。

2025年牛津大学做过一项研究。

Uber在2023年之后引入了动态定价算法，每次打车花多少钱并不透明。

这带来的结果是，乘客每次行程都要花更多钱，但司机的收入却下降了。

经通货膨胀调整，司机每小时的收入从22英镑以上，降至略高于19英镑，而且司机等待乘客的时间也比以前更长。

另一边，Uber所抽取的佣金比例已从约25%上升至29%，在某些情况下，抽取的佣金甚至超过了打车费的一半。

（牛津大学的研究）

所以，网友们的不信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可能原贴用AI生成的具体例子，Uber和DoorDash确实没做过，但类似的事儿，他们真干过不少。

归根结底，原po之所以成功煽动了人们的愤怒，是因为他深谙撒谎之道：骗人，要半真半假，甚至九真一假。

而那一分到底假在哪，九分又到底真在哪，就只有外卖公司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