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绝对决心行动”这几个字看美国

李濠仲 2026年01月06日



“绝对决心行动”的命名，川普“内部心战”上的用意，或许并不亚于纯粹军事上所欲彰显的企图。（美联社）

1995年，前美国陆军中校西明斯基（Gregory C. Sieminski）在陆军战争学院季刊发表了一篇文章，名为“（军事行动）命名的艺术”（The Art of Naming Operations），其中一段提到：

1989年，老布什总统将入侵巴拿马的消息传开后，当时的联合参谋部作战参谋长凯利接到特种作战司令部司令林赛的来电，但林赛不是想了解参谋部的备战工作，而是特别问凯利一个问题：“你想向你的子孙辈说，你曾是『蓝汤匙』餐厅的服务生吗？”

因为当时参谋部把即将而来的军事行动定名为“Blue Spoon”（直译就是蓝色汤匙）。林赛显然不是很满意，不过，凯利也不是乱取名一通，毕竟自二战以来，美军使用代号进行作战行之有年，且一直有“颜色编码”传统，例如过去有的（二战前增援冰岛）“灰色行动”（Operation Gray）、“黑色行动”（Operation Black）和“靛蓝行动”（Operation Indigo）。后来战役频仍，美军才又参考英国当时所谓的代号原则，加入了不涉及任何作战活动、地点、专有名词或地理术语的词汇。“汤匙”就这样来的。

“蓝汤匙”后来被推翻，最终以“正义事业行动”（Operation Just Cause ）取代定案。这个转折，反映了美国近代军事行动中，看似无关痛痒，实则相当受到重视的一环，也就是自那年起，军事行动名称已被视为一种塑造公众态度的重要之举，加上媒体传播力量的革新，再又促使军方愈加精心挑选行动名称，以形塑公众认知。一如西明斯基在期刊中引述陆军公共事务主任麦克莱恩所说：“民众对一项军事行动的感知与该行动的执行同样重要，都可能影响行动成功与否。”

所以，与作战计划的任何环节一样，行动命名工作（现有NICKA 系统为行动命名），也必须层层把关选定。现下基本原则大致皆欲符合“气势恢宏却不显得过于夸张”，例如1991年在波湾执行的“沙漠风暴行动”，就被认为是取名教材。

不过，历来也不是没有“失准”的时候。例如去年底，当国土安全部宣布将启动“夏洛特的网行动”（Operation Charlotte's Web／目标锁定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的非法移民），便因为其名称直接和经典儿童读物同名，立刻遭致诸多美国家长反弹，于公共宣传上适得其反。

于今，在基于行动命名而来的“形象战”外，美国军事行动名称又更加倾向“清晰地传递美国的意图”。当年在波湾战争前的一次演习曾被命名为“迫在眉睫的雷霆”（Imminent Thunder），用意即在威慑对手。至于去年6月，美国隐形轰炸机捣毁伊朗核设施，名为“午夜之锤”，去年11月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宣示打击“毒品恐怖分子”，名为“南方之矛”，美国退役海军陆战队上校坎西安（Mark Cancian）就曾指出，这两项军事行动的命名主要皆是为传达“美国所具备的杀伤力”。

那么，今天美军活捉委内瑞拉总统马杜洛的“绝对决心行动”（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释出的讯号又是什么？倘若我们回溯2024年川普二度竞选总统，在他宣言内容一段提到：“身为总统，我曾与所有强大的特殊利益集团对抗，修复全球主义贸易协定，结束对外战争，加强边境安全，并抵制大型制药公司……腐败的政府集团正在再次摧毁我们的国家……我们是一个在阿富汗投降的国家，任由俄罗斯蹂躏乌克兰，任由中国威胁台湾，任由伊朗研制核武器……言论自由不再被允许，犯罪空前猖獗，恐怖分子入侵我们的南部边境，经济陷入衰退……我愿为你们承受一切苦难，只为夺回我们的国家。”

其发表宣言的背景，正是无论美国左派、右派都对美国传统价值、民主制度出现动摇和信心下滑的一刻（只是回复美国光荣的方式完全不同），而很显然，随后的川普，便日益将自己塑造成“美国的救世主”，这尤其符合其支持者的想望。因而，以“绝对决心行动”几个字回应支持者对“美国总统表现”的期待，自有其连结性。毕竟这次连《纽约时报》都不讳言，与美国过去混乱的干预行动（例如美国军方干预巴拿马或中央情报局干预古巴）相比，尽管合法性和合理性令人质疑，抓捕马杜洛之举确实几乎“完美无瑕”。

川普是凭借美国一股悲观情绪（尤其经济面）才成功连任，只是他曾向选民承诺第二任期内大家将“收入飙升，通膨彻底消失，就业强劲反弹，中产阶级空前繁荣”，迄今多未印验，尤其导致了他的民调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低迷状态，内部信任拉不上来，外部的“疑美论”（尤其因乌俄战争之故）继续甚嚣尘上，就连美国人对自己都失去了过往那般强大的自信感。2025年盖洛普年终民调，仅24%的美国人对国家现状感到满意，有高达74%的人感到不满，盖洛普甚而以“美国人在阴郁的情绪中结束了这一年”为2025作结。在这样的情绪之下，今天“绝对决心行动”既非威慑，也非强调杀伤力的词汇选用，就“（军事行动）命名的艺术”的面向，川普“内部心战”上的用意，或许并不亚于纯粹军事上所欲彰显的企图。

※作者为《上报》总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