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真相】烤鸭也被革命 全聚德生死十年

提起北京烤鸭，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全聚德——一个历经百年风雨的名字。它的牌匾曾见证过繁华，也见证过荒唐。在文革那个狂热的年代，这家店被一群红卫兵接管，老牌匾在木槌下粉碎，替代它的，是鲜红的标语与毛泽东的画像。

今天，我们就用一个当年亲历者——一位红卫兵的回忆，带您穿越时光，看一看，全聚德是如何一步步走进那场闹剧。

牌匾背后的故事

1864年，清同治三年。北京前门外的肉市街上，人声嘈杂，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瘦高的青年——杨全仁，挑着担子穿过人群。他是河北冀州人，15岁那年因为洪水离开家乡，孤身来到北京谋生。最初，他卖生鸡、生鸭，日子虽然清苦，但手脚勤快，渐渐攒下了一点积蓄。

每天，他都会路过一家干果店——“德聚全”。招牌虽亮，生意却冷清得很，木门口积着一层灰。杨全仁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盘算。等到45岁那年，他终于用多年积蓄买下了这家店。既然自己一直做家禽生意，他决定卖挂炉烤鸭和烤炉肉。

有了自己的铺子，该起个什么字号呢？开张前，他请来一位风水先生。这位风水先生围着店转了两圈，捻着胡子说道：“这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您看这店铺两边的两条小胡同，就像两根轿杆儿，将来盖起一座楼房，便如同一顶八抬大轿，前程不可限量！”

风水先生又说：“不过，以前这间店铺甚为倒运，晦气难除。除非将其‘德聚全’的旧字号倒过来，改名为‘全聚德’，方可冲其霉运，踏上坦途。”

这个名字对杨全仁来说再合适不过——不仅与自己的名字契合，还寓意“聚德行善”。

他请来一位对书法颇有造诣的秀才，书写了“全聚德”三个大字，字写得苍劲有力，浑厚醒目，金字匾额为小店增色不少。

烤炉里的秘密

刚开始，生意并不好。前门是美食云集之地，新店想站住脚并不容易。杨全仁不甘心，四处寻找烤鸭高手，终于从一家御膳饭店挖来名厨。

这位师傅将烤炉加大加深，可以一边烤一边加鸭，并使用不同于当时流行的闷炉，而是挂炉烤法——鸭子被悬挂在炉中，果木火焰映照下，皮色渐渐变成枣红，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溢出店门。

很快，全聚德的烤鸭成了京城一绝：皮脆肉嫩，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只要攒够钱，都愿来这里尝尝鲜。

杨全仁去世后，儿子杨庆茂接手。他没有父亲的本领，但他有胆识，任用精明能干的李子明大掌柜，开创了聘请外姓人饭庄管理的先河。李子明的能力十分出色，他上任后，全聚德焕发新生。

全聚德逐渐名声越来越大，修改了新的店面，成为前门数一数二的大饭庄。从清朝到民国，从北洋军阀到国民党军，全聚德一直生意兴隆。

直到1949年，共产党进城，杨家的时代结束。

红色风暴前夜

1952年，全聚德与全国大多数老字号一样，被纳入“公私合营”。成了国有企业，作为北京的标志性饭店，它依旧是北京接待外宾的重要场所。周恩来多次在这里设宴款待外国客人，餐厅依旧保留着老北京的韵味——牌匾高挂，壁画温暖，空气中飘着烤鸭香。

然而，这一切在1966年的夏天戛然而止。毛泽东一声号令，全国掀起“破四旧”浪潮——砸烂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老字号成了首当其冲的“封资修”象征。

惊魂一夜

据当年一位参与了这次抢砸全聚德事件的红卫兵回忆，1966年8月18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接见了大批红卫兵，他也是其中一个。

被伟大领袖接见之后，这些红卫兵好像被打了鸡血，仿佛被赋予了“革命”的至高使命。他们寻找“破四旧”的目标。全聚德这个百年老店不幸成为首要对象。

第二天晚上，北京二中、十五中、二十五中、六十三中等学校的上千名红卫兵聚集在全聚德门口。街灯下，他们高举红旗，口号震天。

红卫兵找来全聚德的经理，宣称全聚德是封资修的招牌，不能用了，他们已经做了一块新的招牌，必须换上。

这位红卫兵回忆说，烤鸭店经理见到人潮汹涌，感到情况不妙，就说，全聚德不是私营企业，早就公私合营了，现在是社会主义烤鸭店。

红卫兵质问道：“既然是社会主义烤鸭店，为什么还用‘聚德’这个旧社会遗留下来的牌子？”

经理无奈妥协，同意换牌。他想让职工去把老牌匾摘下来，然后送进仓库，再换上红卫兵的新店名牌匾。
但是，红卫兵可不同意，他们说：“收起来？收起来你还想重新挂吗？”

经理不敢说话了。这时，红卫兵和一些店里的职工蜂拥而上，把已经悬挂了70多年的老牌匾砸烂了，还冲上去一顿踩踏。接着，他们将写着“北京烤鸭店”的长条油漆大木牌悬挂在大门正上方。

据说，这块被砸毁的百年招牌后来还被送往1968年的“破四旧成果展览会”展示，成为红卫兵的“战绩”。

全面接管

换牌只是开始。红卫兵开始组织店员学习文化大革命的文件，让他们认识到全聚德这三个字是“剥削压迫的象征，是阶级斗争的反映”。

在红卫兵的鼓动下，店员协助红卫兵将餐厅、楼道、橱窗、宿舍里的字画、书法、幌子、店规全部毁掉，从新华书店买回100幅毛主席画像，连夜在餐厅、楼道、橱窗、宿舍里张贴。

专门是用于接待外国贵宾的。周恩来经常在里面宴请外国贵宾，那里面挂着一幅画着北京填鸭的大型壁画。红卫兵毫不犹豫地将其撕下，换上一幅巨大的毛泽东语录牌。

到了第二天早上，百年老字号全聚德已经面目皆非，不仅牌匾换了，门口还挂上了一块新招牌：“欢迎工农兵进餐”。服务员也都穿上了 的服装，带着袖标。还留下十名红卫兵作为烤鸭店的“治安员”、“服务员”、“毛泽东思想宣传员”，在店里常驻。

就这样，昔日的烤鸭店，现在变成了红卫兵把门，佩戴红袖标，气氛肃杀。当地人从门前路过，都感到很惊讶，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看到了红卫兵，他们也不敢多问，只能赶快走开。

每位进店的食客都要被盘问阶级身份，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扣上“阶级敌人”的帽子。这样的环境下，谁还敢来吃饭？生意一落千丈，昔日的热闹景象不复存在。

不过，那些被留下来常驻全聚德的红卫兵可饱了口福了。据那位红卫兵回忆，他在全聚德常驻的时候，烤鸭店职工惹不起红卫兵，经常给他们送饭，大多数红卫兵都来自工薪家庭，没进过馆子，这下吃了个够。

当时的掌柜杨福来也被批斗，被下放到一个养猪场喂猪。后来因为经常有中央领导陪外宾来吃饭，所以他被“特赦”，重新回到饭店。

红卫兵的自白

多年后，参加过“改造”全聚德的这个红卫兵不愿道歉。他说：“我砸过‘全聚德’，但我不敢公开道歉，一道歉我就臭街了，没有人去追究始作俑者，拿我们这些小虾米顶罪。总之，在‘阶级斗争要天天讲’的指导下，让我们做错了事。而那些杀人打死人的，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他说，他们当年之所以会如此疯狂，是因为在学校里就被灌输了阶级斗争的理论了，“什么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们特别希望有机会走上战场消灭帝修反，去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受苦人。”

像他这样的热血青年相信了中共的宣传，认为“全世界除去社会主义国家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都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

毛泽东的接见更是对他们的承认和鼓动，“谁是阶级敌人？不是法律说了算，我们说谁是谁就是。”

这位当年的红卫兵说，他的父亲是工人。父亲告诉他：“你别太过了，其实资本家也没有报纸上说得那么坏，差不多得了，别打人家。”

好在，他听了父亲的话，没有真的打过人，但仍参与了砸店行动。他发自内心地说：“现在想起来受过民国教育的人比喝狼奶长大的强”。

这位老红卫兵还说，他这一代人其实很苦：“后来我们上山下乡，70年代回京，90年代下岗，这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恢复老字号 伤痕犹存

在文革中，倒楣的何止是全聚德。当时北京乃至全国所有的老字号、老商铺、老街道、老医院、老楼房，都被改了名。北京协和医院被红卫兵改名为“反帝医院”，老牌子被当众销毁。

专卖中国字画的著名商铺“荣宝斋”，红卫兵给它改名为“人民美术出版社第三门市部”。

全聚德在文革中元气大伤，直到1980年才正式恢复老字号名称，并从故宫找回被砸坏的百年牌匾。

——《百年真相》制作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