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弥生——她只是一直在画

一｜有一天，她不画了

草间弥生去世了。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停了一会儿。

并不是因为意外。九十七岁已经是足够漫长的一生，漫长到我们几乎可以平静地接受它的结束。只是今年以来，这样的消息似乎已经出现了好几次，那些我们年轻时便已经在那里的人，那些名字早已和某些颜色、某些画面、某些关于艺术的记忆连在一起的人，忽然一个接一个，从仍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变成了两个年份之间的一条横线。

1929—2026。

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这条横线可以装进去很多东西。

纽约、东京，贫穷与成名，疾病与孤独，美术馆门前漫长的队伍，天价的拍卖纪录，无数年轻人在她的作品前举起手机，还有那些已经遍布世界的圆点、南瓜和镜子。

可是对于草间弥生来说，死亡或许还意味着一件更加具体，也更加简单的事情。

她不再画了。

直到生命最后的日子，她仍然没有放下画笔。九十多岁以后，她依旧去工作室，面对画布，重复那些已经重复了几十年的线条、圆点、眼睛、面孔和无法真正结束的图案。世界早已认识她，她也早已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可她还是在那里画。

南瓜（Pumpkin, 1994）

简介: 草间弥生标志性的南瓜雕塑，以波点装饰表达了亲切、幽默和童年的记忆

用料: 玻璃纤维强化塑料

尺寸: 高3米

收藏地: 日本直岛

于是，当一个画了近一辈子的人终于停下来，我们真正想问的，也许并不是她留下了多少作品，创造了多少纪录，或者究竟在艺术史上占据怎样的位置。

而是一个简单得近乎奇怪的问题：

一个人，为什么可以画这么久？

消失之屋（The Obliteration Room, 2002）

简介: 白色房间供观众贴波点贴纸，将空间变成五彩斑斓的艺术品

用料: 白色涂料、贴纸

尺寸: 根据展览场地变化

收藏地: 巡回展作品

梦幻南瓜（Pumpkin Dream, 2010）

简介: 小型南瓜雕塑，延续其经典主题

用料: 陶瓷

尺寸: 小型手工作品

收藏地: 个人收藏

爱，给我（Give Me Love, 2015）

用料: 丙烯画布

尺寸: 194 x 194厘米

收藏地: 巡回展

二｜最开始，那些圆点并不好看

今天再看草间弥生，很难想象那些圆点曾经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

它们太熟悉了。南瓜上、墙壁上、衣服上、雕塑上，甚至整间屋子都可以被它们覆盖。后来的人们只要看见这样密密麻麻不断重复的图案，甚至不需要看到名字，也大概知道那是草间弥生。

可是最开始的时候，那些东西并不好看。

至少对于那个生活在松本的小女孩来说不是。

草间弥生后来曾一次又一次回忆起童年时出现的幻觉：花朵仿佛会对她说话，原本安静的图案突然开始蔓延，圆点不断扩散，从桌布爬向墙壁，从墙壁爬向房间，再从房间覆盖到自己的身体。现实原本应该拥有清楚的边界，可在她眼里，那些边界有时会突然消失，自己也像要被不断重复的图案吞进去。

很多年以后，她在采访中说：

“我的艺术源自只有我自己能够看见的幻觉。我把那些困扰着我的幻觉与挥之不去的意象，转化成雕塑和绘画。”

所以，圆点最初并不是一个艺术家为自己找到的标志。

它甚至不是一种风格。

更像是一种应对。

当她无法阻止那些东西出现，至少可以把它们画下来；当那个只有她能够看见的世界不断逼近，她便一次又一次把它转移到纸上、画布上，后来再搬进雕塑和房间里。她无法命令它消失，于是只能给它一个可以存在的地方。

而许多年以后，那些曾经似乎要吞没她的圆点，竟然成了这个世界辨认她的方式。

人们觉得它们新奇、漂亮、梦幻，站在它们面前拍照，排着队走进那些被无限复制的空间。

后来，全世界都喜欢上了她曾经害怕的东西。

这大概是她漫长人生里，第一个奇妙的反转。

舞动的南瓜（Dancing Pumpkin, 2020）

简介: 象征生命力

用料: 丙烯涂料、木材

尺寸: 490 x 777 x 744厘米

收藏地: 纽约植物园

波点包裹的宇宙（Dots Wrapped Universe, 2017）

简介: 巨型雕塑和墙面波点结合，传达草间对宇宙无限的热爱

用料: 金属、丙烯涂料

尺寸: 高约5米

收藏地: 路易威登联名项目（全球）

我的灵魂永恒的爱（My Eternal Soul, 2009-至今）

简介: 一系列明亮的抽象画作，展示了草间对内心感受的无尽探索

用料: 丙烯画布

尺寸: 每幅约200x200厘米

收藏地: 巡回展及私人收藏

三｜后来，全世界都认识她了

后来，事情慢慢反了过来。

那些只有草间弥生能够看见的东西，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圆点离开画布，爬上墙壁、家具和巨大的南瓜；镜子面对镜子，把一盏灯复制成成千上万盏，把一间原本有限的房间变成仿佛没有尽头的宇宙。人站在里面，自己的身体也被不断复制，边界一点点消失，最后成为那个无限空间里很小的一部分。

曾经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的世界，终于被她做成了所有人都可以走进去的地方。

然后，人们真的来了。

他们在美术馆外排队，在巨大的黄色南瓜前合影，走进无限镜屋以后举起手机，寻找一个最好看的角度。她的圆点出现在衣服、手袋、橱窗和各种商品上，那个曾经无人理解的日本女孩，也渐渐成为这个时代辨识度最高的艺术家之一。

当然，我们很容易因此产生另一种不屑。

艺术是不是变成了背景？无限镜屋是不是成了自拍的布景？当圆点可以出现在几乎任何商品上，我们看到的究竟还是草间弥生，还是一个已经被消费社会反复复制的符号？

这些问题并非没有意义。

只是面对草间弥生，我总觉得不必急着替那些排队的人感到羞愧。

一个年轻人也许根本不知道《无限网》，不知道她在纽约经历过什么，不知道那些圆点最初从哪里来。他只是觉得眼前的房间很好看，于是走进去，拍了一张照片。

这也没有什么错。

艺术并不要求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都先通过一场考试。

真正有意思的反而是：几十年前，一个女孩曾经因为那些不断蔓延的图案而恐惧，害怕自己的身体和周围的世界一起消失；几十年以后，她把同样的感觉变成一间房间，打开门，而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人主动走了进去。

他们在那里笑，拍照，拥抱，留下旅行中的一段记忆。

她曾经想从那个世界里逃出来。后来，我们排着队走了进去。

也许这才是草间弥生一生中最温柔的反转。

所有永恒的爱（All the Eternal Love I Have for the Pumpkins, 2016）

简介: 南瓜主题镜屋，通过南瓜和镜子的互动展现生命的循环

用料: LED灯、镜子、南瓜装饰

尺寸: 房间装置

收藏地: 巡回展

曼哈顿的太阳（Sun of Manhattan, 2019）

简介: 专为纽约公共艺术创作的大型壁画，融合波点与城市元素

用料: 丙烯涂料

尺寸: 壁画大小

收藏地: 曼哈顿大中央车站

无限镜屋 - 生命之心（Infinity Mirrored Room - Heart of Life, 2015）

简介: 通过灯光和镜子的完美结合，呈现生命的无尽律动

用料: 镜面材料、灯光

尺寸: 房间装置

收藏地: 巡回展

自恋花园（Narcissus Garden, 1966）

简介: 1500个银球在草坪上形成反射装置，带有批判商业化艺术的意图

用料: 镀银球

尺寸: 每个球直径30厘米

收藏地: 巡回展作品

四｜可是她还是每天去画画

可是这些事情，后来似乎都没有真正改变她每天要做的那件事。

1977年，草间弥生自愿住进东京的一家精神医疗机构。此后的很多年里，她的生活渐渐形成一种近乎固定的节奏：住在医院，到附近的工作室去，画画，然后再回去。

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再去。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十年。

在这几十年里，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很多事情。曾经被遗忘的草间弥生重新被艺术世界发现，作品进入越来越重要的美术馆，展览来到越来越多的城市，人们开始排队看她的无限镜屋，她的南瓜出现在海边、岛屿和广场上，她的名字也从艺术史的一部分，慢慢变成大众文化的一部分。

她越来越有名。

可是第二天，她还是去画画。

这大概是草间弥生身上最让我着迷的地方。不是那些圆点，也不是无限镜屋，甚至不是她最终获得了多大的成功，而是当一个人已经得到了艺术家通常能够想象的一切之后，她每天仍然在做年轻时就开始做的那件事情。

她曾经这样形容艺术对于自己的意义：

“我每天都在与痛苦、焦虑和恐惧搏斗，而我找到的唯一能够缓解这些痛苦的方法，就是不断创作。我沿着艺术这根线走下去，不知不觉间，找到了一条让我能够活下去的路。”

年轻的时候，她抓住了那根线。

后来，那根线带她离开日本，去了纽约；又带她回来，穿过疾病、孤独、被忽视的年月，再穿过重新被看见、被赞美、被追逐的年月。到了最后，世界已经完全变了，那根线却似乎一直还在她手里。

所以，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

一个人为什么能够画这么久？

这个问题的前提，是我们把画画看成一件需要不断决定是否继续的事情。累了可以停，成功了可以停，老了也可以停。可是对草间弥生而言，也许从很早以前开始，它就已经不是这样的事情。

画画并不是她生活之外的一项事业。

它就是她生活的方法。

八十岁的时候，她还在画。

九十岁以后，她仍然在画。

当那些曾经只有她能够看见的圆点已经被全世界看见，当那个曾经害怕自己会消失在其中的小女孩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容易被认出的艺术家之一，她仍然坐在画布前，把一个圆点画完，再画下一个。

然后，再下一个。

红色南瓜（Red Pumpkin, 2006）

简介: 另一件标志性南瓜雕塑，位于日本直岛港口

用料: 玻璃纤维强化塑料

尺寸: 高4米

收藏地: 日本直岛

波点强迫症（Dots Obsession, 2003）

简介: 波点与镜子结合的大型装置，展示了无限的视觉效果

用料: 气球、镜子

尺寸: 视场地而定

收藏地: 巡回展作品

花朵雕塑 - 午夜绽放（Flowers That Bloom at Midnight, 2009）

简介: 以大型波点花朵为主题的雕塑系列，象征生命的复杂性

用料: 金属、涂料

尺寸: 高3-5米

收藏地: 巡回展作品

给予的爱（Give Me Love, 2015）

简介: 波点覆盖整个空间，探索爱的无限性

用料: 丙烯涂料、墙体

尺寸: 视展览空间而定

收藏地: 巡回展作品

五｜她只是一直在画

回头看草间弥生的九十七年，好像发生过很多事情。

年轻的时候，她在画。

一个人去了纽约，没有多少人认识她的时候，她在画。

有人开始认识她，后来又渐渐忘记她的时候，她还在画。

回到日本，住进医院以后，她仍然在画。

再后来，全世界重新认识她。美术馆开始为她举办展览，人们排着队走进她的镜屋，南瓜被放到遥远的海边，圆点出现在我们几乎能够想象的一切地方，她成为草间弥生——那个甚至不需要写出名字，人们也能够一眼认出来的草间弥生。

她还是在画。

八十岁。

九十岁。

九十五岁。

直到生命最后的日子。

所以也许有一天，当那些拍卖纪录已经被新的纪录超过，当曾经排过几个小时队的人也慢慢老去，当我们不再记得某一次展览究竟在哪一年举行，关于草间弥生，最后留下来的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她画了一辈子。

不是为了等待世界终于理解她，也不是因为还有什么必须完成的最后一幅作品。

她只是一直在画。

后来有一天，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终于画完了。

只是因为这一生，到这里了。

无限镜屋 - 无尽的爱闪烁（Infinity Mirrored Room - Gleaming Lights of the Souls, 2008）

简介: 一件经典的镜屋装置，使用灯光和反射营造梦幻氛围，象征无尽的爱和灵魂

用料: LED灯、镜子、不锈钢

尺寸: 可步入的房间

收藏地: 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丹麦）

无限镜屋 - 灵魂的光年（Infinity Mirrored Room - The Souls of Millions of Light Years Away, 2016）

简介: 镜屋装置，通过无数小灯泡营造无限空间的错觉

用料: LED灯、镜子

尺寸: 房间大小

收藏地: 洛杉矶布罗德美术馆

无限镜屋 - 爱永恒（Infinity Mirrored Room - Love Forever, 1966）

简介: 装置艺术结合灯光和镜面创造无限空间感

用料: 镜子、灯光

尺寸: 房间大小

收藏地: 巡回展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