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记者德黑兰日志：边说日子太难 餐厅依然爆满

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伊朗战争如今走到谈判阶段，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8月27日 德黑兰日志：一边说日子太难，一边餐厅依然爆满

今天又是非常忙碌的一天。

早上六点起床，第一件事还是打开新闻，准备连线。

其实这几天的新闻说来说去，核心还是那几个问题：美国对伊朗的经济战，美伊之间到底还谈不谈，霍尔木兹海峡什么时候恢复正常，以及接下来还会不会重新打起来。

美国总统又在谈伊朗，卡塔尔方面也在德黑兰穿梭。我在连线中说，我感觉伊朗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主要是因为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在电视讲话中表示，伊朗向美国提出了一个清单，以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在我看来，即使是强硬派，也认为现在是应该通过外交解决冲突的时候。但是雷扎伊也警告，如果美国不接受条件，如果让伊朗卖不出油，伊朗也会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让波斯湾地区也卖不出去油。这也说明，现在伊朗不出手是因为还可以卖出去油，如果到了经济无法维持运转的时候，伊朗就会采取军事行动导致地区局势升级。

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今天又说了什么”，而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一、战争似乎远了一点，但谁也不敢说它真的过去了

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伊朗就是在拖。

甚至有人分析，德黑兰可能希望一直拖下去，拖到川普离开白宫。那当然还有很长时间。

如果真是这样，短期内爆发大规模战争的可能性似乎没有那么高。

但问题是，也没有人敢说战争就一定不会重新开始。

所以现在各种判断都有。

有人认为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有人认为美国正在把军事压力转成经济压力；还有人认为，美方只是在重新部署、补充力量，等准备好了，还会再打。

谁也说服不了谁。

上午连线结束以后，下午我稍微休息了一会儿。

晚上原来就约好请记者朋友一家吃饭，我把摄影师穆森一家也叫上。

我们关系一直不错，只是从战争开始以后，大家各忙各的，竟然一直没有机会再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我说，正好现在中餐厅也重新开了，我请你们去吃中餐。

朋友和穆森一家都来了。

穆森的儿子和小女儿实在太可爱了。

两个小朋友都有非常漂亮的蓝色眼睛，尤其那个小女儿，一双眼睛像蓝宝石一样。

真的是那种一看到，人的心一下子就软下来的孩子。

大家坐下来以后，自然而然又聊起了战争。

后来才发现，每个人对战争留下的记忆完全不一样。

他们说，最早那一轮战争，也就是“十二日战争”的时候，是最可怕的。

到了后来这一轮，反倒没有第一次那么恐惧了。

可穆森的太太一说起那段时间，眼睛马上就红了。

她说，那段时间每天看着丈夫出门，心里都特别害怕。

不知道他出去以后会不会遇到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安全回来。

每天都担心。

每天都紧张。

说着说着，眼泪就在眼睛里面打转。

所以战争究竟有没有过去，其实很难讲。

军事行动停下来了，很多人的身体和日子已经回来了，可心还没有完全回来。

现在到底还打不打？

大家还是不知道。



二、经济这么差，为什么餐厅还是要提前十天订位？

可坐在餐厅里，又会产生另外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餐厅里面人很多。

不是只有我们这一桌，周围几乎都坐满了，我们旁边一桌竟然是伊朗的大电影明星Bahare Rahnama一家，我们还和她一起拍照留念。

中餐厅旁边还有一家很有名的老法式餐厅，更夸张，几乎天天爆满。

朋友说，想在那里吃饭，周末往往要提前一个星期，甚至十天订位。

我听完还挺惊讶。

现在伊朗经济情况这么不好，物价涨成这样，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出来吃饭？

后来我专门和那家餐厅的负责人聊了聊。

他说，这家“瑞士餐厅”是一家很老的餐厅。关于开业年份，他自己说的时候前后有些出入，一会儿说1959年，一会儿又提到1938年，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家店已经在德黑兰经营了很多年，也是这里比较早的一批法式风格餐厅。

走进去以后，确实有一种时间停在过去的感觉。

服务人员都穿得非常正式。

白衬衣、西服、领带，一些人的穿着甚至还保留着那种老式晚宴服务的感觉。

墙上的画和装饰也都是传统欧洲风格。

餐厅本身其实不算大，大概五六十张桌子，但听说服务和后勤人员有七十多人。

很多菜也都是经典的法式做法。

夏天晚上，很多客人喜欢坐在院子里。

负责人告诉我，他们平日通常也要提前三四天订位，周末则往往需要提前一个星期到十天。

我问他：

现在伊朗经济这么困难，为什么你们这里还是这么多人？

他的回答其实很有意思。

他说，这家餐厅有自己的固定客群。

有些客人从小时候开始，就跟着父母来这里吃饭。

甚至有些人的父母，当年就是在这里结婚的。

所以对这些人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家餐厅，而是一段家庭记忆。

他说：

“有些客人从小就跟着父母来这里，甚至他们的父母就是在这里结婚的，所以这里对他们有一种怀旧的感情。”

这大概也解释了一部分原因。

经济不好，并不意味着所有消费都会同时消失。

尤其在德黑兰这样的大城市里，不同人群承受经济压力的程度完全不一样。

有些人已经开始为药价、房租和食品发愁；但另外一些人，依然保留着原来的生活方式。

于是你就会产生一种很强烈的错位感。

一方面，我们每天都在报道伊朗的经济困难。

汇率、通货膨胀、药价、汽油、工资、制裁，每一样都在给普通家庭增加压力。

可另一方面，德黑兰一些餐厅照样坐满了人。

甚至想吃一顿饭，还得提前十天订位。



三、从爆满的餐厅出来，转身就是加油站长队

这种反差，在吃完饭回家的路上马上又出现了。

路过加油站的时候，我看到长长的车队。

很多人在排队加油。

队伍一直拖出去很远。

这至少说明，汽油供应已经让很多人开始紧张。

此前以色列袭击了一些油库和相关设施，伊朗国内的燃油供应受到影响；另一方面，现在进口燃油也没有以前那么容易。

这就把政府放到了一个非常难的位置。

汽油涨价不行。

因为只要汽油价格大幅上涨，老百姓一定不满意。

伊朗过去因为汽油价格发生过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可如果不涨价，供应又吃紧，同样会引起不满。

如果最后连油都加不到，问题可能更大。

所以汽油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经济问题，也是一个非常敏感的社会问题。

四、药价涨了三倍，“普通人真的没法生活了”

回来以后，见到了门卫，我们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

他告诉他今天去买药。

回来告诉我，同一种药又涨价了。

他说，以前大概只要五十万，现在已经差不多涨到了三倍。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讲美国和战争。

他的判断非常直接。

他认为，美国真正想做的就是推翻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所以这场战争根本不会真正结束。

她用了一个很重的说法：

“不死不休。”

他认为，美国现在就是想继续施加压力，让经济越来越困难，最后让老百姓自己走上街头。

但老百姓到底会不会真的走上街头？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反复说：

“现在普通人真的没法生活了。”

工资还是那么一点，东西却一天一个价格。

他自己家里相对还好一点，因为妻子和孩子都在农村，家里多少还能自己种一些东西。

农村有些食品也比德黑兰便宜。

可是他说：

“在大城市里面生活，真的太难了，做苦力的人真的活不下去。”

五、一边说撑不住，一边假期公路又堵死了

这又让我想到今天吃饭时听记者朋友说起的另外一些事情。

他们是一对年轻夫妻，两个人在德黑兰待得实在太闷了，就想开车往北走，到德黑兰北边的山区找个地方吃早餐。

本来只是很简单的一次临时出门。

结果开出去以后发现，路上堵得根本走不了。

最后索性不回来了。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带。

没有准备换洗衣服，也没准备过夜的东西。

就这样临时在外面找了个地方住了一夜。

听起来甚至有点好笑。

但这就是现在很多人的生活方式。

这两天又赶上假期。

因为星期天（30日）是一位伊玛目的诞辰，全国放假。

加上周四周五放假，估计又会有很多人往北部跑。

所以德黑兰现在给我的感觉越来越“分裂”。

一方面，你每天听到的都是：

生活太困难了。

工资不够。

药买不起。

肉越来越贵。

汽油紧张。

制裁越来越严。

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又开始。

大家都觉得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可另一方面：

该出去吃饭的人还是出去吃饭。

该去北部度假的还是去北部。

餐厅照样爆满。

公路照样堵车。

甚至一顿饭还要提前十天预订。

你有时候真的分不清，这个社会到底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它既没有表现出马上要崩溃的样子，也绝对不能说日子过得轻松。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我想到的反而是：

苦中作乐。

这其实又很像波斯文化里一种延续了千百年的生活态度。

这片土地，几千年来经历过太多战争、入侵、王朝更替和政治动荡。对于很多伊朗人来说，“无常”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词汇，而几乎已经沉淀进了文化和日常生活之中。

从萨迪、鲁米，到更多古典波斯诗人的作品里，都反复出现类似的主题：

世事不会永远停留。

权力会消失。

财富会散去。

人最终也不过归于尘土。

既然如此，在无法掌控时代的时候，至少把今天过好。

所以你会发现，在最困难的时候，伊朗人依然会去吃饭、旅行、聚会、喝茶、听音乐。

这未必意味着他们不焦虑。

恰恰可能是因为他们太清楚，明天未必会比今天更确定。

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汇率不知道明天会是多少。

物价不知道下周又会涨到哪里。

既然很多事情自己决定不了，那么还能决定的，也许就是今天晚上和谁一起吃一顿饭，周末要不要去北部走一趟。

所以德黑兰那些爆满的餐厅和堵在北部公路上的汽车，有时候并不是经济困难不存在的证明。

它们可能恰恰是另一种回应。

日子再难，也还是要过。

时代再乱，也还是要生活。

六、外交也一样：很多人在谈，但谁都没有真正让步

最近外交层面同样如此。

巴基斯坦来了。

卡塔尔也来了。

各种人连续几天在德黑兰穿梭、会谈、传话。

大家都在说外交。

可到底能谈出什么？

还是不知道。

说双方要达成协议吧，现在看起来又非常困难。

因为谁都不愿意先让步。

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上，美伊都坚持自己的主导权。

伊朗认为海峡关系到自己的国家安全，不可能完全按照华盛顿提出的方式处理。

美国同样不可能接受伊朗单方面决定这一国际能源通道的规则。

再说制裁。

伊朗一直把解除制裁作为核心条件之一。

可美国现在恰恰是在加码经济制裁。

你很难想象，美国今天宣布加大经济压力，明天就突然把制裁解除。

所以从这些最基本的条件来看，双方实际上仍然卡在一个很难突破的僵局里。

现在比的恐怕还是耐力。

看谁先撑不住。

七、最难判断的，恰恰是伊朗社会还能撑多久

晚上回来的时候，门卫又跟我说：

“战争还会打起来。”

他的判断也很悲观。

他说，美国不会就这样停手，最终还是想通过经济压力让老百姓上街。

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

伊朗社会最让我觉得难判断的，也正在这里。

有时候你看着物价、汇率和普通人的收入，会觉得：

这么难，怎么还撑得下去？

可他们偏偏又撑过去了。

而有时候你觉得：

好像也还可以，大家还在吃饭、旅行、生活。

转过头，每个人又都告诉你：

“真的撑不住了。”

所以现在我越来越不敢轻易判断伊朗社会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它可能比外界想象得更有韧性。

也可能某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问题，突然就成为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知道呢。

接下来还有29日、30日前后的上海合作组织相关活动。

伊朗领导人也会有一系列外交接触。

也许会有新的消息。

也许还是和这些天一样：

很多人见面。

很多人讲话。

很多消息。

然后一切继续悬在那里。

战争不像马上要来。

和平也没有真正到来。

谈判没有彻底中断。

协议又遥遥无期。

而德黑兰人就在这种状态里，一边排队加油，一边提前十天订餐厅；一边抱怨药价涨了三倍，一边趁着假期堵在去北部的路上。

这大概就是现在最真实的伊朗。

不是崩溃。

也不是正常。

而是在一种谁都猜不到结局的生活里，继续把每一天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