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中文系教授：纯从写作角度谈孙宇晨的小作文

先说结论：在整体的空洞浮夸中又保持了一种冷硬克制和情感留白。技巧圆熟，细节生动，富有质感，表现能力很强。

作品主题：一个人拥有几乎无限的物质能力，却没有能力确认另一个人是否爱自己，财富变成了感情中的巨大空洞。作者没有直陈这个主题，而是把它变成了酒店、飞机、胶带、银行卡、指甲锉、旧照片、促排针和一笔笔账单。

故事有两种讲法：show（呈现）和tell（陈述）。创意写作容易犯的错误是tell压倒show，所以有一个写作的金句：show，don’t tell。这位作者没有犯这个错误。

这里的show又与其他作者不同，全篇铺天盖地的价钱、数字和计算，好像是编预算和审计。但这里不光是浮夸和炫耀，也是文字的精准，还是性格的展示。这个人物习惯用数字理解世界，可是最后他遇到一个数字无法解决的问题：她到底爱不爱我？这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成为文眼。

比如他在最后一次电话后：“我数了一下，十一秒。” 女主离开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放在胸口，数心跳，一分钟六十几下。 这就比普通言情小说写“我的心碎了”高明得多。

一般作者写超级富豪，很容易写豪宅、跑车、游艇这些。这篇的写法不同，用无意义的资源消耗表现财富。比如包下一整层酒店，没有人住，清洁工仍然每天进去整理房间。这应该是真的，没有经验的人很难想象出来。

还有我看得最生气的一段：A330只有三十个人，却因为飞机太轻，需要多加油，增加重量，然后到了目的地又把油放掉。能让我生气，也说明从写作技巧的角度是成功的。

这里不光是别人想不出来的细节，还有隐喻的成分。这不就是男主和女主的关系吗？不断往里面添加昂贵的东西，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不添加，系统无法保持平衡。钱、飞机、酒店、彩礼、房子、私人影院……都像那批燃油，最后全部放掉。

磨指甲那段也是show的典范，还在最后搞了个呼应。他自己剪完指甲，发现还是尖的。拿出她留下的工具，却忘了应该往哪个方向磨。结果他的指甲最后还是磨人的。这里的指甲真是一物多指：开始只是身体细节，后来变成亲密，再后来变成缺席，最后变成了这个男人自己的某种特质：他的指甲一直磨人，他自己却不知道怎样把它磨平。他拥有近乎无限的财富，却没有学会怎样不伤害另一个人的身体。她教过他，但他忘了。

这篇有别于其他炫富之作的地方，在其夸耀的同时，还有叙事的克制。这种浮夸与克制的结合，还真的少见。不知道作者是否喜欢海明威，那种极简主义的句式和风格是有点像的。还有主题，特别是那种虚无（nothing）的感觉，存在主义意义上的。整层酒店空着，飞机停着，电影院空着，马尔代夫没人认出她，百万人的烟花散去，孩子没有出生，促排针没有拆，婚没有结……什么都没有发生。

虚无，这就是全篇的主旋律。既炫耀财富，炫耀自己对他人的占有，又展示那种无边无际的虚无，乃至同时沉溺在两者之中不能自拔。

资本好像拥有无限的执行力，可是人类还有更无限的欲望。这些欲望能满足吗？留下了什么？是大量被执行却没有意义的现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作品通篇都是金额、型号、地名、人数……很像这个时代本身，生活被账单、定位、机型、酒店品牌、日程、Claude等等提醒。但爱情仍然是一个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问题：“如果我不给你，你还爱不爱我？”作者是用AI时代的技术化的语言，重新写了一个几千年前就存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