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 不占园中最上春

一株覆盆子色的紫薇树。（图片来源Noel：/ stock.adobe.com）

时入夏深，紫薇正开。

行过庭院、池畔、街陌，常见一树花从浓荫中出。春日里曾经热闹的桃李，此时已经结子成阴；海棠、牡丹、芍药，也都过了花时。唯有紫薇，到了这个时候，才一枝枝、一簇簇地开起来。

《群芳谱》称紫薇“一名百日红”，又记其“四、五月始花，开谢接续可至八、九月”。花谢而花又开，前后相续，由夏而秋，花事不绝，“百日红”的名字，便从这绵延的花时中来。

杨万里有诗：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

不占春色 自有花时

杜牧《紫薇花》云：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春风最盛的时候，紫薇还没有开花。桃李满枝，群芳争艳，它只在一旁长着枝叶。等到春色渐阑，桃李无言，牡丹、芍药也相继谢去，夏日渐深，才见花从绿叶之间开出来。

“不占园中最上春”，七字写尽花时。古人看花，很重四时。梅花迎冬，桃李争春，牡丹、芍药相继而盛；春深之后，荷花出水；秋来桂子、菊花，各当其时。花开有候，草木有序，本来如此。

紫薇不在春日最盛之时。

白居易写它：独占芳菲当夏景，不将颜色托春风。春风盛处不见它，夏日深时才见花影。它的花时，本就不在那一场春色里。

花开虽晚 芳菲自长

紫薇的花不是一时俱发。一簇既谢，旁枝又开；前花才落，后花已续。夏日渐深，花事也渐深，到了秋露初降，枝头仍有新花。

所以杜牧说：晓迎秋露一枝新。一个“新”字，落在秋露里。春花到了这个时候，早已零落无踪，紫薇却还在枝头。

这样的花期，在古人笔下常与“长”字相连。杨万里说“紫薇长放半年花”，说的正是花开接续，前后不绝。它不以一时之盛取胜，花事却能由夏而秋，绵延不尽。

一岁花木，各有荣枯。桃李盛于春风，荷花盛于长夏，桂菊盛于秋日。花有先后，亦有盛衰；春花不留夏，夏花也不返春。紫薇只守着自己的时候。

紫薇郎 怕痒花

紫薇入诗入画，也入唐代旧事。开年间，唐玄宗改中书省为紫薇省，中书令为紫薇令。于是紫薇花与中书省相涉，唐人诗中便有了“紫薇郎”之称。

白居易任中书舍人时，有诗：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文章已静，钟鼓将歇。黄昏独坐，庭前一树紫薇相对。

后来宫署旧制渐远，“紫薇郎”也成了旧称，紫薇却仍留在庭院之间。官舍有之，寺院有之，寻常园林亦有之。花木无言，岁时自移，唐人的庭院早已远去，一树紫薇却年年照旧。

紫薇的可观 也不尽在花?

其树皮年年脱落，老干光洁，古人称为“猴刺脱”；又因以手爪其肤，枝叶便上下震动，故称“怕痒花”。花有花名，树有树名，一株紫薇，从花看到树，从春看到秋，皆有可观之处。

花小而繁，也是紫薇的形貌。《群芳谱》记其“花六瓣，色微红紫皱”，又说“一枝数颖，一颖数花”。于若瀛写“花攒枝杪，若翦轻縠”，许多细花聚在枝梢，远看是一片花影，近看才见花瓣细薄而多褶。

夏日树色深浓，紫薇从叶间开出来。风来花动，日光落下，花影与叶影相杂。它的繁盛藏在浓荫之中，不似春日群芳那般铺陈于庭前，倒与长夏的深绿相得。

不争其先 长守其时

《道德经》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又云：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道德经》又以水为譬：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这些话放在古人的典籍中，自有其本来的章法与义理。紫薇只是一株花木，却恰在花时上有几分相似。

春风最盛，桃李先开，紫薇不与争先；群芳既歇，夏日深长，它自开其花。一簇花谢，一簇又开，从夏至秋，花事相续。

不争其先 而不失其时

古人所谓“不争”，亦见于草木之中。并非每一花都要赶赴春日，亦非晚开便是迟。四时各有其序，万物各有所当。春花荣于春，夏花荣于夏，各守其时，各得其生。

紫薇便这样开着。春风盛处无它。桃李无言之后，才见一树花来。等秋露落上枝头，花还未尽。

如今再行于街陌，看见紫薇满树，春天已经很远了。桃李结子，海棠无花，牡丹芍药也早已收尽花事，只有紫薇还在夏风里。

一树晚芳，开得不疾不徐。从春尽，到夏深，再到秋来。它自有花时。